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政多应草木知——熙宁五年的瑞莲诗解密(首发《瑞金报》2025年12月4日)

文史随笔集《消逝与永恒:发现千年瑞金》系列

01.翠岩千仞状嵌崆——新发现罗汉岩摩崖石刻诗散记(首发《瑞金报》2025年11月27日)


文史随笔集《消逝与永恒:发现千年瑞金》系列书稿第1篇刊发后,得到文友的关注、肯定和鼓励,还有商榷意见。我将择时对反馈意见作出回应。质疑甚至批评,有助于书稿的完善。欢迎朋友们继续提出意见和建议。

今天《瑞金报》刊发了第2篇《惠政多应草木知——熙宁五年的瑞莲诗解密》。(链接:https://wpaper.chinarjw.com/jqckj/news/2573/16479/73289-1.shtml)也是一篇考证随笔。相比第1篇,材料更多一些,因而论证可能更有力度。不过也不能说完美。相比报纸版,公众号版文字应该完全相同,没有改动。欢迎读者批评指正!


拙文首发《瑞金报》2025年12月4日

1

北宋某一年夏天,瑞金县衙西边泮池里绽放一枝并蒂莲,鲜红欲滴,甚是脱俗。这一奇异景象激发了汪姓主簿的诗情。他欣然写下一首咏莲诗,寄给了一位叫金君卿的诗友。金君卿用原韵续和了一首。题为《瑞金县西池双莲汪簿有诗见寄因以和之》:

惠政多应草木知,藕花呈瑞向西池。

双红共蒂初含笑,众卉千名总合奇。

宠降帝妃妫汭日,恍迷仙佩汉皋时。

若教潘令河阳见,肯羡东风桃李枝。

这首诗初看平淡无奇,不过是寻常的咏物,寻常的和作,却留下了若干谜团,勾起我的考据癖,吸引我不断地探究诗歌背后深藏的秘密。

金君卿是谁?印象中在历史上没有名气。借助工具,我了解到他是饶州浮梁(今景德镇市浮梁县)人,北宋中期的官员、诗人。

汪姓主簿又是谁呢?瑞金、赣州方志里没有任何记载。这是自然的。在很多方志里,即使是一县主官也难得留下一个名字,何况是更为低层的主簿。

可我固执地想要知道他的名字。作为普通人,他来过瑞金,在瑞金做过官,较早写过瑞金的诗,我想要找到证明。同为写作者,我深深感悟到,写诗的意义,不就是为了留下活着的证据吗?

相比之下,金君卿的资料更多一些。于是,我从金君卿入手,试图先考证出写作时间。

2

梳理金君卿的宦历,我发现他曾经担任过江西提刑。这个职务,我们更熟悉的人是登临郁孤台、写下名篇《菩萨蛮》的辛弃疾。江西提刑的驻地,正是当时称为虔州的赣州。

查阅史书,得知金君卿担任江西提刑的时间,大概在熙宁四年至五年(1071至1072)前后。

当时瑞金归赣州管辖,所以金君卿这首诗,是否有可能是驻次赣州期间所写的呢?

假定这首诗是在赣州所写,那么,写作时间就容易确定了。

北宋人要做官,通常的路径就是科举考试。熙宁四年至五年,哪一届进士最有可能做瑞金主簿呢?

主簿是县级佐吏,多由新科进士充任。所以,这个瑞金主簿,应该是最近一届进士担任。

在熙宁三年(1070)叶祖洽榜上,我找到四位汪姓进士:德兴人汪安仁,旌德人汪沇、汪泌,婺源人汪茂。四人的籍贯在北宋时同属江南东路,与金君卿地缘相近,都有可能是唱和者。

那么,究竟谁才是“汪簿”呢?

那天中午,我趴在床上,铺开文稿,反复比较着这四个人的名字,忽然灵光一闪,茅塞顿开,不由得“哇噻”一声,跳将起来,就像当年阿基米德从浴缸里发现浮力原理那样兴奋不已。

就是他,汪安仁!

