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的客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摆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春来茶馆”,一种久远的南方的沙家浜水乡女人阿庆嫂的格局和生计。

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不垒七星灶,也不摆八仙桌,而是上了楼了。

鸿渐茶楼是两层加一阁楼的局面。一层做了大堂,大堂里摆下红木茶案,摆下吧台——结账的工作台。二楼上是一间一间的茶室,里面有不同的摆设,却是相同的功能:品茶,玩牌,谈生意;更多的,是遂了三五好友的闲聊了。

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鸿渐茶楼和其他茶楼茶馆一样,迎来送往着形形色色的茶客们。

楼主是年纪轻轻的一对,小松和小平。他们自西南边陲的高原来,是云南大学的同学。茶,是俩人的媒,也是小平的专业。

湘妹子小平,瑶人,安然清秀,内敛恬静。永远有不落俗套且出乎意料的装束,标新立异,不同凡响。国家高级评茶员。结婚后,随小松来了北方婆家,一个传统世俗,又试图时尚的城市。

不用说也知道,她是鸿渐茶楼第一楼主,且是GM、PM和AE。

他们曾经的高原,种满了茶树。

鸿渐茶楼的茶客基本上分三类。一类是过客;一类是常客;另一类,是缘于茶楼两位楼主的人情人脉,许多与楼主耍得好的一群人。这群人要么你要么他,换腾着天天来。也是也不是的,来享受着国家级评茶员亲手炮制的茶汤。这群人,我称之为蹭客。


                              一


蹭客中,L君似乎是永远活在自己设计的系统里。

“忙死了忙死了!怎么天天这么多事情,叫人点空闲也没有!”

他一进茶楼的门,就开始囔囔——对,就是“囔囔”不是嚷嚷。他说话的特点,只能这么形容。至于囔囔些什么、是要对着谁囔囔,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就是囔囔而已,他就想囔囔。

知道了这个特点,他进来后,座中诸君就不去理会。只叫一声他的大名,或者是会心一笑。

宫君就不同了。

宫君没有飘缈的思想。他说的,都会具体。某件事,某个人,某个过程和结果。但决不是嚼舌根。那是一本正经地探讨或描述,告诉你是这样或那样,让你清晰的领会。

宫君个别情况下,会快意江湖。譬如,他会针对L君说的话,弹幕一样怼回去;譬如,他会对喊他宫叔的楼主小松,叫着小名教训点什么。

他的怼和教训,走的是直路,直抒胸意,开门见山。只有超出一般友谊,到了知根知底知心的层次,他才会这样。对方不介意,进而接受。

他们俩,L君和宫君,一度是茶楼里帮闲访客的基本盘。遗憾的是,宫君到外地发展去了,年来少见了他颀长的影子。

要说说王鸭脖。

王鸭脖是茶楼里人们私下叫的。他姓王,做鸭脖等熟食。他的身型是属于山东大汉的,脸盘也是。五官不是。王鸭脖的五官是偏南方的秀气。壮硕的身型配上秀气的五官,可以算是带大号体积的帅了。

他来茶楼,多是因了自己的生意,有时就是给楼主送货,送他做的鸭肴。会附加上一样小菜,不加钱。

他一来,便述说着自己有多么忙多么累,做了多少货,还要送往哪里。他搁下货,从来不会接着就走。他会在比较靠茶案东头的位置上坐下来,继续唠叨。

他真的是有些唠叨。关于他的鸭脖,关于他的鸭掌,关于他的鸭翅膀。

他那些东西,在他的唠叨里当然是味道最美,价格最廉,给的量最大。

小松们就着鸭肴喝开酒了他也不走,叫他入席喝一杯他也不喝,就坐那儿唠叨。

没人反感。那是他的生意经。

“想吃打电话!”

——他站起来要走时,会再次叮嘱,再次提醒着。

茶客里广受欢迎的一个人,是金缮师傅。

甚至是追捧。

我感觉茶客一群里,有那么几位,是妥妥的“金粉”。

金缮师傅姓李,正当盛年。硬实的有楞有角的面部线条。目光倔峻,偶然间闪烁着和悦的光芒。说话时低倾了脸庞,视线朝下。言语出人意料的斯文儒雅,举止适范。

当听说他的职业是修公路,投标中标签合同,与石灰沥青混凝土打交道,你可能会生出些许讶异。

金缮,是门手艺。用于瓷器和紫砂器具的修复,对审美有一定的要求。干活时要心无旁骛。

见过他的操作流程就知道了,干这个活,又是个业余爱好,他的心境必定干净,细腻。

茶客们家里,都会有一件两件破损的茶饮器具。拿来放在茶楼,等金缮师傅来的时候,请他带回修复。

金缮师傅对每个人的请托都不拒绝。

有时,对个别特殊的器具,他会潜心琢磨,花大功夫修复。弄好了,那效果真的叫巧夺天工,再造尤物,令人把玩不已。

我同学A对此着迷。为拜师学艺,在蒲园摆了酒席,虚心求教。那天我也去了,天上飘飘的雪花,稀稀拉拉。忽然地,又密密集集,浑若柳絮因风起矣。——是为这有艺术味的事儿,铺垫上诗意吧。


                            二


常客们主要是玩牌。

他们到茶楼来,茶,不是目的。就为了找个适宜的不为干扰的有人服务的环境。

牌友是固定的。缺了谁,或者谁了无兴趣了,是不会过来的。

这里的常客有两个圈子,都是些做工商企业的人。一年到头一天到晚操心劳神,找点空闲,玩玩扑克牌放松一下,也是种自我调节自我减压自我释放的方式手段。

两个圈子互不相干,也难有交集。

A圈的核心人物姓张,且叫他张总吧。戴个眼镜,斜背个小手包,喜欢吸烟。他的圈子里都是他的上下游的企业老总,互相牵扯。

每次都是他先过来,往大堂的茶案边一坐,不太理会别人,点上烟卷抽着,只管和楼主小松招呼交谈,也拿出一支烟卷递给小松。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打电话,核实是否过来,是否走开了,到了哪里或还有多长时间能到茶楼。

