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堕胎的女生请多爱自己 6-10章

《六》和闺蜜约会

毕业后,陈秀雯在一个服装厂里实习过一个月,她做了一名办公室文员,负责公司里各种文档,单据的制作和打印。工作虽然轻松,但是比较繁杂,各个上级领导的指令更是没完没了。陈秀雯做了一个月后,就对这日复一日枯燥又无趣的工作失去了热情,她在工作上逐渐变现得像学校里一样,上班迟到,下班早退,上班不集中精神,插科打诨,她在学校里没有学到知识,在公司里也没有精进业务。

由于她的脾气不好,相貌也不出众,很不讨领导的喜欢,同事们也都孤立她,陈秀雯哪里能受这种闲气,没等老板炒她的咸鱼,她先炒了老板。临走,她还把那些背地里打她小报告的同事臭骂了一顿,这才消了气大步迈出工厂的门。

陈秀雯第一次出去工作就遇到这样的打击,这让她灰心丧气。后来她又去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如意,索性跟着父母在市场里做起了水果批发生意。这份职业比较适合她的性情,既不需要讲究个人的形象,又不需要她掐着时间打卡,她也就甘于享受这种自由。她的父母也只有她一个女儿,自然很宠溺她。她既然找不到工作,正好可以接替父母把自家的水果店铺继承下去,一年能赚个二三十万,也不比在外面工作差。再说了,陈秀雯脾气不好,又懒又不服人管教,即使找到了工作,也难做得长久。

陈秀雯接到舒静的电话时,她还躺在床上没有起来。舒静和她约好一个小时后在王府井旁的星巴克咖啡店会面。上午10点,王府井商业街到处人来人往,一派繁华喧嚣。

“舒静,赵磊呢?你怎么不叫上他一起来?”

陈秀雯风风火火地走进咖啡店,一眼看到舒静坐在角落靠窗的一个桌位,她还没落座便朝着她的朋友大声招呼。咖啡店的服务员齐刷刷地望着她,只见她穿着一双白色厚底拖鞋,后脑随意扎了一个马尾,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下身穿着一条棕色的宽松休闲裤,舒静闻声望见她这副邋遢的样子,数落她的这位老同学,“唉!你呀!越来越不收拾自己了。”

“还收拾什么,我连牛仔裤也穿不进去了。”

陈秀雯有些沮丧地说道。想自己上班时,还能勉强穿上一条紧身牛仔裤。现在不上班了,人是过得舒坦了,可身上的肉是蹭蹭地往上涨,她看了一眼坐在她面前仿佛又瘦了一圈的室友,她气得又说道,“舒静,我都能顶两个你了,你看你瘦得跟个白骨精似的,你的肉都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都没肉,它到哪里去?”

“舒静,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赵磊呢?你咋不跟他一起来。”

“他……出差了……”

舒静的眉头又紧紧地皱成一团,使得她那张苍白又憔悴不堪的脸显得十足的病态,陈秀雯冷不防又来了一句,“赵磊一出去你就没精打采的,看上去像一个怀孕的女人,一点气色都没有。”

陈秀雯这一句无心的话,却正戳中了舒静的心。她全身一阵寒意袭来,她又想起那个可怕的梦。即使是个幻像,却又那么真实。她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临近一个界点,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再绷紧一点,就要断裂了。

“秀雯,你看看我,近来皮肤是不是差了很多?”

“可不是?才两个月不见,你都成了黄脸婆了。”

陈秀雯一面说,一面端详舒静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没心没肺地又实话说道,“舒静,你看,这里都冒出斑点了!” 她说着伸出她那只又粗又短的食指直戳舒静的脸颊。

“你别看了,近段时间我反复失眠,斑点才有了。”

“舒静,你和赵磊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天天忙工作。”

“你呀!别脑袋瓜不好使,还有一个张沐沐盯着呢!”

“赵磊……不是这样的人。”

舒静这话只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声音低得仿佛从喉咙里发出来,她心烦意乱地低头喝咖啡,没有加糖的咖啡她也没有喝出苦味。

“舒静,你啊!就是会自己安慰自己。你也不想想,赵磊为什么还不让你去他妈的公司?上大学时他就说过这话,你说他现在还说不说?”

陈秀雯得不到舒静的回答,她也不怕打击她的天真,“他没说了吧?我说了,他就是看你单纯,和你玩玩。你想想他的家庭条件那么好,又怎么会和你……”

说到这里,陈秀雯止住了自己的话头,她没说出来,舒静也听出来了,只见她拿着勺子不停地搅拌杯里的苦咖啡,她的脸像冰霜一样,她想到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我家是兜底的低保户,而赵磊家世优越,赵磊的家人要是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怎么会接纳我这一家人呢?还有赵磊也从来没有带我去过他的家里。”

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感,在这时翻云覆雨地裹住了她,让她觉得呼吸都异常的困难。陈秀雯接下来说的话,把她从一片混沌的云海里挣脱出来。

“舒静,我看赵磊是脚踏两只船,她没有和你断,也没有远离张沐沐。你难道不知道他们的父母是老交情了,赵磊他妈的生意还靠张家捧场呢!”

“秀雯,你不要说了,你尽会往我身上泼凉水,”

“唉!我要不给你泼凉水,你就这么一直头脑热下去。”

陈秀雯往咖啡里加了一块糖,她喝了一口觉得还是苦,又放进去一块糖后,她瞅着舒静又问,“舒静,你……” 她说着想了想,如何把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尽量不伤害舒静的自尊心,“舒静,你家里的事……有没有跟赵磊说过?”

“还没有……我……” 舒静把杯子里的苦咖啡一饮而尽,她笑了笑,双手握着空了的杯子说道,“难道我要主动告诉他我是个低保户,我的爸爸妈妈都是残疾人?”

