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学者戴震有一件轶事。
那是他十岁的时候，私塾老师给他讲四书中的《大学》：“这章是经，是孔子的话，由曾子记述；后面十章是传，是曾子的见解，由曾子的学生执笔写出。”
戴震问：“老师，你这样讲，有什么依据？”
老师说：“这是朱熹说的呀。”
明清之际，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是官方指定教材，老师或许觉得抬出朱熹就算完了，但戴震又问了。
戴震接着问：“朱熹是什么时候的人？”
“宋朝。”
“孔子、曾子呢？”
“东周。”
“那么，周朝与宋朝隔了多少年呢？”
“快两千年了吧。”
“既然如此，朱熹是怎么知道的呢？”
老师被问住了。
第一次看这个故事，并不觉得戴震聪明，总觉得自己也可以。
但后来发现，我高估了自己的怀疑精神。
有些问题，看似简单，但如果没有戴震这样的人提出，我可能意识不到。
比如说，青铜器上常见类似这样的图案，人们告诉我说这叫“饕餮纹”，我也就接受了，可是这样叫真的对吗？
所谓“饕餮纹”，常见于商周时期的青铜器，上限不好说，下限差不多是西周中期。
这是很怪的一类图案，一方面，它们没有固定形象，没有一个标准的饕餮纹；另一方面，它们有内在的共性，前面是脸型、双眼很突出。
不管怎样，并没有哪个青铜器，在上面刻字说这种图案叫“饕餮纹”。那我们为什么要管这东西叫“饕餮纹”呢？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宋代学者称这类图案为饕餮纹。
最早的可能是吕大临，他在《考古图》里写道：
癸鼎文作龙虎，中有兽面，盖饕餮之象。
他这样写，或许是因为吕不韦编著的《吕氏春秋》：
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
可是，吕大临离吕不韦有一千多年，吕不韦离铸鼎也有几百年，这事靠得住吗？
很可能靠不住，《吕氏春秋》写的是议论文，周鼎，很可能是附会上去的论据。
像饕餮这一条，全文想说的是“恶有恶报”，说“周鼎著饕餮”只是用周鼎作名人名言。
除了“饕餮”，《吕氏春秋》还写到“象、倕、窃曲、鼠”，这些东西在周鼎上都找不到好的对应图案。
到了近代，有学者觉得饕餮纹这个称呼不妥：
第一，不合铸造者的本意；
第二，有些饕餮纹并非有首无身；
第三，饕餮传说本身也有多个说法，就别掺和纹饰这个话题了。
那不叫饕餮纹叫什么呢，有人主张叫“兽面纹”，比如上海博物馆里的说明文字就把“饕餮纹”全改成了“兽面纹”。
关于这个“兽面纹”，我们还有太多未知。
这东西什么时候诞生的，有什么寓意吗？
还有，它跟良渚文化的神徽有关系吗？
这又是个好问题，问之前不觉得，问之后觉得保不齐真有关系。
但这一切还说不好，让我们保持好奇、继续发问，期待未来的发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