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父亲节，我本来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最后还是忘了。
直到今天又刷到黄仁勋的访谈。他说，在亚洲家庭长大，这辈子都需要心理治疗。六十三岁了，领导着全球最大的AI公司，八十八岁的父母当天下午还在念叨他。他也学会了应对，父母一开口，就回一句"好啦，好啦"。唠叨背后是爱，不必句句反驳，让他们安心，也是一种相处。
然后我突然想起，昨天忘了那个电话。
其实我不太喜欢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总在电话里挑我和孩子的毛病，习惯拿我跟别人家的孩子比，专挑我不如人的地方说。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更好，可听在耳朵里，就是否定。黄仁勋比我强大，他被念叨，一笑而过；我不行，我会难受。所以我很少打。但前一天我想，父亲节，总该打一个的。
可这个星期天实在太忙了。是的，父亲节总是星期天。
儿子上午要去下围棋段位赛。八点半开赛，八点入场，不堵车也得开将近一个小时，最晚七点得出门。老婆六点不到就起来做饭，我六点整醒的，只睡了五个多小时。老婆烤了披萨，我用煎蛋神器一次煎三个蛋，儿子、老婆、我——神器有四个孔，但女儿不吃这种鸡蛋。
七点带儿子出发，一路顺畅，八点不到就到了。家长不让进场，赛场在一家专办婚宴的酒店三楼四楼，一楼中午还摆着三场喜酒，餐厅临时改成了家长休息室。我买了两张简餐票，找了张靠边的圆桌坐下，掏出电脑。智谱前一天刚发了glm-5.2，我想趁机试试。可心里挂着的还是儿子的棋，老婆也不断发消息问成绩。围棋协会的小程序不太灵，结果总是延迟。今天一共七盘，上午四盘下午三盘，一段升二段，32人取前十名，30%的晋级率。胜五盘基本就稳了，胜四盘看小分看运气。赛前我就跟自己说，这次主要是来体验的：他比四个月前升一段时有进步，可实力还不到，临场发挥也不是强项。
十点，第一盘，赢了。又过几十分钟，第二盘，又赢了——当然等它显示出来的时候，人多半已经在下第四盘了。两连胜让我心里燃起一点希望。老婆发来照片，她带女儿去小河边捞虾，风景很好，孩子笑得开心。
十一点以后，陆续有家长被叫去接孩子。儿子的组还没通知。我按捺不住，背上包挤到出口。人很多，等了一会儿，终于把他接出来。他没什么表情，后两盘都输了，上午两胜两负。
排队领了饭，餐厅里家长孩子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着的地方都没有，转了几圈才捡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饭很难吃，比火车上的盒饭还差。
吃完饭带他在庄园里随便转了转，有个小湖，风景一般，很多地方拦着过不去，没什么可逛的。磨蹭到一点，送他进场。
而我，回到了车里。
两点还有一节线上课。我兼职给孩子们讲编程，从Python游戏编程讲到C++信息学奥赛，讲了七年。说起来也惭愧，七年了，讲课水平好像没怎么长进：从前孩子还喜欢，现在讲的东西越来越"成人"，不太抓得住他们的点了。这行以后大概也要被AI冲掉。不过眼下，车里是唯一安静、能不受打扰上课的地方。空间是窄了点，可我只要一台带摄像头的笔记本，让孩子们看清我的脸就行。笔记本上午用了些电，本来想插上充，一翻包发现充电器是C口，车上全是A口。没错，是我又忘了。好在剩的电应该够，不至于讲到一半老师凭空消失。
没什么心情，可职业本能还在。我还是慷慨激昂、热情满满地讲满了一个半小时。孩子听进去多少不好说，我尽力了。
课讲完，比赛也快结束了，我往赛场跑。手机刷到前六盘三胜三负——最后一盘，生死战。
出口又挤满了等孩子的家长。一组一组地出来，有的小棋手骄傲地报成绩报名次，有的发挥不好，但不管输赢，家长们的脸上都没有责备，只有鼓励。也许这一代做家长的，到底还是进步了一点。
终于轮到儿子出来。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像高兴的样子。他说第七盘输了，执黑一百八十四子。半目。最小的差距。对手晋级了。我后来替他算过，就算这盘赢了，算到第二轮对手分顺减还差两分，刚好卡在第十名外面，照样过不去。差一口气。
跟他商量七月份的段位赛还报不报。他先说不知道，想了想说，觉得自己野狐1d刚升上去还没站稳，等站稳了再报。我说行。回来的路上有点堵，他在车上睡着了。
到家五点多，老婆正在厨房做好吃的，等着犒劳比赛归来的战士。今天下了七盘棋，辛苦，给儿子特批了一次玩游戏的时间，他兴冲冲趴在床上抱着iPad，妹妹习惯性地凑在旁边观战。我没什么事，上网下了一盘棋，直到老婆招呼大家吃晚饭。
饭后累得不行，倒头就睡。迷迷糊糊记着九点多还要给一个美国的孩子上课。这孩子九岁起跟着我，讲到现在，六七年了。从Python、C++，到USACO、Codeforces，再到AI时代的vibe coding；前段时间他要去大学做高中生的暑期科研，我又给他补了点量子化学、计算化学的底子。今晚他要帮一个朋友的项目，用AI Agent去监控和分析Airbnb的竞争房源、帮客服自动回复消息。我陪他理了理软件开发的流程，分了分哪些需求得先跟客户确认清楚、哪些可以先做个雏形再去对，然后他自己上手用AI去搭，我在旁边远程陪着。十点，跟他挥了手，下课。
真的累坏了。可手头还有几件收尾的事：去地库把充电枪拔了，把一天的碗塞进洗碗机，冲个澡，刷牙。又跟glm-5.2聊了一会儿，该睡了。给老婆捶了捶腿，就睡着了——把"父亲节"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第二天。
我想起把这事儿给忘了，觉得该写点什么记下来。
就在快写完的时候，跟同事聊天才知道：原来昨天不是父亲节，父亲节是这周日。六月第三个星期天，我记成了第二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