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一个老实、勤恳、奉献的人
（一）再见，后交村
我的祖上不是什么显赫的人家，在山西这篇地界，我听说过太多名门望族，比如祖上出过几十个宰相侍郎的、战功卓著的、红三代的，如果翻阅史书或县志，我的祖先大概就是“其人户避徭役者曰逃户，年饥或避兵他徙者曰流民......”中的某位“逃户”和“流民”。我父亲的爷爷出生在一九零一年十二月二十日，这个准确日期是从村里那一方小小的石碑上看到的，在这个石碑下，并没有修葺墓室，老一辈的尸骨早已在饥饿年代里遗忘丢失。父亲的爷爷死后，他们举家从后交村迁到了大湾村，前面我提到的那块石碑，是我出生前几个月才在大湾村雕刻好的，上面刻满了“李府君”、“徐太君”的孝子孝孙们，我很庆幸我的名字没有在上面。从大湾村到省城读书后，我再也没有到这块碑前上过坟，直到去年结婚，我的父亲才带我重新回到那片黄土上，给这些先人磕了头，烧了纸。我的父亲说，祖先有灵，保佑着我们家平安。我不信鬼神，但我相信父亲的话。
在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我知道后交村就在隔壁县，虽然离大湾村不远，但是其偏僻程度远超过大湾。后交村深藏于黄土高原沟壑之中，站在塬上向四周看，一望无际的黄土沟壑仿佛每一个老农民额头深刻的皱纹。在我父亲小时，除了村里公社上的人，他只知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村里几乎没有孩子好好上学，这种情况在父亲十岁时变得更加严峻。父亲回忆道：那时他在学校里跟着老师去“造反”，臂膀上绑一条红丝巾，站在村口堵住每一个进村的人，并要求他们背诵一段毛泽东语录。现在再谈起文革时，父亲一脸怅然地说：那会不懂事，每天跟着大人去开批斗大会，好像很威风的样子。那时候他们会在开大会前找硬纸卷个细长圆锥型的高帽子，帽子上还飘着一些纸条。那些被押解的“资本家”、“反革命分子”被扣上又长又大的帽子时，路都看不清，被人推着游街；围观的群众则是喊着口号对其群起而攻之。父亲在一场场游行中积攒起一些“威望”，当上了村里红小兵组织的队长。关于那段记忆，父亲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觉得长大之后才发现，大字不识几个，很后悔在小时候走了不少弯路。
后来，父亲的背在不被约束的童年中逐渐弯曲，最后竟弯成了字母C的形状。他在家中三男一女共四个孩子中排行老大的兄弟，却长得最矮。因为他的驼背，青年时父亲打了很久的光棍，我的二叔三叔甚至姑姑都在大湾结了婚生了娃，我的父亲还是孑然一身。最后我爷爷索性分了家，把村北靠近庄稼的一孔窑洞分给了他。父亲说，那是他最难过和绝望的时候——那是八十年代末到处都充斥着经商致富的年代，我的父亲，一个大龄驼背青年，拥有一孔窑洞，但只有一孔窑洞。
（二）大湾也不只是大湾
在八十年代末，所有人都被经商风气裹挟着，父亲也不例外。终于在一个酷热、烈暑的下午，父亲收割完最后一茬麦穗后，仰天长叹着在心里默念着，要不去做点生意吧。他的胶皮鞋还沾着土，看向远处从省城一直延伸到河北的公路，想出了一个办法——不如去公路边开个饭馆吧。找几个兄弟姊妹借了炊具和板凳，父亲跟大队里打了声招呼，在公路边的空地上把杂草铲个干净。父亲会做饭，从搭灶台到修水缸，一间路边饭馆就这样开张了。多年之后，我在我们家村里的二层小楼上，从满屋的杂物中瞥见“三晋饭店”的招牌，心里感慨不已，这个比我年龄都要年长的木招牌，曾经让父亲付出多少努力和心血。母亲小学毕业来大湾村找生计，在砖厂搬了几个月砖终于遇到我父亲，最后成为了这家小饭馆的老板娘。后面的事情涉及到我的童年，我也略有有些印象。
大湾村的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相比这个两省边界的贫困县的定位，大湾村里两条国道反而带来了无限的商机，公路上跑的是拉煤的半挂车，时不时就堵个半天，这时饭馆的生意总是特别好。父亲成家后已经迈入九十年代，再加上母亲的强势性格，他们二人很快便把饭馆越做越大，原来的平房翻新成二层小楼。待我出生后，父亲把屋后面的平底做了平整，开始去隔壁县的煤矿拉煤，再卖到河北去，虽然是倒手贩卖的生意，可经过他们的努力，到手的钱越来越多至于足够我们家搬到县城居住。
在我的记忆中，大湾的天空永远飘着一层煤灰。父亲在楼房后面开拓出一片煤场，总是堆着如小山一般的几百吨煤。母亲曾跟我讲述过，每次下雨前，她和父亲就需要用最短的时间把几十米长的塑料帆布覆盖到煤堆上以免受潮，那时候他们的衣服总是黑黢黢的。父亲做生意之后结交了很多朋友，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年长的男人，父亲让我喊他刘爷爷，有一年除夕夜，刘爷爷带着我去买零食，我在街上乱跑掉进路边的排水渠，磕到两颗门牙。刘爷爷心疼地带我去买了二十包“老虎豆”，这是我对刘爷爷唯一的记忆点。
我记得在大湾村，新年初一早上要去山上砍下柏树枝在院中焚烧；公路对面的王家小女儿小名叫“丑女”，我们两家人总是开玩笑让我长大娶了她；煤场的边缘是十几米深的水沟，坡上长着一排枣树；家里曾养过一条狼狗，在一个下雪的冬日冻死在狗窝外，我父亲说狗儿偷吃了潲水桶里的辣椒，半夜发热不回窝被冻死的。这些事，都是我们家搬入县城之后再没有接触过了的。在2007年，我四年级那年，我们住进了城里的楼房。我的父亲，五十岁了，已然迈进“知天命”之岁。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我的父亲竟比我大四十岁。父亲在这一年把煤场关了，虽然已年过五十，但面对家里几口人，不作为是不可能的，于是和其他好友一起去开始新的创业——开发大巴山石膏矿。