我把目光锁定在汪安仁。诗中尾联中的“潘令河阳”,是赞美惠政的常用典故。这个潘令,就是西晋文学家、河阳县令潘岳。他的另一个名字大家更熟悉,“貌比潘安”的潘安。这个美男子,有着一个少为人知的表字,叫安仁。潘安仁,汪安仁,我终于发现诗中深藏的秘密。原来金君卿是以古之安仁比今之安仁,以体现用典的准确性与巧趣性。用潘安仁比其他三位汪氏,虽然也未尝不可,但相比而言,汪安仁于潘令这个典故最为贴切,可谓量身定制。而且,这个“汪簿”籍贯德兴,属于饶州,与金君卿是同乡,关系更为密切。

所以,这个汪主簿应该是汪安仁。

当然,这个猜测和判断,只是我作为诗人对用典的直觉,不一定正确。不过,我还找到其他证据。

在熙宁九年(1076)所立《宋故周君(淑)墓志铭》上,汪安仁的名字作为书丹者赫然在列,时为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守洪州南昌县丞。这个汪安仁是否就是瑞金主簿呢?且看其他两人。撰写者周谞,字希圣,南剑州尤溪人,熙宁六年(1073)进士,曾知新会县,时为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洪州州学教授。篆额者陈晞,饶州安仁(今鹰潭市余江区)人,嘉祐二年(1057)进士,时为承奉郎、守秘书丞、新差知饶州都作院事。很巧,陈晞和进士榜上的汪安仁是同乡。除此之外,陈晞还曾为其他墓主篆写墓志,如为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篆盖,为状元彭汝砺的母亲张氏篆书。而这个彭汝砺,正是金君卿的表弟。金君卿的墓志铭,就是彭汝砺所写。汪安仁熙宁八年(1075)八月时所任职务,恰好可以与瑞金主簿任期无缝衔接。以熙宁三年(1070)登第为起点,梳理汪安仁仕途早期宦历,大致为:熙宁四年至七年(1071—1074),瑞金主簿;熙宁七年至十年(1074—1077),南昌县丞。

因此,《瑞金县西池双莲汪簿有诗见寄因以和之》一诗,应是金君卿为酬和同乡好友、瑞金主簿汪安仁咏瑞莲诗所作,时间在熙宁五年(1072)前后,地点在虔州。

不仅如此,我还挖掘出这首诗背后更大的秘密。

3

因为这首诗,我对金君卿的一生宦历和诗歌作了深入梳理,考证出金君卿两度任职赣南的履历和大致年限。首次在仁宗皇祐二年至五年(1050—1053),任南安军南康知县,完成改官,以京官身份初主一方;再度在神宗熙宁四年至五年(1071—1072),代理并转正江西提刑,力行变法,因政绩卓著获赐奖谕。两次为官赣南期间,金君卿与虔州知州、南安知军、瑞金主簿等官员有交游,留下至少10首涉及赣南的诗作。其中《送虔州知州》,佐证了一位父母官在赣南的卓著政绩。诗云:

所莅驱除弊一新,政成草木亦知仁。

已书治最称循吏,好蹑家声作诤臣。

飞诏罢归漳水日,去帆催向汴堤春。

未央赐对须南问,应记尘劳负弩人。

这个虔州知州是谁呢?在《历代名人吟赣州》中没有注释。这首诗似乎被后人遗忘。其实,只要对照金君卿驻次虔州的时间就能知道,这位父母官,正是至今为赣州市民津津乐道的刘彝。

对,就是刘彝!

这首诗应该作于熙宁七年(1074)左右。当时金君卿可能已经离任虔州履新广州,担任广东转运使,但还往来虔州。诗歌所赠对象为即将离任的知州刘彝。刘彝在虔州的政绩主要有三件,我概括为“三治”:治水(筑福寿沟)、治巫(撰《正俗方》)、治陋(禁溺婴)。谌旭彬、杨津涛合著的《短史记》中有一篇文章《福寿沟千年不涝是假的》,认为并无确切记载证明福寿沟是刘彝修筑的,福寿沟也并非千年不涝。即便如此,也不能否定刘彝对赣州的突出贡献。