“你瞒过学校里的任何人都可以,可是这事你不能连赵磊也一直瞒着,若是你跟他在一起,难道还能瞒一辈子?”

“秀雯,若是你,你会主动告诉他你的家世吗?”

“我会,我一早就告诉他,他看得上就跟我交往,看不上就一拍两散,我总不能为了他不要自己的家人。”

“唉!你是身外人,当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了。”

“舒静,你跟我睡了四年,难道你还不了解我?我也曾经喜欢赵磊,可我知道自己入不了他的眼,我就早点死心。”

“秀雯,你是叫我和赵磊分手?”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哎呀!” 陈秀雯重重地叹了一气,又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快刀斩乱麻,你和他这样耽误的是你自己,你和他坦白了,不正好看他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没有这个勇气,同学们都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我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若是他有心跟我在一起,等他决定跟我结婚再说也不迟?”

“那你就等吧!等到几年后把自己熬成老姑娘。我嫁不出去是因为丑,到时候你嫁不出去就是因为蠢了。你看你,为了他,连工作的机会都放弃了。到时候你们散了,我看你靠什么生活?”

陈秀雯虽然只是在工厂里干了两三个月,可也看了不少人性的丑恶,谁不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角逐呢?她想起了舒静两次流产的事情,她不禁又泼了一盆冰水到她的朋友头上,“舒静,你没再流产了吧?我告诉你,你可别傻到……”

“秀雯,你小声一点,人都往这边看呢!”

舒静不喜欢自己的那些事被人这么赤裸裸地搬上台面,她多想摆脱那个贫困的标签,多想不顾一切抓着一根绳索往上爬,可惜洞口太深,她渐渐地感到力不从心。她的朋友不以为然地,用刻意压低的声音瞪着眼睛说道,“你可别告诉我又做了那事,我告诉你那可是伤身体的,你还……”

“你别说了,没有过了,我现在吃药。”

“吃什么药?”

“吃避孕药。”

陈秀雯顺口这么问,舒静顺着她的话想也没想又说出了这一件正叫她苦恼的事。没想,立刻遭到她朋友迎面而下的一顿数落,“你啊!无药可救!他把快乐建立在了你的痛苦之上,你还觉得他对你好,我该说你天真还是愚笨?”

陈秀雯想想,觉得她的朋友爱上了一个连她也不该爱的男人,这是一件可悲的事。


《七》浪漫的情人节

赵磊还在飞机上,他的情人节礼物已经到达了舒静的手中。赵磊在制造浪漫的这件事上尤其认真,让一些纯情的女生把这份浪漫当做一种真情,舒静正是沉迷于他给她的这种浪漫中而不知自己正往一种虚妄的深处走去。

此刻,这栋清冷一阵的公寓套房里充满了温热的浪漫气息。一束粉红色的玫瑰花摆放在卧房的圆形高架桌上,屋子里飘荡着淡淡的花香。席梦思床上的被单也都重新换过了,满床素雅的粉紫色。舒静坐在梳妆桌前仔细地装扮容颜,她的脸由于长时间缺乏睡眠而显得甚是憔悴,不过在床头橘黄色罩灯的印照下,却看上去有一种恬静的温柔神态。她往自己的身上,床单上都喷上了赵磊时常使用的古龙香水,戴上了他上回出差给她买的一条有四叶草吊坠的白金项链,特意穿上了那条大红色的吊带睡裙,让自己看上去那么鲜活而明亮。

赵磊披着一条雪白的浴巾从卫生间出来,旅途的劳累顿时一扫而光。当他走进这间充满春日气息的屋子时,浑身的活力仿佛在一瞬间被激活,他的阳刚之气在全身像电流一样激烈地游动,他正是喜欢这样干净舒适的环境,喜欢这样干净温宁的女人。

舒静迎上赵磊焦灼而饥渴的目光,像一个青涩的少女脸颊一片绯红。赵磊的喉咙跟身体一样变得紧绷绷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这样的舒静正像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正等着他这样一个饥渴的人去摘下来。外面的女人总是像蜜蜂一样对着他投怀送抱,却总是不能激起他这种全身躁动不安的冲动。赵磊此刻不想飞机上和他妈妈的谈话,只想把聚集在身体里的这股让他已经不能负荷的能量发送出来。他一把扯下浴袍,直接往地面上一扔,三步并做两步将自己滚热的身体贴在了舒静温软又雪白的身体上。他的手掌也像他的身体热辣滚烫,在舒静身体的每一处急切而粗暴地游走,惹得舒静抑制不住身体的颤粟而不住地呻吟起来。

正是她这样自发的不娇柔做作的媚态,一次次地激发赵磊这金刚之身的勃起。曾经那些女人躺在他身下刻意逢迎又饥渴难耐的样子,反而让他觉得像一只叫人烦腻的苍蝇。他也很不喜欢张沐沐那种喜欢主导一切的行为,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旅行,他不喜欢一个女人冲在前面牵着他的鼻子走。这样的旅行,只适合他这样的男人牵着一个女人的手一步步走向那神秘的山谷,而舒静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紧紧贴着他,跟着他翻山越岭攀越高峰,现在,他们这场旅行即将到达巅峰。

“宝贝,啊……你真美!”

赵磊总是在这样狂热的时候,叫出这最亲密的称呼,还有什么时候比这两具火热的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更叫人感到生命的融合呢?

