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陈远回到了车间。
午休时间刚过，工人们陆续返回岗位，车间里的机器声重新响了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漂浮着细小的金属粉尘，在光线中缓缓舞动。
老孙已经等在磨削区域，身边站着一名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工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和一卷测量工具。老孙看到陈远进来，招了招手：“陈老师，小张过来了，冷却系统的各项参数都可以测。”
陈远点了点头，走到磨床旁边。他没有急于开始测试，而是先在磨床前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午后的车间环境——车间里的温度明显比上午高了一些，几台排风扇正在全速运转，发出嗡嗡的响声，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机器散发的热量和冷却液蒸发的水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开始吧。”他说。
小张先测量了冷却液喷嘴的出口流量。他将一个量杯放在喷嘴下方，打开阀门，计时三十秒，然后读取量杯中的液体体积。重复测量三次后，他报出了一个平均值：“每分钟六点二升。”
陈远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问：“设备原厂设计的标准流量是多少？”
小张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我不太确定，说明书上应该有。”
“回头查一下。”陈远说，“接下来测一下喷嘴的角度。”
小张用角度尺测量了喷嘴与水平面的夹角，以及喷嘴轴线与砂轮外圆切线方向的偏转角。测量结果显示，喷嘴的喷射方向略微偏向砂轮表面，而非精准地对准砂轮与工件的接触区域。
陈远蹲下身，从不同的角度观察了一下喷嘴的位置和喷射方向，然后站起身，对小张说：“调整一下喷嘴角度，让冷却液尽可能精准地覆盖磨削区域。调整完之后，我们再测一次流量和覆盖范围。”
小张看了一眼老孙，老孙点了点头。小张便拿起扳手，松开了喷嘴固定螺栓，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喷嘴的角度。他调整得很慢，每动一点就停下来观察一下，生怕调过头了。陈远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
调整完毕后，陈远让小张重新测量了一次流量——没有变化，依然是每分钟六点二升。但冷却液的喷射轨迹发生了改变，原本散射的液流变得更加集中，精准地覆盖了砂轮与工件的接触区域。
“好。”陈远说，“现在，我们做一组对比测试。”
他从料框中取出两根同一批次的毛坯轴，用记号笔在轴端分别标上“A”和“B”。然后，他对操作工说：“师傅，先用原来的参数磨A轴，记录下全过程的数据。然后，再用相同的参数磨B轴，但这次，冷却液喷嘴使用调整后的角度。两根轴磨完之后，都送到检测区做全面的检测。”
操作工点了点头，接过两根轴，开始操作。
第一根轴——A轴——的磨削过程平稳而正常。砂轮旋转，冷却液喷射，工件进给，一切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磨削完成后，操作工将A轴取下，放在一旁的料框中，然后换上B轴，调整好冷却液喷嘴的角度，开始了第二次磨削。
B轴的磨削过程同样平稳，但陈远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差别——在磨削过程中，操作工看了一眼冷却液覆盖区域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这个动作很小，几乎不易察觉，但陈远看到了。
两根轴磨削完毕后，陈远亲自将它们送到了检测区。检测区的质检员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细框眼镜，做事一丝不苟。她先用粗糙度仪测量了两根轴的表面粗糙度，然后用三坐标测量仪检测了关键尺寸，最后用金相显微镜检查了轴肩根部的表面组织。
检测结果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陈远站在检测台旁边，看着质检员在检测报告上写下最终的数据。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抬起头，看了陈远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
“陈老师，这两根轴的数据，差得挺多的。”她说，然后将两份检测报告推到陈远面前。
陈远拿起报告，快速扫了一眼。A轴——未调整喷嘴角度——表面粗糙度Ra0.52，超出工艺要求的Ra0.4上限；轴肩根部发现轻微磨削烧伤痕迹；三处关键直径尺寸中，有两处偏向下差，接近不合格边界。B轴——调整喷嘴角度后——表面粗糙度Ra0.36，合格；轴肩根部未见磨削烧伤；三处关键直径尺寸全部居中，余量充足。
同样的设备，同样的操作工，同样的磨削参数，仅仅改变了冷却液喷嘴的角度，就带来了如此显著的差异。
陈远放下报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老孙。
老孙的脸色有些复杂。他拿起那份B轴的检测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报告，摘下手套，用手掌搓了搓脸。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喷嘴角度，是设备厂家安装时调的。三年了，我们从来没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