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睁开眼,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前的物景令我无比熟悉,砸烂的电视、等等。
男人靠在阳台的落地窗边上抽烟,烟圈从他的嘴出来又完成一次回笼。
“来一根吗?日本的蓝冰,比硬冰爵还凉。”
他把烟盒还有火机向我扔过来。
我接住,点上烟。“现在什么时候了。”
“2024年6月12号。你这一次去了六年多了。你······成功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希望但好似也不多。
“没有,她死的时候,我甚至不在国内。”
“你去哪了?”
“结婚。”
“结婚?呵呵。”他干笑了一下。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没有再继续讲话。
那些个我不愿再面对的片段却在我脑海里回播。
我看着正隐匿在黑夜里边的他,隐密的面孔正因为燃烧的烟头忽明忽暗,这个把我从医院接回来的男人。
加上经历过的这些事情,这通通失败的二十次。我知道他不是我所谓自居的朋友,他就是另一个我。
“我要怎么称呼你呢?另一个我。”
“或许你可以叫我刘云。”
他移步到我的面前。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面孔终于不再有那层口罩的阻隔。
同我自己见面,只有一点不同。那双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我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林素汐——我的姐姐。
他用手指掐灭烟头。
“这是我第一次抽那包烟的时候的事……她吐得我浑身是血,我只能装作陌生人,一个可怜她的人,目睹她又一次离开我。等我像你一样回来后,我的眼睛变成了这样,再后来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了,我能做的只是把凭空多出来的烟给你们。”
他说着就掉下眼泪来。
“二十次。一个人就二十次,你知道她死了多少次吗?她受了多少苦?”
“你试过血流在身上的感觉吗?她就这样死在我面前你知道吗?
刘云说的话很平静。
而阿姐竟然受了这么多苦吗。可是又觉得阿姐是否白受了这些苦?我想要说些话出来,他站起身来抢在我的前头。
“没有机会了,你没有机会了,可我,可我还有最后一次!”
话没有说完,刘云跳起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就要在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他的面目狰狞我从没见过自己有这样的表情。我的脑袋因为急剧缺氧像是要被压扁在一块一阵晕眩,更剧烈的还有脖子咽喉的疼痛。
我无法与他的双手钳制,只能胡乱地摸索着有什么可以解困的东西。我没有理会摸到的是什么东西,只是抓紧了用力向他砸过去。
刘云的手慢慢松懈下来,我感受滚烫的液体喷在我脸上,我先前缺氧翻白的眼终于能恢复正常。
是剪刀,划过他的脖子扎在他动脉上。是鲜血,从剪刀旁的缝隙里迸出溅射。
世界在我的眼里变得血红,我的嘴巴尝到咸津津的味道。
刘云的双目呆滞,只是捂着那把剪刀,然后跌坐下去。痛苦张大的嘴巴却旋即又化为一抹微笑,那种解脱的笑容,那种了却一切的笑容,带着血的笑容。
刘云的嘴巴若张若合,血沫不断从里边冒出来,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微弱,我凑在他的嘴边,或许才能听清。
“沙发上怎么可以放剪刀呢?”
这回轮到我跌坐在一边。
“阿生……沙发上剪完剪纸,怎么不收拾好啊?”
“阿生,剪刀用完也不放回去,怎么放沙发上?”
姐姐宠溺的女音……
我的眼泪霎时就要滴落,清刷掉我眼中的血红。
我怎么知道这是刘云为我谋划己久的自杀。
刘云扶着坐到沙发上,流下来的血沁在沙发里边。他喘着气对着我微笑,红色的血衬得他的牙齿雪白。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不理会是否他的血又会沾在我身上。
“给我点根烟吧。”
我听得见。
刘云先前丢给我那包蓝冰只剩下最后一根。
烟从他嘴里咽进去有的又从他脖子上的洞流出来,又呛起他剧烈的咳嗽,喷出的血把叼在嘴边的烟熄灭。
他从侧兜里又拿出一个软包,怎么也拿不出里面的最后一根来。
我接过来,拿出斜立在软包里的最后一根来,他抬起起他满是血的手却示意让我抽。
我没有拒绝。
香烟燃起,烟雾四溢。
我又听见他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我的……第二十次……最后一次……你的第二十一次……我懂了,对不起……轮到你来活着了。该结束了。”
语毕。
刘云停止了呼吸,那一抹微笑还浅浅的挂着,我泪流满面地看着那双眼睛。姐姐你是否也在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一切?
执念可以只用一个瞬间消散却又要用几百个瞬间消磨。
香烟燃尽,我抚平那双美丽的眼睛,或许这只是姐姐唯一的愿望。我碾灭余剩的烟灰,又是温柔的晚风轻轻将其吹散。
发布会上,“请问您现在取得像现在这样的成就了,您想最先做什么?”
清朗的男声回答。
“我想要先感谢我的姐姐,是她一直在背后帮助我鼓励我支持我······”
镜头转向一位正喜极而泣的女人······
咖啡馆里,女人把玩着手里串在一起的指环,“哎,这最完美的处刑者终于出现了吧?”
花甲的男人还有穿着暗红长裙的女人正因为关于爱情的比喻争执,喋喋不休。
马路上,穿着绿马甲的交警站在吸烟点旁边抽烟。
“师傅,我好了,咱走吧。”
“臭小子,懒人屎尿多。”他丢下烟头碾灭。
跨在摩托上,车子缓缓驶动。开车的男人用蹩脚的粤语哼起歌来。
“冷暖那何休
回头多少个秋
……
我得到没有
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
一生何求
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
一生何求
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只是,在现在的世界里。我们又怎么找得到浪漫的樱花林,山间的医院,又或是完美的伴侣,还是……?
阳华日报:
知名作家死于家中,警方初步断定自杀,死者生前或患人格分裂……
本文完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在听到海鸥哀鸣的时候,在浮沉的浪花之间,无边无际地漂流,借把我不堪的时光都带走。
我知道,我都知道无论结局与否的荒谬。幸好我得报答那些爱我的人,而报答那些爱你的人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好好地活下去。
至此,黄粱一梦暂且告一段落,而美妙的梦永远不会停。因为还有人在不断地追。
2025.6.14 完稿于西樵高中
四夕生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