魔鬼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我洗过脸,水沿下颌聚成一滴,重,透明,一个几乎就要发生的现在。我偏过头,阴影替我削去一些肉。还可以。再薄一点,也许那个被我妨碍了太久的人便会显现。两个月的克制终于有了边界:这一侧是我,另一侧是什么?我凑近,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玻璃上变白,脸消失了一小块。我竟急着擦掉它。我要看清。我要那个证据,证明我已经改变,证明被改变的仍是我。多么贪婪,我既要生成,又要不失去同一;既要从自己身上离开,又要亲自领取离开的报偿。

确实瘦了。

声音很轻。我没有回头,先有了一点幸福。它在胸口展开,比恐惧更早,温热得使我羞耻。原来一个陌生人只须认可这道轮廓,就能进入我的血液。现在他已经在里面了,我再回头,有什么用。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拿着我的《存在与时间》,一根手指夹在尚未读完的地方。他竟找到那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曾经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在那儿歇息,有的严厉,有的怜悯,有的根本没有看我。最后一种最像他。我叫他魔鬼,名字一出口,他便坐稳了身体。我也稍稍安定:既然邪恶在那边,我暂时便在这边了。

“我是你的读者。”

他有没有说下一句?我已经听见:你不是给所有人看了吗。

脸上的水正慢慢冷下去。我曾把羞耻写得多么好,写到羞耻渐渐获得尊严,可以被展示,可以换取一双理解的眼睛。暴露使我隐蔽。只要承认得足够早,就总能在审判抵达之前,为自己布置好一个受难的位置。我连此刻的发现都想记下来。这个念头刚一出现,魔鬼便笑了;也许只是我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伸开。专升本,考研,申博。名字一个个落下,比经历过它们的我更坚实。然后是身体,饮食,情绪,温柔,共情,逻辑,哲学。我的生命在他的指节间被分配成可完成的部分,唯独我没有位置。睡觉,一点。连无意识也有了时刻表。你一定很爱自己——他说,或我替他说。我急于反驳,那个早已被使用得温顺的理由来到嘴边:为了她。

她。

这个音节一出现,我的欲望就长满枳树。我可以攀登,可以渴望更大的世界,可以把别人眼中的自己擦得明亮,因为有人站在一切之前,替我承受“我想要”这三个字的裸露。我爱她。是的,先把这件事放稳,我要扶着它说下去。但它为什么颤抖?为什么一旦爱成为理由,就开始有了可以兑换的形状?我想起她,又立刻想起被她改变的我;我越过她,急急地走向自己的远方。回来。我在心里命令自己回来,却不知道应当回到谁那里。

枳林在这时诞生。那片我曾用来抵御荒芜的林子,湿润,根部不断发生着隐秘的同化。她的沉默成为汁液,拒绝成为木质,离去在枝头分叉。连否定也开始替我开花。我将每一种失去都养成自己的属性,向上,向上,仿佛生长本身便可以免罪。她在哪里?在养分之外,在不肯被我命名为养分的地方。她也许正在另一间屋子里打哈欠,张开嘴,闭上,什么也不意味着。可是我刚刚想象出这个哈欠,就已经爱上了它:看,她多么真实,多么自由,多么不以我为中心——我又得到了她。

有一样东西在胃里慢慢收紧。我尊重她的主体性,我把“主体性”说出来,比从衣服深处取出所谓的清白简单。她有权不选择我。当然。然后呢?然后我在她的不选择里理解他者,在他者里完善自己,在完善里重新索取被爱的可能。循环在腹中发热,圆满得几乎令人作呕。她越自由,我的故事越完整;她的偶然,正替我修筑一种必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一件真正与我无关的事,它发生了,结束了,没有变成我的任何东西。

我爱她。

这一次,话没有站稳。它向下沉,沉到那些论证到不了的地方。那里有一种笨拙的疼,知道她不快乐时便会发生;它没有因为被怀疑就停止。我摸到这点疼,竟想拿给他看。你看,还有这个——不,别拿出来。我把手攥紧。总得有一样东西不被我亲自送上去,连为了证明爱也不送上去。它在里面,疼着。我暂时不知道它是什么。

魔鬼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

多少钱。

一个数从我嘴里出来,在房间里面抢夺我,居住我。价钱是有限的,付过就结束,不需要我继续剖开自己。我几乎感激这个问题。乳霜是白的,拧开盖子,有一点很淡的气味。它会缓解干涩。我想起涂抹时指腹经过眼下的轻柔,那是我对自己做过的一个很小的动作。我愿意保留它。可是目光又来了,镜中的脸随即收紧,准备被挑选,准备获得一次继续存在的许可。漂亮,健康,温柔,懂得适时沉默。我在成为一个人,也在成为某种可被接受的东西;两者长在同一层皮肤里,撕开哪一面都会流血。

桌上有纸。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看见它。纸的白是平的,我所有的深度到了那里,竟无处藏身。我可以把一个念头向下挖很久,挖到童年、欲望、创伤、存在的根部,可纸只要一道痕迹。一个字。它不肯因为我理解了深渊,就替我多出一个字。

小说呢?

