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满树。陆沉坐在桌边,茶换了三遍。第一遍苦,第二遍浓,第三遍淡了。第一个陆沉端着杯子,手有点抖,茶水晃了晃,没洒。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汤,说了一句:“今年的桂花好。”老赵坐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闻了闻烟,又放下。“是好啊。比去年好。”陆沉没说话。他端着杯子,看着满树的白花。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还没亮。暮色从墙外漫进来,先漫过院墙,再漫过桂花树的树冠,最后落在桌面上,把白瓷杯子染成了灰色。
胚体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伸手拉了一根枝条,凑近闻了闻,松开手,枝条弹回去,晃了几下。她转过身,看着陆沉,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说了很多遍。她在信里说,在梦里说,在电话里不说的那些,都在眼睛里说了。他看懂了。
晚饭是第一个陆沉做的。菜不多,一条鱼,一盘青菜,一碗汤。鱼是清蒸的,眼睛亮亮的,肉嫩。第一个陆沉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陆沉,说这没刺。老赵夹了一块鱼背,嚼了很久,咽下去了。胚体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她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冬瓜炖的,清淡,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她喝汤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没夹。老赵把花生米推到她面前,说:“吃。”她夹了一颗,嚼了嚼,咽了。
吃完饭,第一个陆沉去洗碗,老赵帮忙擦桌子。胚体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路灯亮了,灯光黄黄的,照在花上,花瓣几乎是透明的。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花,放在手心里,花瓣小小的,五个瓣。她看了几秒,把它放在桌上,压在茶壶底下。
陆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棵树。风从海上吹来,吹动满树的花,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灯光里,像碎纸。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那根线又扯了一下。这次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知道她在。他在心里说:我在。
夜里,大家都睡下了。陆沉睡在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床单换了,浅蓝色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枕头一高一低,跟上次一样。他躺下来,闭着眼睛,听到外面的虫叫。蟋蟀,也许,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还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有光。不是路灯,是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写字,不知道她会等他,不知道她会说“快了是多久”。现在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
那根线安静着。明天早上,她会坐在桂花树下,他会给她泡一杯茶,用那个白瓷杯子。茶是今年新采的桂花,晒干了,泡在水里,花瓣浮起来,像一只只小船。她会喝一口,说“甜的”。他知道她会说。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