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冷得厉害,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连投影幕布边缘都像泛着一层白。
我站在屏幕前,把最后一页方案讲完,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为了这份“温室花园”公益项目方案,我和团队连着熬了三个晚上,连效果图里的每一处材质、每一条动线,我都反复推敲过。这个项目如果拿不下来,溯光事务所下个季度的现金流会很难看,而我没有资格失手。
会议桌尽头一直没有动静,直到我放下翻页笔,顾景琰才抬起眼。
五年没见,他比从前更沉,更冷,也更像这个位置上的人。他没有急着否定,只是翻了翻手里的简版汇报材料,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方案表达完整,但不够落地。后期运营、维护成本、品牌联动,都没有形成闭环。顾氏做公益,不是为了摆一组好看的概念图。”
偌大的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知道他是在公事公办,可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我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太久了,久到我以为自己早就能平静面对他。可真见到这个人,真听见他的声音,我才发现有些旧事不是过去了,只是被我按进了更深的地方。
我把情绪压下去,抬头看向他:“顾总,温室花园的核心不是展示,而是使用。我的方案重点放在人和空间关系上,如果顾氏更看重品牌转化率,我可以在下一版里补足运营部分。”
这话说得很稳,连我自己都觉得无可挑剔。只有我知道,话音落下时,我的手指正用力抵着文件夹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
顾景琰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判断我这五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片刻后,他把手里的笔放到桌面上,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陆总监,你现在做方案,是只求表达完整,还是已经不在乎它最后能不能真正落地?”
“我当然在乎。”我几乎是立刻接上。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怔了一下。语气太快,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好在会议室里的人都低着头记笔记,没人会细究我那一瞬间失控的情绪。
顾景琰却站起了身。
他绕过长桌,径直走到投影幕布前,停在我身侧不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很符合商务场合的距离,不冒犯,却足够让人感到压力。我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气味,也看清了他衬衫袖口利落的折线。五年过去,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连喜欢都要藏着的人了。
他抬手点了点幕布上的平面图,语气依旧克制:“这里,老人活动区和儿童观察区只做了视觉分隔,没有留出足够缓冲带。再往后看,植物养护和玻璃顶清洁的预算偏理想化。陆总监,你不是新人,这些问题不该看不见。”
我盯着他落在图纸上的手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迟来的难堪。
不是因为他批评得重,而是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从前的我做设计,身后有家里兜底,做错了也有人替我收场。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接每一个项目,想的都是怎样让甲方点头、怎样让团队活下去、怎样把哥哥下个月的治疗费按时打到医院账户上。我已经很久没有容许自己犯错,可偏偏在顾景琰面前,我还是交出了一版不够成熟的方案。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是我的问题。我会重新梳理使用动线和运营逻辑,明天之内把修改版发到顾氏项目组。”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顾景琰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太深,深得让我几乎想别开脸。可我不能退,也不想在他面前退。
片刻后,他终于淡淡开口:“好。我等你的新方案。”
很寻常的一句话,却让我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半分。我合上电脑,对会议桌另一端的项目成员点头示意:“感谢各位意见,辛苦了。”
说完,我抱起资料先一步往外走。
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暖气迎面扑过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绷出一层冷汗。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那些没来得及埋掉的旧事上。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顾景琰一定还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我离开。
就像五年前一样。
不同的是,那时候我是陆家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儿,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能抵过现实里所有难题。现在我只想把方案改好,把事务所撑住,把哥哥的命留住。至于顾景琰,至于我们之间那些没有说清的过往,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放下了,只是你没有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