舒静全身早已香汗淋淋,湿粘地贴在床单上,她不断地发出微弱的喘息声,听到赵磊附在她耳边的甜言蜜语,她又怪自己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天。赵磊怎么会不爱自己呢?这火热的身体就是答案。舒静不由得把双腿紧紧地夹住赵磊宽厚的腰部,将火热的脸颊紧贴在他滚热的胸部,感受着它如波涛般汹涌的激烈波动。那粒白色的药丸变成了一粒叫人嘴馋的糖果,她感受着赵磊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一片大草原上策马驰聘,她不能打乱他的这片意气勃发的熊性。也正是这种奔放的自由,也让她自己忘却了一切,她紧紧地附着在马背上,跟着这匹烈马狂奔。烈马的背脊一次又一次地高高耸立,又一次次地沉稳又迅速地跳跃,他那厚重的喘息声在大草原上激荡,让马背上的人也发出一阵阵惊叫,这是一场跨越高山,流水,峡谷,瀑布,仿佛直入云霄的奇妙之旅。

三月的微风总是那么温柔,像一个母亲轻抚怀中的幼儿。白色的纱幔浸透了月光,发出一片朦胧的月牙白。微风从阳台吹进来,透过落地窗将白色的纱幔吹得像一个穿着白衣舞动的少女,那姿态多么的轻盈。房间里也恢复了一往的宁静,只是这阵阵的花香掺杂了一缕汗液的味道。一股男人的体味在这样的夜里将这个房间包围,正是这样的夜给了舒静一种舒心的安全感。此刻,她像一只小鸟紧紧地依偎在赵磊宽阔的臂膀上熟睡。一连十多天,她都没有这样深沉的睡过,四肢酸软无力,连脑袋都没有转动一下,整个人像一个铅球毫无阻力往深海里沉,那种幽深的蓝罩住了她,她仿佛躺在了深海的漩涡之中,被某一种神秘的力量吸附进去,一点点的,她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八》两个婴灵扰梦

“妈妈,救我,妈妈……”

舒静又听到了两天前那熟悉又亲切的呼喊声,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又看到了那梦里出现的怪样婴灵。她那小小的身体正像自己一样,在巨大的波涛水面上沉沉浮浮,只见她狂乱地挥舞着短小的四肢,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的求生。一种母爱的本能使舒静伸手抓住了那个肉球,当那个肉球跳到她的怀里后一点点地伸展身体,变成了一个模样怪异的两岁幼童时,她吓了一跳,将怀中的幼儿猛然抛了出去。

“你走开,你这个怪物。”

“妈妈,你不要抛弃我……”

“我不是你的妈妈,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舒静被一阵波涛裹着翻过身来,一阵惊恐侵袭她的全身。面前这个怪模怪样的幼儿还跟前天那个一样的脸,一样的手和脚,只是身体长大了不少,俨然一个两岁幼童的模样。

“妈妈,你是我的妈妈,你快救救我,那个白衣魔鬼又来了。”

舒静四下望了望,没有看见什么白衣魔鬼,那小鬼在波涛里翻滚,又叫又喊。舒静想摆脱这个缠人的小鬼,她在水里拼命的摆动四肢,可发现自己无论怎么用力,还是躺在原地。那个小鬼静静地盯着她,眼神却像一把刀一样,粘着仇人的鲜血。舒静不明所以自己为什么会招惹这样一只小鬼,她听见小鬼嘤嘤的哭声,在这样的深海里显得那么的空旷,这种空瞬间焦灼着她,让她感到身心不安。那个小鬼一会儿不见了,舒静只看到无边无际的幽蓝往外伸展,渐渐地变成一种墨黑色,淹没了一切生命迹象,连她自己也感觉死了。

然而,一阵深沉又空远的沉寂之后,那种嘤嘤的哭声又传来了,一声接着一声,舒静惊恐之余,竟看到刚刚消失的那个小鬼牵着另一个小鬼直直地朝着她飘荡过来。另一个小鬼模样更为诡异,面部五官模糊不清,手脚没有长齐,身体也没有伸展开,完全是一团会动的肉球,待她将这两个小鬼看得真真切切时,那怪模怪样的肉球立刻像八爪鱼一样攀附在她的手臂上,使她怎么用力都甩不掉。

“妈妈,你别把弟弟扔掉了。” 先前那个小鬼着急地又喊又叫。

“弟弟,谁是你的弟弟?”

“他是我的弟弟,他也被魔鬼杀死了。”

“我和你们无亲无故,你和你弟弟为什么要来缠着我?”

那个小鬼又嘤嘤地哭起来,眼神变得多么的无助,“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和弟弟?”

“我不是你们的妈妈,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妈妈,你是我们的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们。”

“我说了我不是你们的妈妈,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

舒静也像那个小鬼一样又喊又叫,这两个小鬼这样缠着她,让她又烦又恼。

“妈妈,我们从你的肚子里出来的,你为什么不让我们长大?”

“你这个小鬼胡说,我没有生过小孩。” 舒静想也不想地吼叫出声,把那个说话的小鬼吓得立刻缩成了一团,过了一会儿,舒静冷静下来,那小鬼才畏畏缩缩地走近她,满眼怨怜地又说,“我和弟弟都是从你的肚子里出来的,是你和穿白衣服的魔鬼杀了我们,我和弟弟没有长成人,没有地方收留我们,我们没有地方去,只有回来找妈妈……”

接着,一阵破碎的声音突兀地惊扰了这个沉寂的深夜,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舒静,你怎么了,快醒醒。”

这时,那个小鬼突然一个跳跃,紧紧地攀附在舒静的手臂上,惊叫起来,“他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你带我们去见爸爸。”

一阵刺眼的强光把舒静从这种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拉了出来,小鬼不见了,大海也不见了,她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男人的脸,他看上去也一脸的惊恐,“舒静,你怎么了,又叫又喊的,做了噩梦?”

