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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常听大人讲一些凶杀案件，这些案件大都在夜晚发生，因此，对黑夜的恐惧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小时候，我一直是个乖孩子。我妈让我看门，我就乖乖地坐在门墩上，一步不敢离，生怕一个不注意，坏人潜进我家，夜半无人的时候再出来残害我们。巷子里的人不明就里，都说我呆。记得有一次，我妈到巷子东头的一个邻居家去，让我在家看门。天渐渐黑了，我一个人坐在门墩上，怎么也不见我妈回来。沉沉暮色一点点压下来，向我逼迫，把小小的我按在门墩上。猫的叫声让我心惊肉跳。我实在压不住怦怦乱跳的心，什么都不管了，一口气跑到那个邻居家。我怕大家笑我胆小，故作平静地叫我妈回家。回到家，我妈看见大开的门，责问我为啥不关门，我不敢说实话，心突突乱跳。我妈把家里的柜子、抽屉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啥异常。我还不放心，拿了一个笊篱，掀开水瓮盖，伸到瓮底，在里面左捞一下，右捞一下，十字交叉捞了几遍。我的举动把我妈看愣了，她诧异地说：“捞啥呢？”我委屈地说：“你不是说过，坏人藏在水瓮里，半夜出来把一家人都杀了，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没破呢!我给咱们检查水瓮呢！”我不明白，这么可怕的事，我妈为啥笑得弯了腰，我真的不怕家里少了什么东西，就怕多个坏人。我躺在床上不敢睡觉，一再提醒自己，千万不敢睡着了，要注意听，万一哪个地方没检查到呢。也不知道我提醒了自己几遍，也还是在阳光照到火炕上的时候，被我妈从被窝里拽出来。我爸、我妈、我弟都在我跟前，我开心地笑了。
这种对黑夜的恐惧持续到我成年。晚上十点半以后，我一个人不敢出门，即使有人陪，我也得掂量掂量这个人的实力，万一有事，能不能保护我。我儿子五岁的时候，我们一家正式搬到县城住了。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儿子发高烧，家里的退热药恰好没有了。我丈夫到麻将馆打麻将去了，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是死到麻将馆了吗？我气极了，在心里把他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也把自己骂了一遍，当初真是眼瞎了，嫁了这么个东西，啥叫遇人不淑，啥叫上当受骗，一边骂，一边收拾东西。看着儿子煞白的小脸，我无奈地、委屈地、胆颤心惊地抱着儿子去医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城的夜晚。没有我想像中的漆黑，街道两边的路灯不甚明亮，但橙色的光暖暖的，足以照亮前行的路。我警惕地左右观察，街道上并不死寂，骑三轮的、骑电动的、开车的、步行的不时从身边经过，两三家开着的餐馆隐约可见几个吃饭的人。来往的人没有刻意瞅我们母子。我想，难道一个妇女抱个小孩在夜晚的街头奔走不是什么稀奇事？我绷紧的心顿时放松。从我家到医院不过二里路，医生很快给儿子开了药，接水给儿子吃了，我们就打道回府了。回家的路上，儿子趴在我的肩头睡着了。十二点了，街道上的人比来时更少了，大家都匆匆赶路，街道上没有一点声音。路灯依然发着暖暖的橙色光芒。我们到家后半个小时，我丈夫才回来。看着小心翼翼的他，我酝酿了几万字的训话稿最后压缩成了一句话“娃发烧了，我把娃抱到医院看了。”没有想像中的雷霆震怒，我丈夫不住地说：“辛苦了！辛苦了！我没听见手机响……”他不知道我为啥没发脾气。为了儿子，我第一次战胜了对夜晚的恐惧。
平淡无奇的日子如流水线上打螺钉。我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寡淡无味，后来才知道，如果一生都这样，没有大悲，没有大喜，是多么幸福呀！
高一刚开始，儿子就跟我抱怨高中课程难，作业多，我以为这是没适应高中的生活，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过了半学期，儿子就经常说头痛、肚子痛，迟到早退，常请假。我听从班主任的建议，让他住校。我真蠢，没有深入思考问题的核心，没和儿子好好谈谈，一键开启了我们的噩梦模式。
一天晚上十一点多，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儿子不在宿舍，溜出去打游戏了。我如五雷轰顶，不顾一切地跑出门去。我从向阳路开始，一家一家找。这是我第一次在晚上进入网吧。网吧里坐的满满的，全是青少年。有的全神贯注地打游戏，不时地兴奋地喊一声。有的蜷缩在椅子里，头发乱糟糟的，盖个外套呼呼大睡。有的蓬头垢面正在一只手吃泡面，一只手摁键盘，两只眼盯屏幕。真让人痛心！我曾经优秀的儿子也变成这样了吗？我一排一排地找，网吧的管理人员没有在意我。可能这样的事经常有吧！没找到，我就到另一家去。