他们一般是下午下班后过来。有时候集合好了,时间尚早,他们会先找个酒店喝点酒吃过饭,再过来打牌。这样的日子,也就意味着要玩个通宵了。

同时,也还意味着楼主小松要陪个通宵。

陪客人熬夜,是茶楼里的苦差事。小松和小平生了果果糖糖两个千金,夜晚的家事是小平的;通宵的茶楼,是小松的。

好在小松年轻。

小松是个温和的人,处事从容。他的这种从容,有时却也疲沓。穿着上不怎么讲究,有些不修边幅。走路稍微埋着头,较小的步幅加适中的步频,悠哉游哉又若有其事。说话的语调不高不低,缓缓的情绪一贯稳定,不兴波澜。做事随性,不揣摩别人的心思,媳妇小平也由着他。

和他处久了,会感觉这是个幸福的人。

熬了彻夜,小松上午是不来茶楼的。据说,他也不是补觉,他会在家忙活他的鱼缸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宠物。比如说,一只颜色別致的龟。

其实,即便不陪茶客熬夜,他平常在午饭前也很少到茶楼来。尽管这是他的以及他们家的生意。

人们所关心的粮食和蔬菜,在他那里,经常是无关紧要的。

玩牌熬通宵的,有个七旬老者。小松与他一比较,就信心百倍。

B圈那几位,是纯粹的朋友关系。找不出谁是核心,都会主叫,都可被叫。到了牌局上却互不相让,经常的起争执,脸红脖子也粗,锱铢必较。

这B圈子的人,几乎都贪杯,酒量也好。他们一般是一场大酒后过来玩。一踏进门槛,便隳突呶呶。待上了楼,进了茶室,就坐下来,转入专业程序了。之后,会时而静如死寂,时而争吵的声震屋宇。

一帮子老江湖。

尤以游哥为最,洒脱不羁,豪爽豪放,豪情万丈义薄云天。似乎一转身,就是一幕落下;再一转身,又一幕拉开。

在这里,最应该写写楼主的姨,S宁和她的K哥。

K哥是我的哥们儿,不好写。

S宁呢,我不敢写,怕把她写的太好了,让她彻夜难眠;也怕她的K哥放心不下,把她宠化了。

不过,她那个小家伙个性饱满。我得提到这个小娇女的名字——和和。

和和去年上一年级,今年七岁,又升二年级了;见了我会高声喊着,笑得灿烂,眼里澄澈见底。有个“男朋友”,是个军二代。

这个军二代,十岁出头,比他爹和他姥爷还牛。军二代的妈妈,是S宁的闺蜜。

S宁若是不高兴了,修理起她外甥小松来,那叫个七开加一开。(捂脸)(捂脸)(捂脸)

——憋住了,谁也别笑!

哈,哈哈!


                              三


山峰本不动,白云任往来。

过客就难说是谁或怎么着了。

他们是偶然的来到,必然的离开。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这些人,难有共性的东西。有的是挚友相会,有的是生意相连,有的是酒后消遣。

这些人来茶楼,是否真喝茶不清楚。大多数也真不懂茶。

问他们喝什么茶,多数不知道怎么选。

爱面子的,会问有什么茶,再顺着店员或楼主提到的一款款茶名,装成十分了然的样子,点上一款。至于怎么泡什么味,就难得了一塌糊涂。

遇有性情中人,会说我们不懂,你看着办吧!或者是,要顶好的!——这类哥哥的钱,是最好挣的。不过,小松小平从不欺生。你的银两,放在你的褡裢里吧!

概率极小的,是在大堂里闲聊着,也能碰到作为过路茶客中的相熟者。

与一大群的朋友来的,会大声打过招呼,再慷慨地吆喝楼主或店员结帐,最后潇洒地离去。你会隐约听到他出门后告诉他的同行者,这刚才的XX是他的XX。

最尴尬的,是遇到两个异性喝了茶,从楼上下来。猛不丁一看,其中一个是认识的,不论他俩是因为什么来的茶楼,都会难以搭话。好在极少遇到。

遇到也不写。我就这么拽。

你看到屁颠屁颠跑下来小声叫着结帐的,一定是陪领导来的。

你看到昂首挺胸阔步前行目不斜视出去或进来的,一定是被请且地位突出的。他以为自己是个太阳。

你看到意犹未尽恋恋不舍挎着胳膊搂着肩下楼的,一定是谈得投机,事情办成办妥办0K的。

鸿渐茶楼独有的盛事雅事,是周末的“申时茶会”。

参加茶会,须提前报名,占上一个座位。并且,要选取一款自己认为的上佳好茶,带过来品评品鉴。有时,还要谈谈心得。

听说,里面真有高手。不在其中,难详其情。

她们,是“她们"——参加者多数时候为一律的女士,会切磋一下茶艺,展示自己的技术水平。也会辩识茶类,区分区别那些陆离斑驳叫人不胜眼花的光怪品种。

极有趣。

我没参与过这清香又浓郁的茶会。

不过,我在想象,爱茶的人一定是爱美的人。她们必定也在展示那美丽的衣裳,那姣好的面容,那茶韵般幽香隽永的心灵。

一定会的。

我曾经也想象过,现在偶然也尝试着,在茶楼坐下来,慢慢啜饮一碗清茗,把心还给自己。过好当下,把握今天,不作庸碌的随波浮沉与随风浮躁,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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