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雪
北方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是要把整个李庄埋进一片纯白的死寂里。
李娃是踩着这场大雪回的家。
四十六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背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站在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时,手指冻得发僵。他抬起手,犹豫了半天,才轻轻扣了扣门板。
“吱呀”一声,门开了。
母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后,头发已经全白了,像被外面的雪染透了似的,贴在瘦削的脸颊两侧。她的眼睛浑浊,却在看清李娃脸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陈年的老醋,酸得人心里发紧。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李娃“嗯”了一声,喉咙发堵,竟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他跟着母亲走进屋里,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中药味,是属于家的味道,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二十多年了。
从考上大学的那天起,他就像逃犯一样离开了李庄,再也没回来过。他在南方的城市里辗转漂泊,做过工地的小工,摆过地摊,后来在一家小公司里做了个不起眼的职员,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这片土地,可直到三个月前,接到老家邻居打来的电话,说母亲摔了一跤,卧床不起,他才不得不回来。
屋里很静,只有暖气片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母亲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然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让他不敢直视。
李娃低头喝着水,指尖的温度渐渐回升,可心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地罩在里面,网眼里全是他想逃避的过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自己脚边的地板上,趴着一只庞大的、碧绿的螳螂。
那螳螂通体翠绿,翅膀上带着几道深色的纹路,一双复眼鼓鼓的,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动不动。李娃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差点摔在地上。
“这东西……怎么进来的?”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父亲来看你了。”
“轰”的一声,李娃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
父亲。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二十多年,一碰就疼。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嘴唇哆嗦着:“妈,你说什么呢?爸他……他都死二十多年了。”
“死了,也能来看你。”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一直都在,从来没离开过。”
李娃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淌,把里面的衬衫都浸湿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很严厉,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每次他犯错,父亲都不会打他,只是那么盯着他,就能让他浑身发抖。后来父亲死了,死得惨烈,可那种恐惧感,却如影随形,一直跟着他,纠缠了他一辈子。
“我出去透透气。”李娃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推开门,雪还在下,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他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走到村头的那片空地,才停下脚步。雪后的天空格外干净,月亮挂在天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把雪地照得白茫茫的一片,刺眼得很。
李娃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就在这时,一只彩色的蝴蝶,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蝴蝶很漂亮,翅膀上带着红、黄、蓝三种颜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它就那么在他面前翩跹着,离他近得几乎伸手就能碰到。李娃愣住了,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怎么会有蝴蝶?
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手,想把蝴蝶赶走。可那蝴蝶却像是跟他较上劲了,围着他不停地打转,翅膀扇动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味。渐渐地,李娃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彩色的蝴蝶越来越多,在他眼前飞舞着,变成了一片五彩斑斓的漩涡。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片红色。
那红色像是从雪地里渗出来的,一点点蔓延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艳,最后变成了一片滚烫的血海。
“啊!”李娃大叫一声,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的蝴蝶不见了,血海也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地和清冷的月光。可他的心脏却在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头发都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冰凉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恐惧和烦躁涌上心头,驱使着他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那是他家的后院。
后院的门虚掩着,李娃推开门走了进去。雪已经把后院覆盖了,一片洁白。院子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李子树。
那棵李子树是他小时候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雪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李娃走到李子树下,看着那熟悉的树干,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蹲下身,用手疯狂地刨着脚下的积雪。雪很凉,冻得他的手指生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越刨越急,越刨越用力。
积雪被刨开,露出了底下僵硬的泥土。他的手指很快就被锋利的石子划破了,鲜血渗出来,滴在雪地里,像腊梅花蕊点缀着白雪。可他还是没有停,依旧用手刨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雪,疼得钻心。
“娃,你在干什么?”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李娃浑身一僵,停下了动作,缓缓地转过身。
母亲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颤巍巍地看着他。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还有一丝了然。
“妈……”李娃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上前,把手里的铁锹递到他面前:“地冻硬了,用这个吧。”
李娃看着母亲递过来的铁锹,又看了看母亲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突然像是崩溃了一样,一把抢过铁锹,疯狂地朝着李子树下的泥土挖去。
铁锹撞击在冻土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闷。李娃挖得很用力,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合着雪花,落在地上。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像一部混乱的电影。
他看到了妹妹,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叫着的小女孩。
他看到了自己,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欲望和恐惧,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绳子。
他看到了父亲,那个总是很严厉的男人,在得知妹妹失踪后,红着眼眶,疯了一样地到处寻找。
他看到了母亲,那个总是很温柔的女人,在父亲面前,默默地流着泪,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哐当”一声,铁锹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李娃猛地回过神来,停下了动作。他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挖出来的坑。
坑不算深,也就半米左右。在坑的底部,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东西,被泥土包裹着,露出了一小截。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颤抖着伸出手,把那红色的东西从泥土里挖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绳,红色的,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发乌了,上面还沾着几根干枯的发丝。
李娃看着那个头绳,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雪地里。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发疯似的用铁锹挖了起来。
很快,一个土黄色的小书包被挖了出来,书包上印着一只小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了。然后是一双墨绿色的小凉鞋,鞋面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最后,他挖到了一根细麻绳。
那根麻绳已经变得很脆了,一捏就断。可李娃看到它的那一刻,却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尖叫着把它扔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低头一看,是几根干枯的发丝,紧紧地缠绕在他的手指上,像是有生命一样,越缠越紧。
“啊——!”
