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写意与全息(文化散文)


写意与全息(散文)

作者//郭有生

雨在窗玻璃上画着谁都看不懂的符咒。一滴墨从笔尖跌落,在宣纸上洇开成一座微型的山,那些细小的、不规则的边缘正缓慢地向四周爬行。我忽然想起童年时伏在炕桌上描红,母亲的手覆在我的手上,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宣纸渗下去,墨便活了,在纸的毛孔里呼吸。如今这滴墨也在呼吸,它的每一次涨潮都带着不可预测的走向,像某种古老的、沉默的语言。西方人会说这是偶然,是失控,是材料的任性;而在我们看来,这正是“写意”最温柔的起点——墨有它自己的意志,纸有它自己的记忆,我们不过是那个替它们牵线的人。

写字楼里藏着另一种光。正午时分,阳光斜斜地切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排琴键般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浮沉,跳着布朗运动的舞蹈。我伸手去抓,它们便哄笑着散开,又在别处重新聚拢。这让我想起美术馆里那些投在墙上的影像,流动的光点追逐着观看者的脚步。西方人管这叫“交互艺术”,用传感器、算法和投影仪;可若站在江南的廊桥下看雨,看水面的涟漪如何将倒影揉碎又重组,便知道这“全息”的感知本是东方庭院里最寻常的景致。雨滴落进天井里的水缸,一圈推着一圈的圆,那圆与圆之间的空白,比满更是满。西方的光太满了,满到没有余地让影子说话。

说到全息,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皮影戏。一盏油灯,一块白布,几个牛皮剪成的人影,在布后头舞动。灯光把影子投在布上,红的绿的,明明是平面的,可你看着看着,就觉得那影子是活的,有骨有肉,会哭会笑。观众的眼睛替它补上了颜色,想象替它填满了空间。这种感知方式,是全身心的投入,不是隔岸观火,而是火就着你了。新媒体艺术也是这样,你走进展厅,光从四面八方来,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响起,你的身体成了感知的场域,不再只是一个观看的眼睛。我在那个光点浮动的大厅里站久了,恍惚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光点,在无数同类中浮沉、聚合、离散——那一瞬间,个体和宇宙的界限模糊了,这大约就是古人说的“天人合一”罢。

深夜翻一本画册,翻到赵孟頫的《秀石疏林图》。石头是用枯笔皴出来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竹子却湿漉漉的,仿佛刚被雨水洗过。最妙的是那几笔兰草,墨色淡到几乎消失,只在纸的纤维里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我忽然明白,中国画里的“写意”从来不是画什么,而是不画什么。那省略掉的,远比画出来的重。就像此刻窗外的夜,黑不是没有光,而是所有的光都藏起来了。西方美学追求的是光,是形,是在画布上把世界再活活地造一遍;而我们追求的,是光与影之间那片暧昧的地带,是形与形之间那截沉默的留白。十七世纪荷兰的静物画里,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辨;八大山人的鱼鸟却翻着白眼,说不清是悲是喜。这悲喜就藏在那说不清里,像茶的回甘,要在舌头放空之后才慢慢升上来。

有天在电子屏幕上看见一段影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被高速摄影机捕捉,墨在水里舒展成烟云状,又渐渐散作满天星斗。这影像在屏幕上循环播放,每一次都不一样。我突然想到,这不正是古人在宣纸上追求的“偶然”吗?只不过古人用的是水与纸的相遇,我们用上了像素与算法。当代媒体艺术总爱说自己如何“颠覆传统”,其实它不过是用新的瓶子,装着陈年的酒。那酒是东方的魂,是“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的魂。只是这瓶子的材质变了,透明的屏幕让光从背后透过来,像给水墨装上了背光。于是墨不再是沉下去的墨,它浮起来了,在光的托举下飘摇。这是前所未有的观看方式——你仿佛能看见墨的背面,看见每一笔每一划的呼吸节奏。

看一场新媒体艺术展。展厅里暗得像洞穴,四面墙上流淌着不断变幻的光影。一个女孩站在墙前,她的影子被投影仪捕捉,在墙上化作一群飞鸟。她挥动手臂,鸟群便转向;她旋转身体,鸟群便散成花瓣。她笑了,那笑里有孩子发现新玩具的惊喜。可我总觉着少了点什么。倘若是在古人的庭院里,她挥袖带起的风会让竹叶沙沙地响,让池水皱起细纹,让石阶上的青苔气息扑面而来。那才是全息的——不只是眼睛看见,还有耳朵听见,鼻子闻到,皮肤感到,甚至心里泛起的前世今生的记忆。西方人把感官分得清清楚楚,视觉是视觉,听觉是听觉;东方人的“全息”却是混沌的,像老子说的“混而为一”,像庄子梦蝶时分不清是我变成了蝶,还是蝶变成了我。

去年看一段小视频,在京都龙安寺的石庭。十五块石头被安放在白砂上,从任何角度都只能看见十四块。僧人说,那看不见的一块在你心里。西方游客举着相机找角度,想用镜头把十五块石头装进去;东方游客却坐下来,开始数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这让我想起媒体艺术里的“缺失”——屏幕故意留一块黑,或者声音突然断掉几秒。观众开始焦躁,开始猜测,开始用自己的想象填补那空白。这不正是“写意”在现代的回声吗?只是古人用毛笔留白,我们用数据留白;古人让观者用心灵去补全,我们让观者用焦虑去补全。西方美学太害怕“缺失”了,从亚里士多德开始就追求“完整”,追求“有机统一”;东方美学却早早明白,最完整恰恰是那个永远缺一块的圆,最统一恰恰是那个永远在变化的“道”。

有个做媒体艺术的朋友和我聊天,为什么中国画里的人总是小小的,藏在山水之间。我说那不是人小,是山水的胸怀大。他又问,为什么你们的画里总有那么多雾。我说那不是雾,是时间在画纸上打了个盹。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后来他做了一件作品,把《溪山行旅图》做成全息投影,让观者可以走进画里,在山路上行走,在瀑布旁驻足。他兴奋地给我看效果,我却觉得那雾散了,山的秘密被一览无余。原来有些东西是不能走进去看的,它需要距离,需要那层薄薄的、似有若无的阻隔。就像爱一个人,靠得太近了,反而看不见他眉梢那抹让你心动的光。

天蒙蒙亮了,雨也住了。窗玻璃上的符咒已经干透,只留下盐粒般的白痕。我铺开一张新的宣纸,蘸饱了墨,却迟迟不肯落下。纸在等我,墨在等我,整个清晨都在等那一笔。这一笔下去,便是一个世界;不落下去,便有千万个世界在笔尖蠢动。西方美学总急着“实现”,急着把心中的图像落实为可触摸的物;东方美学却享受这“未实现”的瞬间,享受万事万物悬而未决时的饱满与轻盈。媒体艺术也一样,那些闪烁的数据流,那些变幻的光影,其实都在追求这“未完成”的状态——只是它们忘记给观者留下一个安静的角落,让那滴墨有时间慢慢地洇开。

我最终还是没有落笔。把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在笔尖慢慢地凝了。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试探这个新醒来的世界。我想起昨夜在屏幕上看见的那滴墨,它在水里散成星云,又在某个瞬间聚回成一滴。聚散之间,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其实都没有那么大的分别。好的艺术都懂得在恰当的时候停下来,给光让路,给影子让路,给观看者心里那滴正在洇开的墨让路。这或许就是“新现代美学”最朴素的样子:它不急着弥补什么,也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左手握着一管笔,右手捧着一束光,等某个有心人经过时,轻轻说一句——你看,墨与光,原是相亲的。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