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现雪的,是窗台上那盆仙人掌。
清晨拉开窗帘,就见针尖上顶着星星点点的白,像谁撒了把碎糖。再抬头,天是铅灰色的,云低得像要贴在房顶上,然后,一片小小的白,打着旋儿从云里钻出来——是雪花。
它落得极轻,像羽毛擦过空气,慢悠悠地飘,好像在打量这人间。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起初是稀疏的,后来就成了斜斜的线,再后来,整个天空都成了它们的舞台。它们不再是单个的舞者,而是抱成一团的伙伴,呼啦啦地往下涌,却依旧带着温柔的性子,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铺。
落在房顶上,瓦缝里很快就积起薄薄一层,把红瓦染成了白的,像给房子戴了顶绒线帽;落在树枝上,光秃秃的枝桠立刻有了生气,细枝被压得微微弯下腰,倒像是在给雪花鞠躬;落在院子里的柴火垛上,棱角被磨得圆圆的,那黑黢黢的木头,竟也透出几分软乎乎的憨态。
我推开窗,雪花就顺着风溜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六瓣的纹路清晰得很,像谁用冰做的小窗花,可没等我看仔细,它就化成了一小滴凉水,凉丝丝的,却不刺骨,反倒让人心里一动。远处的田埂早就看不清了,雪把田地铺成一张平整的白宣纸,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都不知躲到了哪里,世界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蚕在啃桑叶,又像妈妈在夜里给我掖被角。
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从楼下跑过,仰着头张开嘴,想接住雪花。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眨眼,睫毛就白了;落在她的发梢上,小辫子就成了棉花糖。她咯咯地笑,笑声惊起了屋檐下的雪,簌簌地往下掉,像给她的笑声伴奏。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地上的白越来越厚,踩上去能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那是雪花在跟大地说悄悄话。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鼻尖冻得通红,才发现这漫天的白,早就把平日里的灰和土都藏了起来,世界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连空气都变得清甜。
原来雪是这样的——它从天空中飘落下来,不是为了冻住什么,而是为了温柔地覆盖。覆盖掉旧岁的尘,覆盖住忙碌的慌,只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让你相信,再冷的日子,也会有这样轻盈又纯粹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