（三）父亲的朋友
父亲年轻时和同村的六个同龄人拜了把子，他们七兄弟的往事我也有所耳闻。大湾村的七兄弟并非像影视剧中的浪荡青年，他们其中多半都后来做生意致富离开了乡村，其中的一个便是我喊“大伯”的徐孝。大伯是村里唯一的医生，小时候我和父亲一起找大伯看病，父亲被大伯一针打下去差点瘸了半条腿。大伯在村里行医多年攒下一笔钱，和父亲一起贷款投资了大巴山石膏矿，这个矿除了父亲和大伯，还有一个叫中玉的人。中玉读过书，我们几家人在买下这座石膏矿后都同意由他管账。后来，中玉带着所有的投资款跑路了，父亲和母亲整日在家争吵，面对着因为投资石膏矿而贷款的巨大债务压力，他们无比痛恨中玉，我也深深记住了这个让家庭变拮据的人。
说回大伯，石膏矿投资失败后，又举家搬回了大湾村。在一同投资的父亲、中玉和他共三户人家中，大伯家的经济实力是最差的。伯父伯母和家里唯一的儿子，为了偿还债务，一同前往郑州打工。最后伯母不忍家庭经济状况的变故，从工地上一跃而下，死在异乡。我不知道伯父最后有没有把债还完，但是当我去年春节去他家拜年时，家里连暖气都没有烧，家里的儿子三十多岁，蜷缩在被窝里睡觉。伯父说他们刚从隔壁村子的厂里上夜班回来，家里条件不好，想去北京打工，想去当保安。
（四）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当我读五年级时，父亲的石膏矿正式开采了，母亲也在县城开了一家玩具店，店名叫“爽歪歪”——取自当时很火的一款饮料的名字。我关于2008年的夏天是轻松愉快的，这一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开幕式的晚上我吃个隔壁烧烤店的烤串，懵懂地看着倒计时。我小学毕业后被送进县二中的“精英班”——不仅集结了小考成绩靠前的优等生，也包含了各类靠关系送进来的刺头。这样一来，精英班里便呈现出一副怪异景象——前几排的好学生成绩优异，上课认真听讲；后几排的差生插科打诨、不学习不听讲。显然我是成绩一般的那种，坐在教室中间，我总是会不知所措，经常在奇怪的学习氛围中发懵。父亲听了母亲的建议，在二中食堂帮忙打饭，表面上是因为矿上闲来无事，实际上还是为了盯紧我的学习。在父亲的努力下，我所有的任课老师都对我展开了格外的“关照”。父亲在学校分到了一间宿舍，每天中午我都在宿舍休息看书，学校的中午是非常安静的，我在连续几个月的中午时间，看完了《鲁滨孙漂流记》、《汤姆索亚历险记》、《格列佛游记》、《地心游记》等一众历险类小说。我开始渴望逃离学习、学校，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在这一刻也达到了顶峰。
我的同桌一耀是个宅男，他有很多零花钱，桌肚里永远有最新的连载漫画和武侠小说。我们还有个共同爱好是捕鱼，周末我们总会溜到河沟里下水摸鱼，或用网捕鱼。一耀喜欢班上的女生时，会主动出击和女生聊天打闹，我面对我喜欢的女生则是不敢表露。一耀告诉我，女生不能太宠着，不听话要晾着。我不能苟同，我甚至没有勇气和喜欢的女生说话。我想，我可能和父亲的性格接近，性情软弱。
（五）父亲的性格
父母吵架的时候，父亲总会被母亲骂“软柿”，我想这也是很接近父亲的描述——好像父亲在谁的面前都硬气不起来。记得很年幼的一天晚上，父母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母亲拿起搪瓷茶杯就往父亲的背上砸，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还手，但是他大声吼叫着：太欺负人了！父亲总是这样，不愿也不会对母亲动手。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唯一一次动手是掌掴了姐姐，因为她从初中毕业后边没有读书，在社会中混迹不免沾染了坏习气，父亲得知她的行径在家打了她一巴掌，把我吓了一跳。父亲在面对我时仿佛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更加“慈祥”——父亲大我四十岁，在我上中学后父亲已五十有余。
父亲从没有对我吼过。在很多中式家庭中，父子关系都是家庭中最遥远的联系，甚至和亲情有些不想干，他们之间甚至有种敌对的感觉。他们当中，儿子往往会经历质疑父亲、厌恶父亲到成为父亲的过程，在他们的意识中，父亲是自己最讨厌的人，也是最看不起的。但在我心里，父亲对我只寄托了我无法计量的默默关心和爱护。在母亲拿起擀面杖追着我打时，父亲会挡在我的前面；我在学校被欺负时，父亲不高大的身体也会敢去找老师找对方家长找说法。除了金钱，父亲从没有什么无法满足我的要求，在我看来，金钱刚好也是我最不愿从父亲手中得到的。后来父母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父亲便和我睡到一个房间，每当我看到父亲因为驼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又或是被母亲责骂后靠在床边叹气，我总会担心他。
希望我能每天空闲的时候继续写下去，目前计划是每天1000字，希望用三个月时间，写到5-10万字，以此表达对父亲的敬意和爱。
最近有点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