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暗中观察，我妈的嗓门应该是我们乡第一名。
小的时候，我有空就跑去邻居家看电视。
那个时候电视瘾真的很大，有时早晨起床就往人家跑，人家还没起床，或者只起了女主人，正在扫院子……我就站在人家院子里，和人搭讪，或也寻个小条帚和人一起扫，灵魂呢，已经走进人家屋里打开了电视……
昨天晚上电视上说了，那个电视剧今天早晨七点还会重播……
可人家正扫院子呢……
真的，没有道理让人家大早晨，其他家人还在熟睡的情况下，给你打开电视，让你看昨天晚上的重播。
我妈当时觉得我这个行为特别不合适，（当然她觉得我身上还有很多其它不合适的行为），所以，她只要发现我不在家，就嘹开她的大嗓门，把我喊回来。
说也奇怪，不论多么沉醉在电视剧当中，我好像总有一只耳朵是竖着的，也许为了能及时接收到她的呼喊，以便第一时间往家跑，避免挨说。
我风驰电掣地往家跑，一路上遇到的邻居都会跟我说：“春啊，又跑出去玩啦，我刚听到你妈喊你啦！”
我一边跑，一边答应，一边生气。
为啥老喊我吗？我猪也喂了，猫也喂了，狗也喂了，衣服也洗好了，桑叶也采来了……我就不能出去玩一会儿，我就玩一会怎么啦？
她见到我，劈头就说：这么早，人家还没起床你就跑去，这样不合适！
我：怎么不合适？我还帮人家扫院子了。
她（转移话题）：你看看你，就“家活懒，外活勤，”我们家的院子，你不能扫一扫嘛！你看那里有块鸡屎，抓紧拿锨给弄了去……
我：……
我后来学会了去远近不同的邻居家蹭电视。
可不论多远，她只需一嗓子就可以直抵我心，她的声音远远的，渺茫茫的，微弱弱的，但就是可以清晰又准确的钻进我的耳朵里，对正看着电视傻乐的我说：“春啊，你妈又喊你了。”
她人很瘦，但不知为啥嗓门这么大，我爸经常打趣她，说她饭都吃到嗓子上了。
我们也经常跟她提建议：妈，说话声音能小点吧？
她立即暴跳如雷，声音也提到让人如雷贯耳的响度：我为什么要声音小！我为什么声音小！我就看不惯有人说话像蚊子哼！像这样的人有什么出息！
原来她把嗓门大当成了自己的优点。
结婚以后，我住在单位的宿舍里，我妈经常很早来给我送东西，那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我听见有人咚咚咚咚上楼，我又听见有人气喘吁吁在我家门口停下，睡意朦胧的我立即惊醒，耳朵竖起，心里七上八下，呼吸也紧张起来，是不是我妈？是不是我妈？是不是我妈来了！？
接着，果然是砰砰砰砰砸我们家门的声音……
我妈真的来了！
我妈开始喊：“春啊-----”整个楼的走廊里都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春啊---春啊---”
我赶紧跳下床，给她打开门，她见我睡眼惺忪，便继续用她的如雷贯耳的声音说：这么晚了，还没起床啊？！我和你爸四点就起来了，拾好鸭蛋，又乘船去河中间砍了点柳条给小鸡编个鸡窝，你们还没起床啊！？
我说，妈，小声点，今天是星期天嘛，现在还刚……七点多嘛
她（不接我的话茬，继续如雷贯耳）：给你们买了点包子，抓紧起来吃，不吃就凉了，这是我昨天拔的蒜薹，蒜薹再不吃就老了，你也不回家拿，我上街买点化肥去，我走了！
我说：妈，你歇一会再走嘛，你吃点包子！
她（继续如雷贯耳）：我满心的事，哪里捞到歇！回去还得喂小鸡，还得放鸭子，麦地里都是草，还得拔！
我：那，我送你！
她（声音又提高了八度）：送我怎么的？！送我怎么的！！送我，我不还得走嘛！！
她把门打开，我听到她洪亮的声音在走廊里穿梭，贯穿了整个宿舍楼：“春啊，快回去，快回去，你送我怎么的！快回去！”
为了让我的同事不被吵醒，我没敢继续送她，但我想，我同事肯定在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时，就已经被吵醒了，并且都会在被窝里暗暗感叹：“这个老人家嗓门真高，从小到大，我还没见过比她老人家嗓门更高的人啦！”
作者简介：静田，爱山间明月，草间虫鸣的乡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