蓝新路的一家网吧比较隐蔽，在五楼。顺着又高又窄的楼梯上到二楼，再乘电梯到五楼。二楼只有一个小小的电梯房，比常见的电梯小了一倍不止，容纳三个人都显得拥挤。其余地方都是封死的。这个狭小封闭的空间让我不由得犹豫了。我惴惴不安地走进电梯，在五楼停下。电梯门一开，只看到一道墙。一个凶案现场立即滑过脑海，我又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出了电梯。 才发现这道墙其实只是一个挡板，隐住了电梯口。
绕过这个挡板，就是网吧的前台。跟上一个网吧的情形差不多。我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寻找，没找到我儿子，又乘着那个窄小的电梯下楼。
我把大街上的网吧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儿子的踪影。我看了看手机，已是凌晨一点了。我想起曾在青羊路的一个巷子里 见过一家网吧，立刻赶去。这里有一半的路灯都坏了，狭窄的街道更显得幽暗逼仄。我鼓起勇气走进这幽暗里，凭着记忆搜寻那个网吧。我把手机拿在手上，按出了"110"三个数字，万一出现危险，好一键报警。我在这个巷子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可能那家网吧关闭了吧。我快步走出巷子，来到霓虹闪烁的正街，松了口气，也泄了气。儿子，你到底在哪儿呀？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曾经是多么优秀呀！谁不夸你聪明伶俐呢！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溜达，看身后的霓虹灯把我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看我散乱的发丝飘散在夜风里，任我的眼泪划过脸颊跌落在胸前。 其实儿子逃学打游戏早有痕迹，只是我忙于工作，没有细究。儿子说他头痛早晨请假回家，他的眼睛胀红，精神疲惫很明显，可我以为是生病，就给他请了假。儿子溜出去打游戏肯定不是第一次了。我后悔，我自责，我恨自己忽略了儿子，我不是个好妈妈。找不到儿子，我也不想回家，我在街道上转来转去，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脚，我像个影子、像个幽灵飘荡。
在文化路，我突然闻到一股馒头的香味，那样醇厚，那样亲切。店里灯光明亮，人影幢幢。我在白天从来没有闻到馒头这样的香味。这香味让我回到人间，意识到我还活着，还是个大活人，还有事要做。 蓦然发现街道上多了车，多了人，早点店陆续开门，店主麻利地摆出锅灶案板，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通通声打破了黎明的沉寂。我无力地无奈地回到家，呆坐在沙发上。儿子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儿子到教室上早读了。我舒了一口气，用热毛巾擦去风干的泪痕，再抹上脂粉，描个口红，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去上班。
自此，我隔三岔五就要在午夜的街道上找儿子。儿子有时候没打游戏，他只是和朋友在街道上转，不想回家。我心痛极了。我们那么爱他，他为什么就不想回家。他知道我在外边找他，应该是担心我的安全，他生气地说：“你睡你的，我转一会儿，就回去了，你出来找我，我就不回去了。”我总担心他在外面遇上坏人怎么办。我总想着会遇上他。我就想悄悄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安安全全的，我就放心了。即使不能这样，我也不愿意回家。儿子没回来，我怎么能睡着呢！儿子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儿子在街上游荡，我就陪他在街上游荡。我已经不敢奢望他能回到学校好好读书，能变回我那个成绩优秀的好宝贝，能考上名牌大学，给自己争一个锦绣前程，给半世卑微的父母争面子。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他只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面子，更不是老师成绩单里的一个数字。
我对夜晚的恐惧已荡然无存，对儿子的担心占据一切。那时候，我丈夫在乡下上班，不能经常回来。我在街道上游荡半夜，天亮了强打精神去上班。快到单位门口了，我再次擦干溢出的泪，重新敷上粉，去对每一个同事微笑，去处理一堆堆琐事。
我在午夜游荡，从未遇上我儿子，只有一次儿子接了我的电话，告诉我他和同学在滋水公园。那天，我丈夫也回来了。我们在滋水公园的角落见到了儿子和他的两个同学。他说：“妈，你看我们没事儿，我只是睡不着想出来转一转。你放心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家。”我看着儿子瘦削的脸，无神的眼睛，心痛又无奈地回去了。
我倒是遇上了一些陌生人，没有什么危险。有一次，在三岔路口的垃圾站，我看见一位老婆婆，又瘦又矮又单薄，早都过时的大襟长摆上衣在夜风里飘摇。她踮着脚在垃圾桶翻找，把纸箱子、塑料瓶都翻出来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那个蛇皮袋子已装了小半袋。唉，这样的盛世，还有人捡这些东西！废纸箱一斤三毛钱，有老人的家庭差不多会自己收集，环卫工人也会收集，垃圾天天清运，这样捡一个晚上，能捡几斤？能换几块钱？塑料瓶就更不用说了。可怜的老婆婆，你又是为了谁，在午夜翻着又脏又臭的垃圾桶！老婆婆没在意我，一心翻拣。