我们来看看诗中所写能否与刘彝对上号。

首联“所莅驱除弊一新,政成草木亦知仁”,自然是赞颂刘彝虔州任内力行变法、兴利除弊的政绩。第二句的字面意思是,刘彝施行仁政取得的成效,连草木都能感知到。或许你会认为这只是诗歌中常用的修辞而已,没有真凭实据的。请看南宋人王象之所著《舆地纪胜》卷三十二的介绍:“刘彝作守日,饥歉,民多弃子。彝榜通衢,召人收养,日给广惠仓米二升,又推行于县镇,故一境无夭阏。久而甘露降,瑞避(按:应为‘莲’之误)、瑞栗(按:应为‘粟’之误)生,其卓异如此。”后世多部赣州方志,皆明确记载刘彝任内“时有甘露、瑞莲、瑞粟之应”。不过瑞应的时间、地点,没有明确,还是难以消除人们的怀疑。但金君卿的诗歌提供了坚实的佐证。前面提到的瑞莲诗,其首联“惠政多应草木知,藕花呈瑞向西池”,正是瑞金县出现并蒂瑞莲的实录。这首送别诗,次句“政成草木亦知仁”再次坐实了当时的确出现瑞应,为刘彝的赣州惠政进一步提供了佐证。颔联和颈联也明确指向刘彝。“已书治最称循吏”与《三山志》所载刘彝“奏课连最”形成互文。“好蹑家声作诤臣”暗合九世祖刘暹的刚直之风。“飞诏罢归漳水日,去帆催向汴堤春”,描述刘彝曾因异议变法罢官,后复起任都水丞、治理汴河的经历。漳水,这里用以指代刘彝的故乡福建。

金君卿与刘彝,一同在赣州取得卓著政绩。刘彝是“奏课连最”、“治最称循吏”,金君卿是“第颁连最之优”、“帝王亲赐紫泥封”。两人互为对方政绩的见证者和背书者。赣州堪称两人的高光时刻。

令人唏嘘的是,我们似乎只记住了刘彝,而淡忘了金君卿。即使是刘彝,也只是记住在赣州的高光时刻,而不关心离开赣州之后的命运。

刘彝因熙宁宋交战争被一再贬谪流放,削职充军,只能以游山玩水、吟诗饮酒遣怀消愁,度过一生中的至暗时刻。在襄州(今襄阳),刘彝与金君卿的姻亲彭汝砺多有唱和。彭汝砺用“如公章贡祠,亦在山水间”、“德爱在章贡,甘棠不枯朽”高度赞颂刘彝遗爱千秋,堪与召公、羊祜并论。从两处诗句自注“执中治虔,郡立生祠”可知一个赣州方志失载的重要信息:赣州百姓曾为刘彝建立生祠以纪念其功德。在《汉上谒刘执中》中,彭汝砺以“可怜独清人,憔悴行泽畔”将流放江汉的刘彝比作屈原,寄寓深切同情。后来,刘彝这位水利专家被朝廷想起,“复以都水丞召还”,可惜“病卒于道”,在奔赴汴京的途中溘然长逝。

4

将两首诗放到王安石变法的大背景下对读,我又发现其中的秘密,猜想金君卿、汪安仁的祥瑞书写或许蕴涵深意。

在熙宁、元丰变法时期,祥瑞和灾异被两派当成政治操弄的工具:守旧派频繁利用灾异现象猛烈攻击新法,而变法派则用宣扬祥瑞等方式来极力辩护。在利用天象做文章上,变法派居于下风,急需类似并蒂双莲这样的瑞象出现。出现得越多,越能说明变法合乎天意、顺乎民心。在这样的舆论攻防战中,地方上出现的祥瑞,它的意义便不再局限于一隅。瑞金县衙的并蒂瑞莲,与虔州其他县的甘露、瑞粟一样,不仅是地方官员政绩的体现,而且被作为变法派争取皇帝支持、反击守旧派攻讦的有力宣传武器。酬唱也不再是吟风咏月的风流雅韵,还掺杂着幽微玄妙的政治意图。作为变法的坚定支持者,金君卿、汪安仁之写瑞莲诗,不仅是为刘彝、王安石大唱赞歌,更在为推行变法提供有力的佐证,自然也有个人仕途的考量。

这让我想起一部历史非虚构作品《瓜生同蒂:明代的皇帝与臣民》。由北宋瑞金并蒂莲引发的围绕祥瑞和灾异延烧的激烈党争,相比明朝句容并蒂瓜引发罗生门的单一叙事,无论是写成小说,还是非虚构,相信一定会更加精彩。我已经想好了开头,不妨就从瑞金的得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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