舒静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朝着房间里望了一眼,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看到橘黄色的床头灯摔落在地面上,玻璃碎片散落四处,梦中那个小鬼哀怨的眼神却是那么真实,她隐隐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一片片地破碎。

“舒静,你这是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赵磊打了一个哈欠,他的身体仍然疲倦不堪,舒静刚刚那几拳落在他的背上都没有知觉,他关掉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接着仰面躺下。舒静这才点头看向他,露出满脸的惊慌之色,“磊,你的脸怎么了?”

舒静看到他的左边脸颊上有一条醒目的红指甲印,她想是自己做梦抓了他,赵磊本能地又坐起来,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觉得脸上有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和舒静想到了一块,“我再不醒来,怕是要被你抓成花脸了。”

他说着,伸手摸到那条指甲印,舒静也跟着去摸,这时,她满脑子只想着这个男人了,“磊,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老做乱七八糟的噩梦。”

“好啦!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赵磊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舒静的耳朵后,把被子抖了一下又沉沉地仰面躺着。舒静看着他那张由于过度疲劳而安睡的脸,这一温柔的触摸退却了她心中的惊恐。她抬头望向窗外,月光依然皎洁温柔,那盏橘黄色的床头灯在地面上碎成几块,发出一片片莹白的光。这一地的破碎,被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给予的安全感包围。舒静摆了摆头,身体紧靠着这个男人躺下,听他深沉的呼吸,闻他独特的体味,她不靠安眠药也沉沉睡去。


《九》回家种地

舒静的家是常德石门白云镇的,从长沙回去一趟也不算很远。她借着赵磊要去国外为他妈妈的美容连锁店采购器材的时间,她回家了一趟。她这次回家不光是为妈妈买药,也是回家帮着爸爸收割稻谷。

由于她的爸爸是残疾人,家里便只种了五亩地的一季稻。为了省钱,他们家不租别人的收割机,全靠人力收割,村子里富裕的人家大多数都不做这苦活了。

等舒静回来时,舒富平已经收割了四亩多地的稻谷。走在回家的那条道路上,舒静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虽然他的家庭是那么的残败,可爸爸和妈妈全身心的爱便是她的盔甲,回到家里,她便可以卸下一身的疲倦和伪装,在这一片天地,她就是两个残疾人的孩子,而她也并没有觉得比别人差了什么。

远远望去,村庄满眼开阔,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一季稻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一束束黄灿灿的稻谷将挺直的稻苗压弯了腰,像一个俯身的老人埋头劳作,这份收获显得是那么的厚重。还有的稻田是一片青翠的颜色,这是晚稻耕种的稻苗,时有夏风吹拂,吹得稻苗像波涛一样的起伏。舒静闻到稻谷成熟后被日光灼热后爆发的麦香,她伸开双臂,闭着眼睛感受着夏日里乡村的气息。稻田四周依稀坐落着村民的房屋,村里住户不多,住的村民也不多,年轻人出外工作,留下了老人和孩子们。这时,舒静没有听到人声,狗倒是叫了一阵又一阵,快到了吃饭的时候,狗怕是也饿了。

舒静刚像一只小鸟迈动欢快的步伐,她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她一时望着空旷的田野寻找声音的出处,她四目望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她也不知道这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她站在那条两米宽的马路旁,伸长了脖子张望,再一听,发现了离她二十米远的一块小土丘旁有一个人正在田地里劳作,只消这一眼,舒静便像个桩子一样静静地矗立在路边上。这道佝偻又矮小的身子立在田地里头,是那么的不显眼,甚至是他的皮肤和稻苗也融为了一色,可对于舒静来说,这是一道她最熟悉的风景,也是世界上最雄伟的风景。正是这一个渺小的人,却给了她最深沉最伟大的爱。

舒富平的手里正抱着一扎稻谷搁在打稻机的铁转轴上,他的右脚踩在踏板上,弓着身子一蹭一蹭地使劲踩那踏板,转轴轰隆隆地快速转动,转轴上的齿轮便将稻谷剥离干净。踩踏板特别的耗费力气,手脚都不能停。汗像水流一样从他的脑门直下,流过脖子,胸膛,再落入他的裤裆,此刻他是内裤都被汗水打湿了。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轰隆隆的打稻机也淹没了他的听觉,他像是一个划着小船处于风暴眼里的人,他只能紧紧地抓住船弦对抗风暴。他现在只能看到打稻机转动的转轴和前方五米处已经割好的一码码稻谷,眼前的这两个点是他的全部世界,他只要从这个点奔向那个点,无数次的奔跑,那么他就算完成了他的人生大事。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手中的稻谷剥完了,熟练地拿一根稻草把刚剥离完稻谷的一捆稻草扎成一小扎,迅速地丢落在打稻机旁边的草垛上。他的动作是那么的利索,简直一气呵成,一点也看不出他的身体残疾。可当他走下打稻机又去搬稻谷时,他那只残疾的左腿在稀泥巴稻田里一下子现了形。他的身子像站在一艘风浪中的小船上,剧烈地左摇右摆,仿佛一个踉跄就会跌落在海水里。舒静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他在那田地里一来一回孤勇地劳作,烈日灼热了她的背脊,她的心,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一股温热的液体滑入她微微张开的嘴里,她为爸爸的每一步感到提心吊胆,液体带着一股咸味,她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舒富平的眼睛也睁不开了,他的手脚动作同时停了一下,转轴没有停,还在轰隆隆地滚动。他把稻谷单手夹在臂弯里,伸出一只手拿脖子上的土黄色毛巾满脸擦汗,擦了脸又擦身子,擦了身子又擦脖子,那光溜溜的黑黄脊背还是汗流浃背。当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他,“爸,你就在上面踩吧!我给你递稻谷。”

舒静把背包丢在路边的草丛里,脱了鞋子下了稻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熟悉的身影迅速移动,仿佛那个身子随时会倒下似的。

