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3月的春天往往是最令人沉醉的。在这样的春天里,很多平常看起来不算很起眼的事情也能变得很友好,这也就招致了无数平常不屑于去欣赏风景的人的眼光。
正在读初三的胡小海就是这类人。他不算那种好学生,对他来说,来学校上学就像是在走过场。家里没什么经济条件的他从初中开始就学会了破罐子破摔——这也没少让他的父母操心。现在,他正凝视着窗外,数着一片片飘下去的叶子——这件事对他来说或许比听数学课有意思的多。
“胡小海!”
老师的声音响了起来,周围的同学都将目光齐刷刷的甩向他。
胡小海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只见老师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又走神了吧?”
“报告老师,没有,绝对没有!”
“我怎么那么信啊?算了,你妈妈给我发微信了,中午你自己解决一下饭菜吧,你爸妈中午都不在家。”
胡小海怔住了。他的内心犯起了嘀咕:他爸妈平时工作不忙,除非是他妈妈中午有时不回来,但今天怎么却连他爸爸也不在家?他没敢仔细想,毕竟老师白他那一眼白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所以他也只能强硬地装着认真听讲,实际内心还是忍不住去琢磨这档子离奇的事。
终于来到了中午放学。他急匆匆地回到家中,但一进家门他便傻了眼——平常乱糟糟的桌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桌子上平铺着一张100元,一张50和若干张10块和1块的零钱,一旁散落着零星的硬币。他给吓傻了——这种场景就跟电视上离家出走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他急匆匆打了一个电话给母亲。
“……喂?”
“怎么了小海?”
“妈,你上哪去了?这些钱是什么意思?”
“哦……家里出了点事……那些钱是……你留着买饭。”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你姥爷……”
话没说完,母亲挂断了电话,而胡小海也顿时如同遭了个霹雳一样,浑身都动不得。
就在他回神时,电话再次响起,胡小海又无力地将电话接通。
“小海,明天你请一天假……来送送你姥爷。”
“可是明天……”
电话再次挂断了,胡小海无奈,只能自己泡了方便面,解决自己的饥饿。
下午的时光转瞬即逝。胡小海回到家后,发现一身疲惫的父亲坐在沙发上,一旁是絮叨的奶奶。他没有问父亲什么事情,而是先在一旁写起了作业,耳边则充斥着奶奶的唠叨。
“你说你去做什么,还非让小海跟着啊……”奶奶带着埋怨。
“跟你说你咋不明白?她们家没人!”父亲不耐烦地对奶奶说道。
“哪有让姑爷来的?你姥爷死的时候有人去吗……”
“问题他现在能一样吗……”
“反正小海去干什么,都初三了,还翘学……”
“这也是……”
父亲看看胡小海,“小海,你去给你妈打个电话,问问她……”
小海便打起电话来。实际他也不愿意去参加这些事,他觉得这肯定是些麻烦的事情,所以也并不想做。但打过电话后他才明白,明天是肯定要回去了,很多事情都不如想象的那样进行。
胡小海也不禁有些伤感,姥爷怎么突然就走了呢?但让他感到难受的主要原因就是明天的到来和那些不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贰
胡小海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这是第一次起这么早。父亲在一旁早已急急忙忙地穿戴整齐,打算把胡小海送往农村的老家。
一路上并未花太多时间,但胡小海却觉得这段路程要格外漫长。他感到冷风不断捶打着他,而电动车的速度却不见快起来。但比起胡小海一肚子的心事,这些事情也就都无所谓了。
达到目的地后,胡小海便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门外门内挤满了人,外面架着个大棚——据说那是用来做丧宴用的。但胡小海的奶奶和父亲对此没有什么很好的评价就是。
胡小海怔怔地走进门,怔怔地被母亲拽进屋子,怔怔地穿上那短裤样式的孝帽和那长长的,好像是擦桌子布一样的孝服。穿上这身衣服,便走出门,怔怔地跪在了灵前——那供桌横着摆,灵堂实是个大棚。供桌上满是未开封的点心罐头,水果零食,而顶头是一个香炉,香炉后是胡小海姥爷的照片。供桌两旁跪着两行人——一行是胡小海的母亲及其姐妹,跪的靠南,另一行是胡小海和他的表兄弟和他小姨夫。