李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站起身,朝着那棵李子树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
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脸颊,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和泥土。
母亲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呢喃着什么。风雪中,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李娃的耳朵里:
“走喽,走喽,我们都跟你走喽,是时候走喽……”
第二章 失踪的小妹
李庄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山脚下。村里的人大多靠种地为生,日子过得简单而平淡。
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却因为一件事,打破了李庄的平静。
李小妹失踪了。
李小妹那年七岁,刚上一年级,长得粉雕玉琢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特别招人喜欢。她是李娃的亲妹妹,比李娃小八岁。
那天下午,天很热,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村里的孩子们都躲在家里避暑,只有李小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从学校回来了。
她到家的时候,父母都不在家。父亲去地里打农药了,母亲去镇上赶集了,家里只有上初三的李娃。
李娃那时候正坐在屋里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着少儿不宜的成人画面。那是正值青春期的李娃前几天从镇上的一个地摊上偷偷买来的,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好奇,可看着看着,就像着了魔一样,浑身燥热,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就在这时,李小妹推开门走了进来,甜甜的叫了一声:“哥哥,我回来了。”
李娃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影碟机关掉,脸上有些慌乱。他怕妹妹告诉父母他看这种东西,更怕妹妹看到刚才电视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你回来了,怎么不先敲门?”李娃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李小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哥哥会这么说。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敲门了,哥哥没听见。”
李娃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李小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李小妹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上面还系着红色的头绳,看起来纯洁又美好。
可李娃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影碟里的画面。一股邪恶的欲望,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一步步朝着李小妹走去,眼神变得越来越浑浊。
李小妹感觉到了不对劲,往后退了退,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哥哥,你怎么了?”
“妹妹,”李娃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过来,哥哥有话跟你说。”
李小妹摇了摇头,往后退得更厉害了:“我不,哥哥你看起来好吓人。”
“听话!”李娃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李小妹的胳膊。
李小妹疼得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挣脱:“哥哥,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爸爸妈妈!”
“不许去!”李娃的眼睛红了,他怕李小妹去告状,怕父母知道他看黄色影碟,更怕父母知道他心里的那些邪恶念头。
李小妹哭得更厉害了,大声喊着:“哥哥是坏人!我要告诉爸爸妈妈!哥哥是坏人!”
“闭嘴!”李娃彻底慌了,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墙角放着的一根细麻绳。那是母亲用来捆柴火的。
他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样,冲过去抓起那根麻绳,然后又冲回李小妹身边,用麻绳紧紧地勒住了她的脖子。
“呜呜……”李小妹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微弱的呜咽声。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和不解,看着眼前的哥哥,像是在问:“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李娃的手越来越用力,他能感觉到李小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软,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李小妹的身体彻底不动了,眼睛也失去了神采。
李娃这才如梦初醒,松开了手。
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妹妹,他吓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闯大祸了,他杀了自己的妹妹。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父母回来发现妹妹死了,一定会杀了他的。村里的人知道了,也会把他当成怪物的。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手脚冰凉,浑身冷汗直冒。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想起了后院的那棵李子树。
那棵李子树是他小时候栽的,长得枝繁叶茂,树下的泥土很松软。他可以把妹妹埋在那里,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停不下来。他抱起李小妹的“尸体”,偷偷地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的声音。李娃找了一把铁锹,在李子树下挖了一个浅浅的坑。他的手一直在抖,挖得很慢,泥土溅得他满身都是。
挖好坑后,他把李小妹轻轻放了进去。就在他准备往坑里填土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妹妹那只裸露在外的手,竟然动了一下。
李娃吓得魂飞魄散,往后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
妹妹没死?
