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雪夜誓师
西域的冬,来得早。
一场大雪封了天山南北,也断了都护府与长安的联系。
就在这冰封时,惊人消息传到延城:郅支攻破乌孙赤谷城,屠汉民千余,扬言南下攻龟兹。
都护府哗然。甘延寿急得团团转,一边派人飞马求援,一边召集诸将。
"郅支意在试探。"甘延寿指地图,"不可不救,也不可妄动。依我看,固守龟兹,等朝廷援军。"
帐中几位老将纷纷附和。唯独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校尉迟疑:"都护,等援军,少说半年。赤谷城那边……"
粮官也站起来:"不说半年,就说眼下。冬雪封山,粮道一断,四万张嘴每天吃多少?出塞容易,回来难啊。"
"半年也是等。"甘延寿挥手,"擅动大军,是灭门之祸。"
"等?"
一声冷哼打断。陈汤大步进帐,身上还带未化的雪,寒气逼人。
"等援军到,乌孙亡了!龟兹危了!"他手指戳在"郅支城"上,"郅支倾巢而出,老巢空虚,正是荡平他的机会!"
"陈汤!没虎符,你敢擅自调兵?"
"虎符?"陈汤转身的瞬间,双眼赤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敌当前,坐以待毙吗?"
他环视诸将。大多低头,不敢对视。怕死,更怕担责。
"一群废物!"陈汤拔剑砍在案上。咔嚓,案几断裂。
"甘延寿,你不敢,这都护印信借我一用!败了,我一人担。胜了,功劳分你一半!"
甘延寿没动。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车师之战,那一回他也是年轻气盛,请战出塞,结果遇雪崩,折了三千人。自此他信一句话:西域的仗,不在勇,在稳。
那一夜的雪,他记了二十年。三千个名字,他一个都念不全,可每逢立冬,总有一两个浮上来。他不是怕死,是怕再送一批人,去填同一道沟。
可眼前这个陈汤,眼里没有"稳",只有"必"。
"你……真有把握?"
"兵贵神速。郅支城虽坚,不过是土木。给我四万兵,半月内,提他人头来见!"
甘延寿沉默,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子公,"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何一直压你请战文书么?"
"怕担矫诏干系。"
"错。"甘延寿回头,目光前所未有的锐利,"我怕的不是干系,是这四万条命,白白折在雪地。我从军三十年,见的血够多。可没一次,像今夜这样发慌。"
陈汤迎他目光:"都护,我也怕。怕死,怕败,怕对不起这四万条命。可正因为怕,才要打。郅支今天敢杀千余汉民,明天敢屠一城。多等一日,西域多死一批人。这笔账,你比我清楚。"
陈汤展开地图,指尖从葱岭划到都赖水:"郅支倾巢攻乌孙,王庭只留老弱。过葱岭走达坂口,虽险,康居绝不防。到城下,我分三手:火攻木城、地道塌基、敢死队掏心。十日之内,城必破。"
甘延寿盯他许久,长吐一口气。
"陈汤,你赢了。这一把,我陪你赌。"
大帐死寂。良久,他解下都护印信,放案上。
"这四万弟兄的命,都在你手里。"
陈汤抓过印信,狂喜一闪即收。
他当即传令:各营点兵,三日内粮秣齐备;汉军披甲居中,诸国兵分两翼;敢退者,依军法。令出,辕门鼓响三通,四万人的声浪撞在雪山上,嗡嗡回响。赵破胡看得热血上头,低声道:"校尉,这回,是真要干了。"陈汤只点头。
当夜,他独自在帐中,取一截白帛,写上"谷吉"二字,就着灯焰点燃。火苗卷过名字,他低声道:"谷使君,这一路,汤替你走。"
"放心。此去,要么凯旋,要么战死。绝无第三条路!"
黎明,号角裂雪。陈汤翻上黑马,最后望一眼延城。甘延寿立在城头,没说什么,只按刀颔首。两代边将,一个稳,一个狂,今日起,命拴在一根绳上。
发兵前夜,甘延寿又问:"子公,不怕这一仗,把咱俩钉在史书耻辱柱上?"
陈汤道:"都护怕史书。我怕的,是十年后有人指西域地图问——'当年郅支屠我汉民,怎么没人管?'"
甘延寿哑然。
陈汤出帐,望满天星斗,忽然笑了。那笑很冷,冷如西域的夜。
"石显,甘延寿,郅支单于。你们都看着。我陈汤,要在这雪原上,为大汉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他翻身上马,长剑指苍穹。
"传我将令!集结兵马,目标——郅支城!"
"杀!"
陈汤打马沿队走了一趟。汉兵铁甲映雪,胡兵毡帽结霜,四万张脸,此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勒缰,高声:"弟兄们,出了这道关,身后就是大汉。往前,是郅支的脑袋;往后,是妻儿老小。你们选哪头?"
四万吼声如雷:"郅支!郅支!"
四万怒吼盖过风雪。一支复仇铁流,刺向西域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