舒富平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想女儿生出了幻觉,可当他睁开眼睛细看,女儿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怀中抱着一叠整齐的稻谷,望着他灿灿地笑,“爸,你真是的,说好了等我回来一起割,怎么你一个人先忙了。”

“呵呵!爸爸这几天没活做就先把稻谷割了。” 舒富平机械似地接过女儿递给她的稻谷,看着女儿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忙又说道,“静儿,快回去,天热得很,一会儿晒黑了。”

“爸,没事,我给你递稻谷吧!你莫下来跑,我递给你撒。”

“静儿,你莫弄,你到城里住惯了,别被这粗活搞坏了身体。”

“爸,你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今天才干这活。” 舒静一会儿说家乡话,一会儿说普通话,说完她又笑,“爸,干了活身体才好,你看我在城里没干活,身体还不好了。”

舒富平看到女儿不一会儿已经抱了好几摞稻谷码放在打稻机旁,他弯腰就能拾起来。他不下来,转轴就不会停,倒是可以省不少力气。他每次去搬稻谷要是速度不快,转轴就会停。一停他又得使劲地把转轴踩得飞速转动,只要它这样转起来,就不用花多少力气去踩。女儿单薄的身子在稻田里飞速地穿梭,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女儿。虽然心疼女儿吃亏,但也乐享这份父女一起劳作的快乐。他暗自想到自己幸好提前收割稻谷,不然女儿要多吃两天亏。他得知女儿要回来,特意提前收割稻谷的,他知道女儿孝顺,必然跟着他一起劳作。

前几天,邻村有人请他做两床晚上歇凉的竹床,她为了给女儿降低工作量,特意把编织竹床的时间推后,先割了稻谷。现在家里总共就一亩地的早稻要收割了,女儿挺多跟着他受一天的苦。

父母两人的密切配合加快了劳作的效率,这时舒富平从打稻机上下来,望了一眼木桶里剥落的谷粒,足有上半桶了,很快将达到转轴的高度,他预计再打十来捆稻谷转轴就该转不动了。眼见打稻机二十米之内的稻谷都打完了,他不想女儿跑来跑去,便使力去拖打稻机。稻田里的稀泥巴减轻了打稻机滑行的阻力,尽管打稻机和稻谷粒合起来足有两百多斤,在舒富平的巧劲下竟也缓慢向前滑行。舒静看见他裸露的呈褐色的光背脊在日光的照射下,汗一溜溜直下,泛着莹润的水光。舒静忙转到打稻机的另一边,她也像爸爸一样身子成九十度向前蹭,她把全身的力气使尽了,打稻机依然像舒富平一个人拖的速度。

这时,一辆三轮车突突的声音划破了这灼热的天空,尖锐而焦灼,一个男人下了三轮车后又从路边下了稻田,他的肩上担着一对空箩筐,舒富平看见他,顿时颓然地坐在了打稻机的踩踏台上,仿佛刚刚拖重物的那一下,把他全身的力气都压榨干净了。他不停地大口喘气,不停地抹胸前后背的汗,汗还没有抹完,黄友军笑灿灿地走到了他们父女俩的身边,他望了舒静一眼后,低头看自己小腿肚上的泥巴,尽管舒静的浅黄色连衣裙上也沾上了泥巴,额头上散乱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紧贴在她的面颊上,可她这副模样依然是他心目中的天使。

他和舒静的生活产生交集是在他七岁那年,他的亲生爸爸死了后,妈妈带着他从石门的一个小镇新关镇改嫁到了舒静家所在的白云镇,他的继父是舒静的大伯,那时舒静只有三岁,他们成了一对名义上的堂兄妹。黄友军的继父对他并不友善,很少与他有情感上的交流,只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安定的住所和一日三餐。再加上他那个十岁的女儿舒明丽心思敏感多疑,总认为自己妈妈的突然出走与黄友军的妈妈脱不了干系。她不光不接受家里突然到来的一个女人,也不能接受这个当拖油瓶被带来的小弟弟。


《十》拖油瓶的悲哀

黄友军十五岁那年,妈妈郑月娥喝下农药死了。

郑月娥的死不是一个意外,与她常年经受的那种被压迫,忍辱负重的生活有关。为了自己的儿子少受委屈和排挤,她便以自己的委屈求全来得到娘俩的保全。她几乎把自己垫放于那个生性小气,脾性又暴躁的男人和任性刁蛮的继女脚下,试图用自己的双手托举儿子长大。她处处忍让,甚至给那个从来不尊重她的继女多于儿子的关爱和呵护,那是多么卑微的成全啊!

可她的一味退让,并没有换来黄友军快乐的成长。她的无条件忍让和处处低声下气使得黄友军成长为了一个自卑又怯弱的孩子,他觉得他的人生就是通过成全别人来获得保全的,母亲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成全了他,这种爱便成了一种负担,日复一日地叠加在他的身上,它将自己一层层地包裹,束缚了他的思想,他的行为,这样畸形的爱使他挣脱不得,使他也成了一个处处顺从别人的人。

妈妈的死,一定是为了他那三千多元的学费。

2001年,黄友军初中毕业,而他名义上的姐姐舒明丽高中毕业。儿子终于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至少不再像她一样是个文盲,走出社会也找不到立足之处,这让郑月娥觉得自己多年的忍让和付出是值得的,儿子能走出大山,她还能受一辈子的苦。原想着儿子读完初中也有15岁了,能独自出去觅食,不用再在别人的屋檐下像个乞丐得到一碗嗟来之食。可当儿子中考的分数远超过县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时,她的想法又改变了。儿子能读书,将来也许还能考上清华北大,若是读下去,必然能使她和儿子都有翻身之日。