她还活着?
他的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想要把妹妹从坑里拉出来。可转念一想,要是妹妹活过来了,告诉父母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一样会完蛋。
不行,不能让她活过来。
李娃咬了咬牙,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他重新拿起铁锹,朝着妹妹那只还在摸索的小手,奋力铲了下去。
泥土被一点点填进坑里,很快就把李小妹的身体淹没了。李娃又在上面踩了几脚,把泥土踩实,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回顾了一圈院子,最后又把院子里闲置的一口有裂痕的大水缸挪到了李子树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少。他把铁锹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傍晚的时候,父母回来了。
母亲一进门就喊:“小妹,妈妈回来了,给你买了糖葫芦。”
没有人回应。
母亲有些奇怪,走进李小妹的房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娃,你妹妹呢?”母亲走到李娃身边,问道。
李娃的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慌乱的表情:“我不知道啊,她下午回来过,后来说天气太热了,她要去水管站的闸门那里玩会水,就出去了。”
“什么?”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水管站的闸门那里水那么急,你怎么放心让她去那里玩水?”
父亲也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你妹妹人呢?”
“我……我不知道,”李娃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低下头,不敢看父母的眼睛,“我以为她会自己回来的,可她一直没回来。”
“你这个畜生!”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旁边的扁担,就朝着李娃砸了过去。
李娃吓得闭上了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睁开眼一看,母亲正死死地抱住父亲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孩子他爸,别打了,现在不是打孩子的时候,我们赶紧去找小妹啊!”
父亲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最终还是放下了扁担,咬着牙说:“走,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天晚上,李庄的人几乎都出动了。大家拿着手电筒,在水管站、河边、山上,到处寻找李小妹的身影。可找了一整晚,什么都没找到。
李小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父母报了警。公安人员很快就来了,他们在村里进行了调查,询问了很多人,也询问了李娃。
李娃按照事先想好的说法,告诉公安人员,下午妹妹说去水管站的闸门那里玩水,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就不见了。
说完,李娃伤心欲绝,泪流满面。
公安人员一开始觉得有些可疑,因为水管站的闸门那里平时很少有孩子去,而且水势湍急,很危险。可他们在周围进行了仔细的搜查,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就在公安人员准备进一步调查的时候,父母却突然找到了他们,说不用再查了。
“警官同志,”父亲的脸色憔悴不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女儿肯定是不小心掉进水里,被冲走了。我们不查了,谢谢你们。”
母亲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啊,警官同志,麻烦你们了,不用再查了。”
公安人员很纳闷,这对之前一直坚决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父母,怎么突然就改变了态度?他们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可没有任何证据,也不能强制调查。最后,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以李小妹“不小心溺水,尸体被冲走”作结。
从那以后,李庄的人很少再提起李小妹。只是每当有人路过李家的后院,看到那棵枝繁叶茂的李子树时,总会忍不住叹气。
而李家,也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第三章 父亲的树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在李娃的记忆里,父亲很少说话,总是埋头干活。他的肩膀很宽,后背却有些驼,那是常年累月在农田劳作留下的痕迹。
父亲对李娃很严厉。李娃小时候调皮,经常闯祸,每次父亲都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李娃心悸的失望。每次被父亲那么一看,李娃就会乖乖地认错,再也不敢调皮了。
李小妹失踪后,父亲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早早地就去地里干活,而是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后院的那棵李子树上。
他砍掉了后院所有其他的果树,只剩下那棵李子树。然后,他开始精心地照料它。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父亲就会拿着水壶,去给李子树浇水。他浇水很仔细,沿着树干,一点点地把水浇下去,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
到了施肥的时候,父亲会亲自去地里挑粪,然后小心翼翼地撒在李子树的根部,生怕肥料太多,烧坏了树根。
夏天的时候,李子树长得枝繁叶茂,叶子绿油油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父亲会搬一把椅子,坐在李子树下,一动不动地坐一下午。他不说话,也不干活,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李娃会偷偷地躲在屋里,看着父亲坐在李子树下的背影。那背影很孤独,很落寞,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李娃的心里会升起一丝愧疚,可更多的是恐惧。他怕父亲发现真相,怕父亲会杀了他。
母亲也曾劝过父亲:“孩子他爸,别总在树下坐着了,地里的活还等着干呢。”
父亲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依旧坐在那里。
母亲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悲伤,却再也没有说什么。
李娃知道,父亲肯定是怀疑他了。
那天,公安人员走后,父亲把李娃叫到了屋里。
屋里没有开灯,很暗。父亲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李娃看不清他的表情。
“娃,”父亲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你妹妹,真的是掉进水里了?”