两行人都身着白色的孝服,胡小海深觉这白色的孝服和身上的校服颜色实在不衬,那供桌摆的也别扭,跪着的垫子也硌得慌,大棚内的空气也不新鲜……怎么样都难受。
一旁奏起了哀乐,胡小海知道,一会儿要去磕头。但他并不想磕。他脑袋被捂得太闷,孝服也勒得慌,但他不能脱。他想回学校,哪怕就是上一整天的数学课,但他不能走。
耳边的哀乐,将要发生的陈旧的农村的封建礼节,无法脱身的处境,另一侧呜咽的母亲,所有的不自然都集合在了一起。
胡小海哭了。但他的表兄弟没哭,他们正嬉闹着,尽管胡小海融入不了,也不屑于融入他们。
胡小海哭了,但他的眼泪,不是为死去的姥爷流的。
弎
在平常,半天的时光过得很快。但这一天却格外漫长——胡小海就这样哭着,等到中午吃饭,等到磕完了头,等到有闲暇把这孝服给脱下去——现在,胡小海才觉得自己像是胡小海。
吃完饭后,胡小海才知道下午是要出殡的,是要把姥爷的骨灰盒运到坟地里的。这也就代表一路上胡小海要穿着孝服,走到坟地里。但还没等他想这回事,远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胡小海有些慌,他问父亲。父亲却不慌,“他们是来要钱……”“要什么钱?我们死人他还来要……”“是要的……是要,但我不给。”胡小海有点疑惑,他就看着那行人呛着二姨夫要钱。二姨夫脸皮薄——又也许是需要在那里接着混,面子过不去,也就给了。但是父亲没买账,“我认识你是谁?你找我要……”“都是办事你得意思……”“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高血压,糖尿病!你要是再呛着我——”父亲装作发晕,往地下躺。“我高血压——”周围人都笑起来。胡小海也忍不住笑起来。他一想,父亲反正是在城里,给这些人钱也无用。但最后,“无赖”的父亲还是买了盒烟,递给了为首的年龄最大的人。
胡小海再次穿上了那一套桌子布。农村出殡,需要一行人——亲戚朋友站两列,一手拿着一个上面缀着一串白布的小棍,另一手要拽着一根绳子——绳子上坠着一个轿子似的东西,里面坐着直系亲属和死者。
这行队伍出发了,轿子内传来了悲惨的哭声。胡小海没敢仔细听,他害怕听到母亲的声音。在他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那样坚强,一直都没有哭过。但面对现在哭泣的母亲,胡小海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队伍很快来到了坟地,从家中穿过一整个村子,到了姥姥家的耕地。那里就是姥爷的坟地了——农村都是这样,死去的人要葬在耕地里,因此耕地里经常会出现一个个小山丘,难听一点,那就是坟头。
胡小海麻木地站在了坟地里。他看着人们挖着坑,而且说着笑着。坑挖好,小姨夫跳进去,把骨灰盒那样放进去,又是那样出来,那样站到地上来。胡小海就这样,木讷地看着他人——他人跪下了,他也跪下;其他人烧纸,他也装模作样的拿着一点在一边烧;其他人磕头,他也跟着磕;其他人离开了,他也离开;其他人把孝服脱下来,他也就跟着脱……就这样,他一路搂着母亲,回到了姥姥家。
肆
姥姥家的空气十分沉闷,唯一互相说着话的是那些“办事”的人。胡小海并不想在这里多呆,但他没什么办法,他只能在一边等着。
等外面“办事”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大姨就和其他人一起去清点贡品,算钱。待这些繁杂的事情过去,胡小海和母亲一起坐大姨的车走,父亲则自己回家。大姨把胡小海和母亲送到公交站便回去了,两人只得坐公交车回去。
公交车上,母亲睡着了。她说,她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她说她也哭了,哭的狠,哭的后来也挤不出眼泪来——姥爷送到火葬场那里,她就哭的不行。
胡小海最终和母亲回到了家中。他第一次发现母亲的背影是那样消瘦,母亲的心灵又是那样脆弱。他知道,自己应该去独当一面了。但比起这些,他更清楚一件事——姥爷离去后,姥姥的生活肯定不如从前;而姥姥的四个姐妹之间的矛盾会更加加深。
明天再烧一趟纸,胡小海就永远离开了他的姥爷。尽管如此,他仍然对这一套程序感到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