那天,饭桌上的一幕,黄友军会记得一辈子。

中考放榜的这一天,村子里一拨拨的人来舒富勇家贺喜,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后来的外地媳妇和他带来的孩子,郑月娥善良温厚,又乐于帮助别人。她的儿子考上了一中,被视为村里的骄傲,除了舒富勇两父女仍然把他们两个当成外乡人,别的村民倒是把他们当成了本地人,甚至一家人。当然还有舒静一家人,在他们的心里,这外来的嫂子和侄儿可比他们的亲人还亲。

可村民们的一番好意,却无意成了舒富勇心里认为的恶意。他自己的女儿也才参加了高考,却连三本都没有考上,别人一拨拨地来为他的继子贺喜,这跟拿鞋底板打他的脸有什么不同?他甚至认为村民们这是故意羞辱他们父女俩,本来平时村民们待他的继子比自己的女儿亲热多了,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叫这个外来的孩子去吃,却从来不叫他的女儿,并且对他的续弦妻子也比对自己好,这让他的心里更加厌恶这帮挑拨是非又处处与他不和的村民。村民们还没走,他便当着大伙的面大声呵斥郑月娥,“这么晚了,你还没完没了地和人唠叨什么,还不去做饭,我去田地里放水了。”

舒富勇板着脸,语气里像有一团火喷射出来,让人感觉空气都变得焦灼难耐。其实,这时还只有四点多,太阳都还没有落下去。村民们相望一眼,对着舒富勇毫不遮掩的那张铁青又愤怒的脸,纷纷不欢而散。他们不想为难这个老实的妇人,走时一个个望着郑月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色。

舒富勇想到自己女儿躲在房间里定是听到了他们叽叽喳喳的闲话,不禁想为女儿出一口恶气。他不声不响地扛起锄头出了门,径直来到田地里头,把他一路上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上。他愤愤地举着锄头把别人家的水田挖开了一条口子,他要让别人的稻田流失水份。他在田地里绕来绕去,直到把别人田里的水都流到了自家的田里,再把自家田地里的水又流放到水沟里。等到村民们在村里吵起来,他打死不承认,这就是他在村里的处世之道。

当他干完这些事回到家里时,郑月娥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桌子上摆着四盘菜,有女儿爱吃的辣椒炒肉和水蒸蛋,有他爱吃的蒸猪头肉和炸花生米,甚至连酒杯里都给他倒上了酒。舒富勇看着桌子上冒起的蒸蒸热气和郑月娥望着他回来的那双笑盈盈的双眼,心里的火气又消了一点,他什么也没说,把锄头立在屋外洗了手和脚便开始吃饭了。

郑月娥认为这也是她和他展开谈话的最好时机,等两个孩子落座后,她夹了一块猪头肉到舒富勇的碗里,看他吃下去的神情舒展,她和儿子才慢慢地开始吃饭,她一面吃一面酝酿心中的话,想着从继女开始展开话题。

“明丽,来,你多吃一点蒸蛋,现在毕业了,就好好地在家里放松一下。”

郑月娥一面说,一面把盛蒸蛋的菜盘端到继女的旁边。这时,舒富勇换了一张脸,笑咪咪地瞅着女儿说道,“明丽,你要是觉得家里闷,你到你小姨那里去玩玩。”

“是啊!明丽,出去玩玩,放松心情。”

郑月娥顺着舒富勇的话说下去,丝毫不提高考的事,生怕一不小心,惹得这个本来心思古怪的继女不开心。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面色平静如常,仿佛考上一中的是别人。他端着饭碗埋头吃饭,不时地看妈妈和继父的脸色。

“爸,你给我三千块钱吧!我不去小姨那里,我和同学去玩玩!”

舒明丽扒拉一口饭菜,突然大声说出她的想法。她倒是没有因为自己的高考成绩而丧气,这本来就是她一早就已经接受的结果。其实,她也不是和同学去玩,而是和她的男朋友去玩。

舒富勇和郑月娥相望一眼,都愣愣地半天没有说话。舒富勇想的是家里的经济情况,家里本不宽裕,就靠下半年卖了橘子和橙子才能换多几个活钱,家里维持温饱不成问题,可要拿出这么多钱给孩子去玩玩就不合理了。郑月娥心里也着急,生怕她的男人答应继女这个要求。平时继女买什么衣服,学习用品都是她主动带着去买,而且还不买差的。她认为不能亏了女孩子这些脸面上的东西,可现在继女要拿这么多钱出去玩,她可也舍不得,更觉得这是一种奢侈浪费。她和舒富勇一年四季劳作无休,上半年搞稻谷生产,下半年又搞橘子采摘和售卖,一年赚得不过四万元,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现在两个孩子读的读大学,读的读高中,用钱更多了,她还想着平时打点零工给儿子做上学的生活费。

舒明丽拿双筷子在菜盘子里搅来搅去,盘子里有很多瘦肉,也不知道她翻找些什么东西,把菜盘里的菜都扒拉了出来撒在桌面上。黄友军不说话,伸出筷子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几块肉夹到自己碗里。

“明丽,你这是和同学去哪里玩?带那么多钱出去也不安全。”

舒明丽不理继母的问话,拿筷子又去搅那盘蒸蛋,一会儿一盘鸡蛋成了蛋末。她听到继母这样说,越发得意地说道,“带了钱哪里都可以玩,想到哪里玩就到哪里玩。”

“可你一个女孩子跟着别人出去不安全。”

郑月娥突然想到这个继女的实际企图,这个叛逆又任性妄为的女孩一定是跟着男生出去。村里的人常常对她的作风闲言碎语,直说她书不好好读,光和男人谈情说爱去了,村里人对她没有考上大学这事一点也不稀奇。可舒明丽并不觉得这是继母对自己的一份关心,却认为她故意捅自己的篓子,她也毫不客气地违逆她,“你又不是我妈,你管得着吗?”

