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说长不长。
林风在青石镇外五里的一处破窑里躲了三日。窑是烧砖的,塌了半边,顶上漏风,夜里冷得人牙关打战。
柳花明的左肩用两根竹片夹着,拿布条缠了,看着像个粽子。她第一天还骂人,第二天就不骂了,第三天开始练右手刀。
林风看过她练刀。
只剩一只手,刀路却比三天前更狠。她不再用“花”,只用“明”,一刀一刀往那棵枯树上砍,砍得木屑乱飞。
“你砍它做什么?”
“它不还手。”柳花明说,“等它学会还手,我就练成了。”
欧阳若水背后的三个血孔结了痂。她每天只做三件事:换药、喝水、看林风。
林风每天也做三件事:劈柴、练步、翻簿子。
簿子第二页还是空的。
那点墨色在井底亮过一次,出来以后就再没动静,像一条钻进石头缝里的蛇。
第三天傍晚,他从镇上买药回来,听见一件大事。
玉树山庄要办六十寿宴。
流水席摆三天,方圆百里的江湖人都往那儿赶。镇上卖酒的、卖肉的、卖灯笼的,一夜之间全发了财。
“沈玉树六十整寿。”柳花明坐在窑洞口,用刀削一根树枝,“他这辈子最讲究排场。二十年前他五十寿,收了三十七份贺礼,回赠了三十七把刀。”
“回赠刀做什么?”
“告诉你,他收下了,也记住了。”
林风把药包放下。
“街上都在传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寿宴的头一桌,留了一个空位。”
柳花明削树的刀停了。
“留给谁?”
“没人知道。”林风说,“但镇上的人说,庄主亲口交代的——那个位子,谁也不能坐,除了一个挑柴的。”
窑洞里静了一下。
欧阳若水靠在墙上,轻轻咳了一声。
“他这是把刀递到你手上,让你自己选,是捅他,还是捅自己。”
“也可能是把台阶递到我脚下。”林风说。
“什么意思?”
“三天前他杀我,是暗着杀。现在他请我,是明着请。”林风把簿子塞进怀里,“暗着杀,我死了没人知道。明着请,我要是死了,全江湖都知道是他杀的。”
“所以呢?”
“所以今晚,我至少能活着吃完这顿饭。”
柳花明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
“我这条胳膊还能砍人。”
“你去了,他就有理由说花明楼勾结逃奴,当场把你们楼也端了。”林风说,“我一个人去,他只是请一个挑柴的吃饭。”
柳花明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那根削好的树枝扔给他。
“拿着。”
“这什么?”
“花明楼的记号。”她说,“真出了事,往房上扔。看见这根枝子,楼里的人就知道该动手了。”
林风把布老虎和簿子一起揣进怀里,按了按,才把树枝插在腰后。
“你呢?”欧阳若水问他。
“我什么?”
“你就这么进去,什么都不带?”
林风拍了拍腰间的柴刀。
“带了。”
“那是劈柴的。”
“我劈了十年柴。”他说,“它没劈偏过。”
天黑的时候,他挑着一担柴,从玉树山庄的后门走了进去。
后门的老卒还是那个老卒,姓吴,五十多岁,牙掉了两颗。
“小林?”
“吴伯。”
“你……你不是……”
“我来送柴。”林风说,“寿宴要用。”
老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去吧。”他说,“灶房在西边。”
林风挑着柴走了两步,又停下。
“吴伯。”
“嗯?”
“周叔呢?”
老卒脸上的那点笑,一下子没了。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在后头。”
“他怎么了?”
