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数字清晰地排列着：798,563元。这是她和赵明结婚十五年来共同攒下的全部积蓄，精确到个位数。
"林姐，这份报表您看一下。"实习生小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放这儿吧，我一会儿看。"林静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等小张离开后，她的表情又沉了下来。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腹那道十厘米长的疤痕——去年子宫肌瘤手术留下的纪念。
"二十万啊，就这么没了。"赵明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那种让她心头发紧的埋怨语调，"早知道就该去公立医院，私立医院就是宰人。"
当时麻药刚过，疼痛让她说不出话，只能听着丈夫在病床边计算花了多少"冤枉钱"。护士投来的同情目光比伤口更让她刺痛。
"叮"的一声，手机屏幕亮起。赵明的消息：「晚上加班，不回家吃饭了。记得把信用卡还了，这个月又超支了。」
林静咬了咬下唇。自从手术后，赵明越来越频繁地"查账"，甚至要求她把所有银行卡密码都告诉他。上周更是直接提出要接管家庭财务。
"你花钱太大手大脚了，还是我来管吧。"赵明说这话时甚至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里的财经新闻。
办公室的空调似乎突然变得很冷。林静拢了拢针织开衫，点开浏览器，熟练地登入一个名为"静待花开"的微博小号。这是她三个月前创建的，没有任何熟人关注。
「又来了，他又在查我的消费记录。结婚十五年，我连花钱的自由都没有了吗？」她快速打字，手指微微发抖，「一场病让我看清了很多。他爱的到底是我，还是我能带来的经济价值？」
发送完毕，林静像完成某种仪式般长舒一口气。这已经成为她最近的日常——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释放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苦闷。
"林姐，要一起去吃午饭吗？"苏梅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便当包，"我今天带多了，分你一些？"
林静迅速切换屏幕，挤出一个笑容："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茶水间里，苏梅将精心准备的便当分成两份。三文鱼沙拉、糙米饭团、清炒时蔬，摆盘精致得像是餐厅出品。
"你手艺越来越好了。"林静由衷赞叹。
苏梅苦笑："张强最近总抱怨外卖不健康，我只好每天早起做便当。"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想辞职了。"
林静筷子停在半空："怎么了？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太累了。"苏梅眼眶突然红了，"连续三个月加班到十点，上周体检，医生说我有轻度抑郁。我想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哪怕工资低一些。"
"张强知道吗？"
"昨晚提了。"苏梅的声音更低了，"他直接摔了杯子，说我不为家庭考虑，房贷车贷怎么办...最后他说..."苏梅的眼泪掉进饭里，"他说'我娶你不是为了养个闲人'。"
林静的手紧紧握住苏梅的："他怎么能这么说！"
"最可怕的是，"苏梅擦掉眼泪，"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他一直爱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工资条。"
这句话像一把刀，同时刺中了两个女人。林静想起赵明最近越来越频繁的"查账"，想起他对手术费用的斤斤计较，想起他提出接管家庭财务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下午回到工位，林静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新的Excel表格。她输入自己的工资数字，减去日常家用、孩子教育费、孝敬父母的开销...最后得出一个数字：每月可以悄悄存下3500元。
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仿佛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但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一切——那是一种久违的，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
下班路上，夕阳将小区染成金色。林静看到那对熟悉的老夫妇——七十多岁的李大爷推着轮椅，上面坐着他的老伴。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朵野花，正笑着说什么，李大爷弯腰倾听，然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林静停下脚步，眼眶发热。这就是她曾经想象的婚姻模样——相濡以沫，不离不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场病就让她看清了婚姻里冰冷的算计。
回到家，赵明还没回来。林静打开衣柜最深处的一个抽屉，从一堆冬季围巾下面拿出一个老旧的饼干盒。这是她小学时的铅笔盒，一直没舍得扔。她打开盒子，里面已经躺着五张百元钞票——上周开始存的"私房钱"。
她又从钱包里取出三百，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金属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她心里激起巨大的回响。
手机突然响起，是赵明：「临时出差，今晚不回了。记得把我信用卡还了。」
林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在确认了所有账户赵明都能查看后，她点开了另一个很少用的银行APP——这是她婚前开的账户，早就被遗忘在记忆角落。
"请输入密码"的提示闪烁着。林静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母亲的生日。账户开了，余额显示36.5元。
她点击"开通手机银行"，然后选择"绑定新卡"。手指悬停在键盘上片刻，她输入了工资卡号。系统提示：绑定成功。
做完这一切，林静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夜风微凉，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辰般闪烁。她想起苏梅今天说的话，想起李大爷夫妇的笑容，想起自己腹部的疤痕...
饼干盒里的八百元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林静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会再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到别人手中——即使是结婚十五年的丈夫。
第二天午休时间，林静独自去了银行。二十分钟后，她走出来时，包里多了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和一份她从未告诉赵明的"保险计划"。
"每月自动转账2500元。"银行职员的话还在耳边，"这部分钱不会出现在您的工资卡流水上。"
林静抬头，看见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五岁的女人，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比过去几个月都要清明。
回到办公室，苏梅的座位空着。同事说她又请假了，昨天和张强大吵一架后失眠到天亮。
林静打开微博小号，发现昨晚发的状态有了几条回复。其中一条写道：「姐妹，存私房钱不是错，那是你给自己的退路。有时候，钱比誓言更可靠。」
她轻轻点了个赞，然后打开抽屉，将新办的银行卡藏在了笔记本夹层里。这个动作，仿佛也把一部分的自己，悄悄藏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