郑月娥的脸刷地红了,这句话让她感觉自己光着赤脚踩在了一块灼热的铁片上,不光她的脚板心发烫,心里也被灼伤了。她迅速地望了儿子一眼,黄友军望着她没有说话,眼里一片水汪汪的,显然感受到了母亲此刻内心所受的委屈。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在这样的时刻,保持沉默比什么都好。他匆匆吃完了碗里的饭菜,便背对着他们坐到了大门口。

郑月娥不再说话,甚至暗自埋怨自己不该多嘴自找没趣。她低头不说话,手中的筷子搁下后,没有再吃下去。舒富勇对女儿的无理取闹习以为常,他明白女儿对这个后妈的成见依然很深,只怪自己不该在她妈妈离家出走不足一个月便把这个女人娶进家门,使得女儿认为他们一早就有私情才导致自己的妈妈离家出走。眼前的这个女人跟着自己七八年了,早出晚归辛苦劳作,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确实如村人所说的没得说,自己并不是不感动。只是她带来的这个拖油瓶惯着别家的姓,吃着自家的饭,这时常是他心里的一个梗,别家的人是怎么也待不亲的,这也是他为什么总是不能打心里接受这个孩子的原因。

舒富勇看着郑月娥铁青的脸,他端起酒杯泯了一口酒之后,对女儿轻声训斥道,“明丽,你怎么跟阿姨说话呢?阿姨这是为你好。”

他说这话是为了安抚一下他的女人,可他又不能把话说得太重而伤了自己的女儿。舒明丽看她爸爸的神情依然温和,又不依不饶地说道,“爸,我……就是讨厌别人管我。我就和同学出去玩一下,怎么就不安全了。”

“阿姨不是别人,你看她做饭都做你爱吃的菜。”

“这菜我又不喜欢吃。”

“那你喜欢吃什么菜让阿姨给你做。”

“爸,我喜欢吃螃蟹,那你让她明天给我做。”

郑月娥把自己当空气一样夹在她的男人和继女之间,虽然她的男人说了两句维护她的话,可她的心里并没有觉得是这个男人给予自己的温情,他不过是为了维护她和继女表面上的体面。她听着他们父女俩的对话,自己俨然只是为他们服务的一个免费保姆。眼下为了儿子能顺利把高中读完,她只好再在这个家里当几年免费的佣人。她真是后悔自己不该带着儿子嫁给这样一个自私又小气的男人,难道她还能带着儿子再嫁一个?自己可不能这么没脸,再说儿子好不容易才适应一个家庭,我不能再带着他又去适应一个新环境。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一面听这父女说话,一面思考自己今天要找这个男人商量的事。这时,舒明丽又紧追不舍地对她爸爸说道,“爸,你给我三千元钱让我好好放松一下,这三年可把我累垮了。”

舒富勇本想打趣女儿道,“你大学都没考上,还累垮了?” 可他转念一想,郑月娥的儿子都考上了,再拿这事说她又会惹得她发脾气。他端起杯中的酒一口喝了,他一面夹菜吃,一面想了想说道,“你出去玩玩可以,带这么多钱不好,再说家里也不……”

“不行,我已经和同学约好了,我们去北京。”

“你们……要去玩多久?”

“钱用完了就回来。”

舒富勇看着女儿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心想这回可不能顺着她,他想了想,神态严肃地说道,“我们家又不是做大生意的,三千元来得也不容易,这样吧!我也不阻止你去玩,我就给你一千元,你自己看着办!”

舒明丽情绪一上来,说话便没大没小,她站起身来,她的爸爸坐在她的面前矮了下去,“我不管,一千元能干什么?我的同学他们都带五六千,就我家这么穷?我都说不出口。”

“这怎么能比?别人家还开飞机呢!”

舒富勇的酒劲上来,脸也开始涨得通红,女儿这句话打了他的脸,想自己辛勤劳作了一辈子,还是连女儿都觉得寒嘇的穷人。他心里闷闷地又气,女儿她妈不就是嫌弃自己穷才一声不吭地跟人跑了吗?

“我又没这么比,三千元能干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同学们一样去北京玩玩,我们一早就约好了。难道我不去让人知道我家连三千元都拿不出来?”

舒明丽一面说,一面委屈巴巴地哭,使得她爸爸的心一下子软了。

“行了,你别哭了。爸爸不是拿不出这三千元钱,这不是你就要上大学了吗?开学就要几千块的学费。”

“老爸,我又不是天天去玩,我这是第一次出去玩,一点也不过分吧!”

“也是,行,这回爸爸就依了你。”

舒富勇听女儿这么一说,觉得她说的也有理,迟疑一会儿后便答应下来。这时郑月娥心里着急,儿子的事不得不提了,“富勇,我有一件事跟你说说。”

“有什么事说吧!这么藏藏掖掖做什么?”

郑月娥目光闪躲又欲言又止的神情,让舒富勇一时酒醒,他看了一眼坐在门口一言不发的继子,心想怕又是说什么有关他的事,于是神情里又有了一丝不耐烦,“什么事这样躲躲闪闪的,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你知道的,友军考上了一中,这高中肯定是要读的,学费怕是也要……”

“考上一中的多了。”

黄友军坐在门口都能听出继父语气里的那股酸味,他考上一中后,继父不光从来没有表扬过他,反而对他越发苛刻。他佯装看着屋外的水塘,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他知道妈妈在为他争取上学的事。

“我原本想着孩子若是考不上高中就算了,出门当学徒学点技术也好。可孩子考上了一中,他会读书不定以后还能考上好大学……”

郑月娥的话又被舒富勇粗暴地打断,她没说完的话,舒富勇不听也知道了,这个女人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去上高中考大学,想自己的儿子读书了有出息。可他转念一想,若是自己同意了他去上高中,还得供他四年大学,这七年得花他多少钱。他的算盘珠子拨了又拨,即使当着这两个人的面,他正要开口,他的女儿给他解了围,“爸,考上一中算什么?我同学的哥哥当年考上一中,后来连大学都没考上,白读了三年。”

舒明丽这话故意对着郑月娥的,却丝毫不觉得自己也白读了三年,她还理直气壮地说,“爸,我们家又没钱,哪里还能多供一个人读书,我开学就要钱,如果你让他也去读,高中也要三千多元学费呢?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难道他读我不读?”