“庄主没杀他。”老卒说,“留着他,比杀了有用。”
林风站了两息。
他挑着柴,继续往里走。
走到二门,一个穿青绸的管家拦住了他。
“站住。今日寿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林风放下柴担,从怀里摸出那张红帖,递过去。
管家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又看了一眼林风,再看了一眼帖子,手抖了一下。
“你在这儿等着。”
“好。”
管家小跑着进去了。
林风就站在二门口,挑着柴,等。
一等就是半炷香。
来来往往的贺客从他身边过去,衣锦佩玉,谈笑风生。有人看他一眼,有人连看都不看。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一个送柴的。
有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过,嫌他挡路,抬脚踢了踢柴担。
“让让。”
林风往旁边挪了半步。
柴担一晃,一根柴滚出来,正砸在那人靴面上。
“你——”
“对不住。”林风弯腰把柴捡起来,“手滑。”
那人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在寿宴门口发作,甩袖走了。
半炷香后,管家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青衣护院,还有一位穿灰袍的老者。
老者姓冯,是山庄的副总管,庄里人都叫他冯爷。
冯爷走到林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庄主说,请。”
“柴呢?”
“什么?”
“柴。”林风说,“我挑来的,得送到灶房。”
冯爷愣了一下。
“你……你先把柴放下。”
“放下就不是送柴的了。”
冯爷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你挑着。”
一路上没有人搜他的身。
一个挑柴的,腰里别一把柴刀,天经地义。
林风挑着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三重院子,穿过一片竹林,前面忽然亮了起来。
正院到了。
林风站住了。
他在这座山庄里住了十年,从来没见过正院是这个样子。
三百盏灯笼,从廊下挂到树上,从树上挂到假山上,一层一层,像一座浮在火里的城。灯下摆着八十张八仙桌,桌上酒菜流水一样地换。几百个江湖人坐在灯里,刀剑都解了,搁在脚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几百个人一起低声说话,也像一片潮水。
正中最上面是一张长案。
案后坐着一个人。
白须,白袍,腰背挺得笔直。
沈玉树。
他正端着一杯酒,听旁边一个胖商人说话,脸上带着那种很温和的笑。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几百个人,看见了林风。
那一瞬间,满院的灯好像都暗了一下。
“林风到了。”他说。
声音不大,可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潮水一样的声音,一下子退干净了。
几百双眼睛转过来。
林风挑着一担柴,站在灯底下。
他身上那件旧褂子洗得发白,肩上有一道绳子勒出来的血印,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草鞋。
他没放下柴担。
他往前走。
穿过一桌一桌的人,走到长案前,把柴担往地上一放。
“庄主。”他说,“柴送到了。”
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沈玉树笑了。
“好。”他说,“送到就好。”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子。
“坐。”
那个位子上原本坐着沈砚。
沈砚站起来,一声不响地让开了。
林风看了他一眼。
沈砚没看他。
林风坐下了。
他一坐下,沈玉树就站了起来。
“诸位。”
满院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今夜有一件事,我要说明白。”沈玉树举起杯子,“这位林风,是我故人之子。他爹十年前死在我庄上,是我照看不周。这十年,他在我庄里劈柴,我没认他,是我的不是。”
他把杯子转向林风。
“今日当着江湖各路朋友的面,我敬你一杯。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满院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几百双眼睛都看着林风。
林风坐着,没动。
“庄主。”他说,“账本上的账,不是这么勾的。”
沈玉树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笑了。
他把杯子放下,自己先干了。
“账慢慢算。”他说,“酒先喝。”
隔着二十几张桌子,林风看见一个人。
灰布短褂,背有点驼,一条腿拖着,左手缠着白布,正给客人斟酒。
老周。
老周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满院的灯,对了一眼。
然后老周低下头,继续斟酒。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他身后站着两个青衣护院,不远不近,像两条影子。
是庄主让他亲自斟的。
林风看着那只缠着白布的手。
那天夜里,刀上有血。
他一直以为是别人的。
林风把视线收回来。
这顿饭他为什么非来不可,他又多明白了一条。
有人给林风倒酒。酒是琥珀色的,倒进杯子里,晃一晃,挂壁很慢。
“三天前,”沈玉树说,“后山那口井塌了。”
“塌了。”林风说。
“我以为你死在里头了。”
“井塌了,人没塌。”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发现没人跟着笑,又咽了回去。
“你命硬。”沈玉树说。
“穷人的命都硬。”林风说,“软的都活不到这么大。”
沈玉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杯,敬你爹。”
林风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喝。
“你杀了他,还敬他?”