李娃的心脏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背影:“是啊,爸,我都说了好多遍了。”
“是吗?”父亲的声音顿了顿,“可我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李娃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穿透了他的后背。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娃,”父亲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你从小就胆子小,可有时候,又会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李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爸,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骗你。
父亲没有再说话,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算了,不说了。你记住,以后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李娃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爸……”
“别说了,”父亲打断了他,“出去吧。”
李娃默默地走出了屋,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恐惧。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这么说,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从那以后,父亲对他的态度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严厉,也不再对他抱有什么期望,只是默默地供他读书。李娃的成绩一直很好,在学校里是公认的好学生。可他知道,自己是个罪人,一个双手沾满了妹妹鲜血的罪人。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和同学说话,也不再和父母交流。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只有在学习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可怕的回忆。
初三那年,李子树第一次结果了。
密密麻麻的李子挂满了枝头,青绿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翡翠。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子慢慢变红了,变得又大又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村里的人路过李家的后院,都会忍不住赞叹:“这李子长得真好,肯定很甜。”
可父亲从来没有摘过一个李子吃,母亲也没有,李娃也没有。
他们就那么看着李子熟了,红了,烂了,落了,铺满了一地。
秋天的时候,李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片地落下来,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父亲依旧每天坐在李子树下,一动不动地坐一下午。他的头发开始变白,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李娃考上高中的那天,父亲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高兴,只是默默地给了他一笔学费。
“去了城里,好好读书,”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别再回来了。”
李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高中的生活很紧张,李娃的成绩依旧很好。可他还是很沉默,没有朋友,也没有伙伴。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个活在套子里的人。
他常常会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里,他看到妹妹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对他说:“哥哥,我好冷,我好怕。”
每次从噩梦里醒来,他都会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觉。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活在愧疚和恐惧之中。
高一那年的秋天,父亲喝农药自杀了。
那天,父亲在地里打完农药后,坐在地头,把剩下的剧毒农药3911当水一样喝了下去。不知道是大哭还是大笑了一声,就当场暴卒了。
母亲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娃。李娃听完后,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请假回了家,参加了父亲的葬礼。葬礼很简单,村里的人都来帮忙了。大家看着李娃,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惋惜。
李娃站在父亲的坟前,默默地看着那座新坟。他知道,父亲是因为妹妹的死,才选择了自杀。父亲的心里,一直都装着妹妹,装着那份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愧疚。
葬礼结束后,母亲把他叫到了屋里。
“娃,”母亲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布满了泪痕,“你父亲走了,他走得很安详。”
李娃点了点头。
“你父亲这辈子,活得太苦了,”母亲的声音哽咽着,“他心里一直都知道,小妹不是掉进水里了。”
李娃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那天你父亲打你,我抱住他,他在我耳边说,他看到后院的泥土动过,看到水缸被挪了位置,他还看到,你妹妹的小凉鞋,掉在了后院的墙角。”
李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
“那你们为什么不揭发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啊,”母亲哭着说,“我们怎么忍心杀了你?你父亲说,让你考上大学,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他希望你能在外面好好生活,不要再想起这里的事情。”
李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和母亲一直都知道真相,可他们为了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承受那份痛苦和愧疚
“妈,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地说着,声音哽咽着,“是我害了妹妹,是我害了爸爸,是我对不起你们……
母亲走过来,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哭着说:“娃,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好好读书,将来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
李娃点了点头,心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他知道,有些事情,永远都不会过去。
办完父亲的葬礼,李娃回到了学校。他更加努力地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考那年,他考上了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离开了北方的家乡,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四章 母亲的泪
母亲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
在李娃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笑眯眯的,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手很巧,会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会缝漂亮的衣服。
李小妹失踪后,母亲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脸上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她的眼睛里,总是蓄满了泪水,却很少流下来,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她常常会一个人发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某个地方,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时候,她会拿起李小妹的衣服,轻轻地抚摸着。
李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母亲是因为妹妹的失踪,才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想安慰母亲,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他是个罪人,没有资格安慰任何人。
有一次,李娃放学回家,看到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头绳,默默地流泪。