郑月娥听到继女这番刻意为难的话,已经对这个她视如己出的女孩感到寒彻心扉,就是一条狗也养出感情来了。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儿子瘦弱的背影,她看不到此刻儿子眼里沁出的热泪。泪是滚烫的,而黄友军的心却早已一片寒凉。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始终将他拒之门外,而她这次更是将他往命运的深渊推去,他好不容易看到了生命的烛火燃烧,却被她无情地一手摁灭,接下来,他们父女的对话,不过是让他一点点地面对现实,朝着那深渊走去。

女儿舒明丽的一番话,保存了他父亲所谓的体面,女儿说出了他不好说出的话,于是他正好顺着女儿的话往下说,“也是,男孩子学什么都好,读书不见得有出息。”

他说着,望着郑月娥那张面色惨淡的脸,她的嘴唇紧闭,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儿子的背影。而他的儿子也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家门前的水塘,似乎连呼吸都是静止的。

“月娥,你也别怪我小气,家里经济就这样,你看明丽马上要上大学了,友军是男孩子,他机灵学什么都快的,出去了随便学门手艺不比读书差……”

郑月娥心里暗笑这个虚伪的男人自圆其说,我儿子被你贬了七八年,这会儿你倒是说他一句好了。罢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这辈子也要亏欠他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心是那河里闭口的蚌壳,她这辈子也别想撬开了。她想到自己这些年为这个家庭的付出,终究她和儿子还是个外人。人世的冷,她在这对父女身上真真切切地体会了。她的心里一片死灰,她想来想去没有想通她这一世稀释不完的苦。于是在她的继女拿着本能让她儿子去读高中的三千元去北京玩的时候,她把第二天要和这个男人去田地杀虫的农药一口气喝完了,她对这个男人有多绝望,她喝下农药的决心就有多强。

舒明丽可不是去北京玩了,而是跟着一个网上认识的男人私奔了,几年来杳无音讯。舒富勇的人生因为他的狭隘变得更加狭窄难行,他一下子失去了一个和他吃得苦的女人,也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他的脊梁就在那一年开始一再往下缩,缩成了一个背着龟壳的王八。

失去了妈妈的黄友军这时可以走了,失去了这根捆绑他多年的绳索,他大可以张开翅膀飞出这片他被一再压制的牢笼。这些年既是郑月娥守护他成长,而他自己何尝又不是在他乡守望她的孤独。妈妈的死,并没有带给他多大的伤痛,对他来说,妈妈这是得到了一种解脱。这些年妈妈过的日子很不幸福,那些无条件的隐忍和压抑何尝不是一种慢性毒药不断地腐蚀她的身心,这几瓶农药不过是让这种毒性早一点发作了而已。

若是当初她能勇敢一点,思想开明一点,没有这个男人的生活一定会好一点。即使是她带着这个幼小的孩子以捡拾垃圾为生,也好过这种摇尾乞怜的日子。如果年幼的黄友军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他宁愿跟着自己的妈妈去大街上捡垃圾。靠自己的双手捡拾垃圾是光荣的,而伸出自己的双手看人的脸色讨一口饭吃便是耻辱的。而他,跟着自己的妈妈过了八年这样没有尊严的日子。他的妈妈即使没有死,也永远不会摆脱这种没有骨气的生活,因为她从来没有勇气为自己活,自己的爸爸在世时,她又何尝为自己的命运抗争过?即使被打得头破血流,她仍然把一个男人视为生命里的全部。她守望一个男人,并不是因为一份爱,而是一份怯弱,她没有男人似乎就不能活,才会在她的男人死后才一年便又毫不留恋地跟着这个男人。

妈妈的死并不是偶然,她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生命交付到一个男人的手上,然后由着他们拿捏自己的生命。即使不是这个男人,另外一个男人也会这样,因为一个面团的本质就是让人揉捏的。

最终,黄友军没有走,他继续留在了白云镇,做了村民眼中的大好人。

舒富勇经历人生的变故后,精神一度萎靡不振,并成日酗酒。当别人的孩子陆陆续续走进了大学的校门,而他自己的女儿依然毫无音信。女儿的离经叛道让村民们一度的闲言碎语变成了事实,他倒是觉得曾经被他视为耻辱的拖油瓶还没有女儿这么让他丢人。

那天他足足喝了两瓶廉价的化学勾兑的茅台酒后,一觉躺下中了酒精的毒,等到黄友军发现时已经中风瘫痪。这下,他能依靠的人只有这个他一度视为外人的继子。黄友军把他送往医院救治的路上,是他对过往人生的一次回望,他这时只有一种深沉的悔恨和愧疚,若是当初自己能对他们温柔一点,自己何至于这般。他再一次把黄友军往外面赶,而这一次的驱逐是一种善意,他不能再拖累一个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孩子。

黄友军曾经渴望不得的善意,终于从一具残败的躯壳里面蜂拥而来。他得依旧善良,这一个生命走向没落的老人还有什么恶意呢?他的每一份善良,都是为自己过去的罪恶赎罪。他无法漠视这一份真诚的善良,也无法忽视村民们给他惯上的那顶大礼帽,他还要继续保持善良。

当然,他留在白云镇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那就是一个像白云一样的女孩盘踞在他的心中,而他是一缕追逐白云的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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