满桌人的脸都白了。
沈玉树看着他,慢慢把杯子倾斜,把酒洒在地上。
“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死。”他说,“我敬他,是因为他死得对。”
林风把自己那杯也端起来,手腕一翻,酒洒在脚边。
“他不喝你的酒。”
没有人说话。连斟酒的声音都停了。
沈玉树看着地上那摊酒,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好。”他说,“有脾气,像你爹。”
“听说你捡了件东西。”沈玉树放下杯子,慢慢地说。
满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风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开口。
“捡了本账本。”
“账本?”
“记着谁欠我。”他说,“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沈玉树的眼睛眯了一下。
“记得清楚,是好事。”他说,“就怕记错了人。”
“错不了。”林风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谁给我一口饭,我记着;谁给我一刀,我也记着。”
沈玉树笑了。
“你记性是好。”他说,“黄泉渡养了九个影奴,养了三十年。三月初七那一夜,你杀了三个。”
满桌的人脸色都变了。
“还剩六个。”林风说。
“还剩六个。”沈玉树点点头,“你数得比我快。”
桌上有人放下了筷子。
就在这时,末席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一身短打,两只手掌又厚又黑,往桌上一按,桌角“咔”地陷下去一块。
“庄主。”他说,“我敬这位小兄弟一杯。”
沈玉树没说话。
那人端着杯子走过来,走到林风面前,把杯子往前一递。
“裘九。”他说,“铁面韩阔,是我师弟。”
院子里又静了。
林风抬起头,看着他。
“哦。”他说,“他死了。”
“我知道。”裘九说,“所以我敬你。”
他把杯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杯子里那点酒,忽然开始转。
不是晃,是转。酒面上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越转越快,一滴都没洒出来。
林风看着那个漩涡。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内力。这个人把一身内力灌进了这杯酒里,他只要一接,手骨就得裂。
满院的人都在看他。
林风伸出手。
他没有去接杯口。
他双手托住了杯底。
然后他把杯子,连同里面那杯酒,一起端了起来。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明显。
酒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淌到手腕,滴在桌上。
他就这么抖着,把那杯酒喝完了。
喝完,他把空杯放回裘九手里。
“好酒。”他说,“就是端不稳。”
裘九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看这个少年硬接、吐血、出丑,准备在满院人面前替师弟讨回一点脸面。
可这少年没有硬接。
他只是抖。
抖得全院子都看见了。
一个挑柴的,手抖,端不稳一杯酒——这有什么好笑的?
可笑的是裘九。
他一个成名二十年的高手,用一身内力去压一个杂役的酒杯,压得人家手抖,这算什么本事?
裘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
“裘老弟。”沈玉树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他今天是我请的客。”
裘九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转身走了。
院子里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笑声。
席间有人笑着问他会不会影步。
林风放下筷子。
“影步是什么,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天黑路滑,走路要看脚下。”
满院都笑了。
沈砚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的手,比三天前稳了。”
“劈柴劈的。”林风说。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灯笼一路一路地灭。
林风站起来,刚要跟着人流走。
“林风。”
沈玉树叫住他。
“你跟我来。”
冯爷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穿过正院,穿过祠堂,穿过一条很窄的夹道,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铁的。
冯爷把灯笼递给沈玉树,退了下去。
沈玉树推开门。
“进来。”
门里很黑。
沈玉树走进去,用灯笼里的火点着了墙上一盏灯。
只有一盏。
光很小,只照亮屋子中间一小块地方。
这是一间暗室。
没有窗,没有多余的东西,四面墙都是青砖,砖上钉着一排一排的木牌。
牌位。
几十个牌位,从地上一直排到房梁。
每个牌位上都有名字。
林风数了一下。
六十四块。
最上面那一块,字迹磨平了,只剩一个模糊的“沈”字。
“这些都是守林人?”
