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念迎春
阶下苔痕凝露,檐前月影生寒。穿花针底旧香残,谁念柔肠百转。
曾怨木讷难近,忽惊永隔云天。空将慈意寄炉烟,悔不多垂一眼。
暮春的风卷着紫菱洲的落花,扑在贾母的窗棂上,像极了迎春从前轻悄的脚步。
老太太握着那半块迎春幼时啃过的桂花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泪顺着皱纹蜿蜒,洇湿了膝头的素色帕子。
她总记得初见迎春时的模样,襁褓里的孩子闭着眼,睫毛像沾了露的蝶翼,那时贾赦刚得了这庶女,抱着来给她看,她还笑着逗弄,说这孩子眉眼像极了早逝的大姑奶奶。
谁能料到,那点微弱的相似,竟成了日后锥心的谶语。
迎春在她身边长大的那些年,像株默默开在廊下的茉莉。她不像探春那样能说会道,总能讨得她欢心;也不像黛玉那样灵秀,让她时时牵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姐妹们说笑,自己手里永远捻着本《太上感应篇》。
贾母那时总说,这孩子太懦,将来要吃亏。可她忙着疼宝玉,疼黛玉,疼那些能给她带来热闹的孩子,竟忘了给这株茉莉多浇点水。
南安太妃来的那次,她特意没叫迎春出来。她以为是为了迎春好,免得她见了生人局促。后来邢夫人含酸带刺地提起,她只当是大房矫情。
如今想来,那是迎春最后一次能在贵人面前露脸的机会,是她亲手掐灭了那点可能改变命运的微光。
贾赦来提婚事时,她心里是不喜的。孙家那小子,一双眼睛里全是算计,哪里是良人?可她刚和贾赦因鸳鸯的事闹僵,赌气似的只说了句“知道了”。
她以为做父亲的总不会太亏待女儿,以为迎春嫁过去,纵使不幸福,也能安稳度日。她忘了,贾赦眼里只有五千两银子,哪里有半分父女情分?
迎春回门那次,眼睛肿得像核桃,拉着她的手哭,说孙绍祖骂她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说她是父亲用五千两银子卖过去的。
她当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却只能拍着她的背说“认命吧”。她那时还能拿出诰命夫人的威严,去孙家讨个说法,可她没有。
她老了,懒得再和贾赦争执,懒得再为一个不讨喜的孙女费神。
如今,那株安静的茉莉枯了。紫菱洲的花儿还在年年开,却再也没人坐在花下穿茉莉花了。
贾母摸着迎春幼时穿过的软缎小鞋,终于明白,那些被她忽略的温柔,那些被她漠视的求助,早就在时光里酿成了毒酒。
她的伤心,是为那个被命运碾碎的孙女,更是为那个自私、冷漠,亲手推了孙女一把的自己。
风又起了,落花簌簌,像极了迎春无声的哭泣。贾母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姑娘,安静地站在廊下,手里捻着一朵茉莉,轻声说:“祖母,你看这花开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