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在西北边陲的小城——湟源县。那里曾是“羌笛悠悠丝绸路,驼铃声声茶马途”的千年驿站,汉地的麦香、藏家的酥油、回坊的香料,都在这里交融成独特的人间烟火。而饺子,便是这烟火中最温暖的一缕。
儿时的年关,是羊肉的盛宴。父亲所在的养路段里,家家窗外都挂着整羊,像一幅幅西北特有的年画。一入冬,常年在青藏线上修路的父辈们回到大院,冷清了大半年的院子,顿时被擀面声、剁馅声、欢笑声填满。
团圆,总是从饺子开始的。这寻常面食里,竟藏着“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的真谛。
母亲的饺子,做得如诗般精致。她选羊腿肉,手工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说这样才存得住肉汁。胡萝卜要擦成雪般的细丝,再用纱布慢慢拧出水分。她擀皮时身姿如松,手腕轻旋,面皮在空中舒展成完美的圆,“薄如春云白似雪”,边缘微卷如花瓣。包馅时,她总说:“捏褶要匀,七褶为家,九褶为福。”那酸汤更是她的绝艺——秋末腌的酸菜在陶缸里静静发酵,启封时酸香扑鼻,配上她亲手舂的辣椒面,泼上滚烫的菜油,“刺啦”一声,仿佛岁月被瞬间唤醒。
楼上张阿姨来自甘肃甘谷,她包的饺子边是一串细密的“梅花褶”,她说这是甘谷女子代代相传的手艺。她的汤底不用醋,用“浆水”——那是《诗经》里“我有旨蓄,亦以御冬”的古法,用面汤发酵出清酸的滋味。父亲他们若前夜饮酒,清晨必来一碗,说这是“一碗酸汤醒世味,半生风雪化温柔”。
对门河南的海妈妈,做的饺子小巧如珍珠。她调馅时必加几滴小磨香油,说这是“中原的魂”。她手指翻飞,一勺馅一抿皮,转眼就是一帘“玉珠落银盘”。那味道厚重踏实,恰似中原大地“千年风雨味,尽在一盘中”的沉淀。
我们这些孩子,是吃着百家饺子长大的。从湟源的酸辣,到甘谷的清酸,再到中原的醇厚,小小的家属院竟成了中国饮食文化的微缩画卷。那时不懂,如今回想,每一口都是文化的滋养。
后来我定居北京,在异乡的冬至,最想的就是那碗酸汤饺。直到遇见先生,第一次去他家,婆婆端上的竟也是一盘饺子。她的做法大开大合:白菜切大丁,猪肉斩粗粒,葱姜拍碎即用。包法更是豪迈——双手一挤便成型,她说:“形在意先,心到手到,饺子吃的是团圆,不是模样。”
起初我不惯这粗犷,可配上公公腌得琥珀透亮的糖蒜,竟吃出另一种境界。这让我想起《庄子》所言“大巧若拙”,原来饮食之道,亦在其中。
十年前,父母来京同住。从此每年除夕,我家厨房便上演着东西风味的对话。母亲调她的精细馅,婆婆拌她的家常馅;一个擀皮如“雪花纷飞”,一个挤饺似“元宝落盘”。我和先生穿梭其间,学着、做着、传承着。
这几年,四位老人渐显老态,却依然惦念那口熟悉的味道。我渐渐明白,传承不是在博物馆里,而是在厨房的烟火中。我给父母包羊肉馅时,会像母亲那样滴几滴花椒水;给公婆调猪肉馅时,会像婆婆那样淋一勺葱油;给儿子煮酸汤饺时,酸菜必用老家寄来的,因为“味从故土来,情自指尖生”。
如今我包饺子时,常想起那些诗句——想起“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的生机,想起“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感悟。面粉在掌心变成面团,再变成一张张圆皮,最后包成鼓鼓的饺子,这过程本身就是一首无声的诗。
西北的风,北京的风,吹过千年,吹过万里,吹不散的是这饺香里的温情。 当七口人围坐,看饺子在锅中如白鹅浮水,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我忽然懂得:这小小的饺子,包着山河岁月,裹着世代深情。它从历史深处走来,在千家万户的厨房里重生,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
一捏一合间,我们包进去的不只是馅料,更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对这份文化最温柔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