“不。”沈玉树说,“这些是死在玉树林里的人。”
林风一眼就看见了最下面那一排,靠右数第三个。
“林守拙”。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父亲。”沈玉树说,“守林人。玉树林里最后一任。”
林风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在那块牌位前站住。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老虎,放在牌位前。
黄布,掉了一只耳朵,两只黑线的眼睛还在。
在井水里浸过,晾了三天,捏上去硬邦邦的。
那半块木牌,他没拿出来。
那张牌,他还不想这么早打出去。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跪沈玉树。
他跪的是他爹的牌位。
他跪得很直,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很响。
磕完,他站起来,转过身。
沈玉树的目光落在那只布老虎上。
停了很久。
“这个,”他说,“你从哪儿捡的?”
“井底。”
沈玉树没有再问。
可林风看见,他垂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慢慢握紧了。
“十年前那一夜,”他说,“是你杀的他。”
不是问句。
沈玉树看着他,没有否认。
“是我。”
“为什么?”
“因为他要把你送走。”
林风皱起眉。
“送走?”
“送出玉树林,送出这座山庄,送得越远越好。”沈玉树说,“他说,印不能长在人身上。长成了,人就不是人了。”
“什么印?”
沈玉树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卷轴,展开。
纸上是拓下来的一片叶子,脉络清晰,边缘带齿。
“这是玉树印的样子。”他说,“六十年前,它长在树上。三十年前,它长进了你爹的背。十年前,它长进了你的背。”
林风的后背,就在这时烫了一下。
像有人在皮肉底下,轻轻按了一个印。
“它会长成什么?”
“一棵树。”
沈玉树抬起手,指了指他的后背。
“你背上那个。”
暗室里静了很久。
灯芯“噼”地响了一声。
“我杀了他。”沈玉树说,“也杀了你娘。你娘是我师妹,她挡在你爹前面。”
林风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可他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动不了。这个白须老人站在灯下,离他只有五步,可这五步,比十里还远。
“我给你两条路。”沈玉树说。
“哪两条?”
“第一条,你把簿子留下,我送你出关,给你一座宅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第二条?”
“第二条,你回玉树林,把印还回去。”
“还回去,我会怎么样?”
沈玉树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六十年来,没有人还回去过。”
就在这时,他怀里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胎记。
是簿子。
他低下头。
簿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滑出来半寸,露出一角。第二页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墨来。
写得很慢。
像有人拿着刀,一笔一笔地往纸上刻。
“沈玉树——”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死于——”
墨色又深了一层。
“其子之手。”
六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林风盯着那六个字,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么?”沈玉树问。
“没什么。”林风把簿子往怀里按了按,“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庄主有几个儿子?”
沈玉树看着他。
灯在他脸上照出很深的影子,把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
“一个。”
“哪一个?”
沈玉树笑了。
“你猜。”
林风从暗室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灯已经灭了大半。
沈砚站在夹道口等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我爹的名字。”
林风看着他。
“井壁上有人刻了你的名字。”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刻得深不深?”
“浅。石粉还没冲干净。”
“那就是三天前。”沈砚说,“三天前,有人在我枕边放了一把刀。刀柄上,刻着我的名字。”
“谁放的?”
“不知道。”他说,“能进我房、又能下井的,庄里不超过五个人。”
“哪五个?”
“其中一个,是我爹。”
“还有一件事。”沈砚忽然说,“他给你看的,都是真的;他没给你看的,才是要命的。”
“比如?”
“比如他为什么留你活到现在。”
月光底下,沈砚的脸很白,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
“我知道一半。”沈砚说,“另一半,得你自己去玉树林里找。”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
“因为我一进去,就出不来。”沈砚说。
林风没再问。
他走回正院,挑起那担早就空了的柴,往后门走。
走到二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盏灯,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十盏。
那些灯挂在高处,一层一层,远远看过去,不像灯。
像一座坟。
他摸了摸怀里的簿子。
那六个字还在。
沈玉树,死于其子之手。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六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他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