声音贴着我的牙齿。我想把它吐到对面,让那个人问,至少让质问有个外部。可人物已经从纸上那些名字里抬起头来:他们还没有面孔,我给他们命运,给他们相遇、背叛、死亡,唯独没给他们发生的时间。他们被保存在我的可能性里,完美,无声,不会反抗。他们中有一个需要在傍晚走进厨房。我已经知道他的一生,却不能让他走完这几步。厨房里有什么?他为什么进去?我不知道。我宁肯决定他的死亡。

我怕。这个词一出来,身体反而松了一点。我怕第一句话落下,别的第一句话便失去生命;怕无穷无尽的书缩成一本有页数的书,笨拙的,有限的,带着我无法推卸的句子。现在它尚未存在,因而什么都可以是。我也住在这个尚未里,被自己的潜能无限地宽恕。写下来,我便必须接受一个结果:原来我能写出的东西,是这样。这样。一个小得可以被别人读完的世界。我怎样从里面逃出来?

“闭嘴。”

他说了什么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舌头抵着牙,口中有一点血的味道,也许没有血,只是我太用力地想让某样东西停止。

我需要生活。学历,钱,一个稳定的明天。这些词有重量,落在脚边,让我重新站稳。我不能只靠写作,不能把尚未发生的书当作食物。我说得对,他也同意,所有东西都同意,连纸也没有反驳。于是明年到来了,带着下一年的入口。先把论文写完,先安定,先让爱情获得答案,先把那个会恐惧的人照顾得不再恐惧。时间变得很懂事,替我不断向后挪动。奇怪的是,我在变老,那个可以开始的我却始终年轻,完好地活在以后。

二十四岁。我忽然又在那儿,尽管我已经走过一些年。地下室没有留在过去,它跟着我上楼,学会了宽敞,学会了有窗。我说过,人可以带着矛盾出去。我甚至为这句话感动过。现在我懂得出走,懂得自由的条件,懂得人永远不会完成——懂得这么多,足够再待一会儿。门没有锁。我把关于门的一切都想过了,门便越来越难以触及。

可身体是真的。我抬起手臂,皮肤下面有经过疼痛才长出的力量。那些读过的句子、终于没有说出的恶语、在嫉妒中勉强保留下来的温柔,也是真的。我没有白活。想到这里,我几乎要哭,并非因为委屈,而是这些真实无从撤销,不能简单地丢给一个错误的过去。我用它们一块一块修筑自己,修到那个最没有用处的愿望越来越小,得侧过身,才能从我身上通过。

没有人看见,你还写吗。

这次声音很慢,像手伸进水里。他拿走爱情,拿走钱,拿走被一句“你写得真好”照亮的幸福。我望着逐渐空下来的地方,以为最深的我就要出现了。可他还在拿。连希望也不许留下,连写完以后对自己的些微满意都不许。他要一个无因的欲望,一个可以自我奠基的我,纯粹,本真,不借任何目光便能存在。我竟又开始努力,急着脱掉一层层动机,仿佛皮肤下面藏着一具更清白的身体。

疼痛使我停了一下。原来还要合格。在镜子前合格,在她面前合格,现在,要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合格。他把所有人赶走,自己却留下来,监督我的自由。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这一夜究竟是谁需要谁。没有一个不纯粹的我,他还能说什么?可这怀疑也立刻成为我的一点聪明,我抓住它,准备反击,准备因此好受些——循环重新合拢。我连识破都不能不据为己有。

太累了。

这句话温柔地到来,我几乎伏在它上面。今天已经够了。明天还要健身,一点睡,身体要紧。它们从魔鬼的口中出来,又像是我替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慈悲。我不能反对慈悲,尤其在我确实疲惫的时候。房间安静下来。脸上干涩的地方仍然干涩,乳霜在原处,床也在原处,一切都耐心地允许我继续过日子。

我还是会写的。

“会”使我轻了一下。我又有未来了。那个词打开一小片温暖的空间,我可以进去,把今天留在外面。我几乎已经走了,忽然看见纸,还在此刻。它没有跟来。

那就写啊。

我伸手。动作比意愿更古老,手臂尚不知道应当害怕什么,已经越过了桌沿。我握住笔,感到笔身硌着指节,这点不适毫无深意,我却久久停在上面。第一句话。第一句话应当从哪里开始?从我,从她,从魔鬼,从一个已经被我理解得无法发生的夜晚?我俯下身,影子遮住纸的一角。那里稍稍暗了,我的呼吸落在上面,仍然没有字。

你看。

声音从喉咙深处升起,经过舌头,碰到牙齿。椅子上的人没有抬头。

又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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