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值的荣誉

贬值的荣誉

我坐在书房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红本子。

退休三年了,这间屋子越来越像个仓库。儿子的电话今天又催:“爸,房子挂出去了,买家下周要看房,您那些东西赶紧处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一摞,三十七本。优秀教师、模范班主任、教学能手、先进工作者、辅导竞赛一等奖……最早的一本是1987年的,封面烫金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里面的字还是手写的,蓝色钢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刘志强同志被评为县级优秀教师,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那年我二十七岁,刚从村小调到镇中心小学。拿到证书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把证书看了三遍,回家路上骑自行车都觉得轻快。老伴说我傻乐了一星期。

现在我把它们摞在一起,用手掂了掂。大概三四斤重。三十七年教书生涯,就浓缩成三四斤纸。

我想起老王。

老王去年走的,我们同一年参加工作,一起在村小待了八年。他比我还能干,冬天背学生过河,夏天修漏雨的教室,连续十五年当班主任。他的证书比我多,满满一抽屉。

葬礼上,他儿子抱出一摞证书,问阴阳先生要不要烧。先生说烧了好,上路用得着。结果在河边点了半天,塑封膜烧不着,里面的纸冒着黑烟,卷成一团焦黑的疙瘩。他儿子急了,一张张撕开烧,风一吹,灰烬满天飞,呛得人直咳嗽。

最后也没烧完。他老伴蹲在地上,把剩下的捡起来,拍掉灰,红着眼眶说:“算了,留着吧。”

收废品的老张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这种本本不收,纸不干净,胶太多,化浆都费劲。”

我当时站在人群后面,一句话说不出来。

现在我面对自己的这一摞,突然理解了老王老伴的心情。

扔?舍不得。每一本背后都是一段日子——1998年抗洪护校,我在学校守了三天三夜,水退了一看,教室保住了,自家厨房塌了半边。2003年非典,我住在学校两个月,每天给学生量体温,夜里睡办公桌。2011年县优质课比赛,我准备了一个月,教案改了十几遍,上课那天嗓子哑了,含着金嗓子喉宝讲完。

这些事,除了这些红本子,还有谁知道?

不扔?结局我已经看到了。等我也躺进那个小盒子,这些东西要么被子女当废纸扔掉,要么跟老王的一样,烧不着、卖不掉,最后不知流落到哪个角落。

我拿起一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和一届毕业生的合影,黑白照片已经泛黄。前排蹲着的那个瘦小男孩叫栓柱,家里穷,冬天穿单鞋,脚冻得通红。我给他买过一双棉鞋,他妈妈后来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谢我,我没收,她站在校门口哭了一场。

栓柱后来考上了师范,也当了老师。去年他来看我,头发也白了,说他也快退休了。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老伴在客厅喊:“老刘,你到底收拾不收拾?儿子说了,那些证书要是没地方放,就拿楼下回收站问问。”

“不问。”我说,“我自己处理。”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我只是不想让它们像老王的那样,在河边冒一阵黑烟,然后被人嫌弃“白送都不要”。

我想起一个办法。

我找来一个旧行李箱,把这些证书一本本码进去,又把这些年攒的学生来信、毕业照、备课本,一起放了进去。拉链拉好,推到床底下。

老伴看见了,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说,“一些旧衣服。”

她没再追问。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床底下那个箱子。它会在那儿待多久?等我走了,儿子翻出来,会不会打开看一眼?还是直接连同其他杂物一起扔进垃圾车?

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它们还在。那些红本子还在证明——有一个叫刘志强的人,这辈子认认真真教过书,对得起讲台,对得起学生。

虽然它们已经不值钱了。

虽然这个世界可能不再需要它们的证明了。

但我还需要。

哪怕只是在床底下,安静地放着。

窗外,山麓那边的灯火明明灭灭。我关了灯,黑暗里,那些红本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下,像一群沉默的老人,挤在一起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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