有一次，凌晨，我在天鹅湖路边又见到一位在垃圾桶翻拣废品的大叔。大叔穿戴整齐干净，我问他见过一个穿黑衣服戴眼镜的男孩没，他停下手，告诉我没见人，听见在滋水公园里有孩子说话声。大叔口齿清楚，不像是有什么病。我说了声谢谢，快步向公园走去。公园里确实有两个孩子，但不是我儿子。在夜晚，我一般不会和陌生人说话，这次是个例外。也许是因为大叔眼睛明亮，坚毅吧！我不知道，他又是为了什么，放下面子，在午夜翻拣垃圾桶。
在滋水学校后的路上，我曾遇见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在游荡。那个男人眼睛略鼓，呆滞无光，应该有二十多岁。小孩有七八岁，也是鼓眼睛，牵着大人的手。我看不出他们的关系，不知道是父子还是兄弟。我打量着他们，他们也打量着我。
只有一次，两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向我靠近，吓得我心里一咯噔，又故作镇定。只听一个对另一个说“这人一看就不像干那事儿的”，迅速从我身边过去了。
有时候， 我在灞河两岸幽暗的路上骑着电动车，硬着头皮骑到那一片片黑影里，左看右看，寻找我儿子的踪影。我一路走一路祈祷，我的宝贝，我可怜的孩子，你在哪里？你是妈的心，妈的肝，你一定要平安啊！求求各路神仙，保佑我儿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所有的过错，都让我来承担。
我在空寂的街道上飘荡，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会看见儿子。我见过蓬头垢面的精神病人，见过醉醺醺的男人，见过翻拣垃圾桶的老人，见过嘻嘻打闹的大男孩儿。有时候他们会带着疑问瞅我一眼，我也会带着疑问瞅他们一眼。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在街道上游走。他们肯定也想不通我这样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衣着得体的女人为什么不回家，在午夜的街道上游荡。
以前，我只见过白日春风满面的红男绿女，车水马龙的街道，街道旁阔气的酒楼，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橱窗里时髦的衣服，金店里流光溢彩的饰品……我常常觉得自己的日子苦，艰苦奋斗半生，多少东西都不敢奢望，常常在商场打折促销时才敢买，奋斗半生，只是实现了买菜自由，可以由着心性，不问价格。游走在午夜的街头，才知道我以前过得真幸福！
我想起了我妈。我妈说有一年夏天，也是晚上，雷声轰隆轰隆的，闪电雪亮雪亮的，眼看就要下大雨。她想起我们家堆在打麦场上的砖胚，一场雨，十几人几天的心血就白费了。她把睡着了的我锁在家里，不顾一切地冲出去，用塑料纸把砖胚都苫好。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我爸到山上拉木头，晚上住在熟悉的山里人家，第二天才能回来。我妈说那真是一个可怕的夜晚。她就怕一道闪电击中她，再也看不到她的孩子了。回到家，她还不住地发抖。
我也想起我爸。我爸为了供给我上学，独自上山挖草药，想起他一个人在茂密的、人迹罕至的丛林里穿梭，一不小心就有跌下山崖的危险，还得提防着神出鬼没的狼和野猪。我爸好像从来没怕过什么，没遇到什么难事，天塌下来他都会一直护着我们。那时候，上学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有一次，我一只脚陷在泥里拔不出，一使劲儿，把脚拔出来了，鞋还在泥里。我赤着一只脚，踏着泥泞，把鞋拔出来提着，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回去。从那以后，每到雨天，我爸都背着我上下学，一直背到我要上四年级，我弟要上一年级，他要背我弟。我爸从没说过他怕什么。即使村里的混混，敢惹我们，我爸也要去跟他们拼命。我不相信我爸从小就那么勇敢坚强，从不畏惧，毕竟他曾经也是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只是丈夫、父亲的角色需要他如此，为了他的妻儿，他必须如此。
一切都会熬过去的！我爸我妈总说当年的日子难熬也熬过去了。我不断地对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儿子只是学习压力大，想要逃避，我们一起想办法，儿子一定会回到正轨，他一直都是我那个最爱的宝贝。天塌下来，我也要为我的宝贝撑起来。我不用焦虑，我不用担心，我的宝贝一定会回来的。
我给儿子找了心理咨询师，我自己也自学心理学知识，反省自己，试着走进儿子的心里。感谢苍天，感谢大地，感谢儿子的老师，儿子终于走出了阴霾，考上了大学。
回首那段倍受煎熬的日子，我还经常忍不住落泪。女人本弱，为母则刚。感谢苍天大地，一切都过去了！ 儿子需要成长，我也需要成长。 爱让我们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