那根头绳,是妹妹最喜欢的。
李娃的心脏猛地一缩,赶紧低下头,不敢看母亲。他怕母亲会发现什么,怕母亲会问起头绳的事情。
母亲看到他回来了,赶紧擦干了眼泪,站起身,对他说:“娃,回来了?饿了吧,妈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面条。”
李娃“嗯”了一声,跟着母亲走进了屋里。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李娃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
李娃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里,充满了爱怜和悲苦。
“娃,”母亲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妹妹要是还在,现在也该上小学了。她那么聪明,肯定会像你一样,好好学习。”
李娃的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对母亲说:“妈,我吃饱了,我去做作业了。”
母亲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母亲很少再提起妹妹,可李娃知道,妹妹一直都活在母亲的心里。
李娃考上大学的那天,母亲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高兴,只是默默地给了他一个包裹。
“娃,”母亲的声音很沙哑,“这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一些钱,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
李娃接过包裹,点了点头。
“有空的时候,给家里打个电话,”母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用太频繁,只要让我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李娃“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娃,”母亲突然叫住了他,“别再回来了。”
李娃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回过头,看向母亲。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母亲的声音哽咽着,“忘了这里的一切,好好生活。”
李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家。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李娃在南方的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也从来没有回过家。他知道,母亲一个人在家,肯定很孤独,可他不敢回去。他怕一回到那个地方,就会想起那些可怕的回忆,想起妹妹,想起父亲。
他偶尔会从邻居那里得知一些母亲的消息。邻居说,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经常生病,可她还是一个人生活,不愿意麻烦别人。邻居还说,母亲每年都会去后院的李子树下坐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娃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母亲,对不起这个家。可他没有勇气回去,也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三个月前,邻居打来电话,说母亲摔了一跤,卧床不起,希望他能回去看看。
李娃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回到家,看到母亲苍老的样子,李娃的心里充满了悔恨。他想对母亲说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母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说:“娃,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些天,母亲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可李娃能感觉到,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爱怜,有悲苦,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直到那天晚上,李娃在后院挖李子树,母亲递给他一把铁锹。
李娃知道,母亲一直都知道真相,一直都在等他回来,等他亲手揭开这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秘密。
现在,秘密揭开了,一切都结束了。
李娃的额头流着血,瘫坐在雪地里。母亲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风雪越来越大,把他们的身影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第五章 迟来的忏悔
李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额头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隐隐作痛。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窗户,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母亲坐在他的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一夜没睡。
“妈……”李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母亲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表情:“娃,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愧疚。
“妈,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是我害了妹妹,是我害了爸爸,是我对不起你们。”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轻轻地拍着李娃的手,说:“娃,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妈不怪你,你爸爸也不怪你。”
“不,你们应该怪我,”李娃哭着说,“我是个罪人,我杀了妹妹,我应该受到惩罚。”
“娃,那时候你还小,是被一时的糊涂冲昏了头脑,”母亲的声音哽咽着,“妈知道,这些年你活得也不容易,你心里的痛苦,不比我们少。”
李娃摇了摇头,说:“我一点都不痛苦,我只是害怕。我害怕被人发现真相,害怕受到惩罚。我逃了二十多年,可我还是逃不掉。”
“是啊,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母亲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就说过,让你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他希望你能在外面好好生活,可他知道,你心里的愧疚,会一辈子缠着你。”
李娃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和母亲一直都在为他着想,一直都在原谅他。可他自己,却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妈,我想去看看妹妹,”李娃说,“我想去给她磕个头,跟她说声对不起。”
母亲点了点头,说:“好,等你身体好点了,妈带你去。”
几天后,李娃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母亲带着他去了后院的李子树下。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李子树下的坑已经被填平了,上面覆盖着一层新的泥土。
李娃走到李子树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妹妹,对不起,”他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着,“是哥哥不好,是哥哥一时糊涂,害了你。哥哥知道错了,哥哥对不起你。”
“妹妹,这么多年,哥哥一直活在愧疚和恐惧之中,哥哥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忏悔。”
“妹妹,你能原谅哥哥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磕着头,额头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母亲站在一旁,默默地流泪,嘴里小声地念叨着:“小妹,你哥哥来看你了,你就原谅他吧,他也不容易。”
李娃磕了很久,直到头再也抬不起来,他才停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像是要把这三十年来所有的愧疚和悔恨,都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李子树的枝干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回应他的忏悔。
李娃抬起头,看着那棵李子树,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他知道,妹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可他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终于直面了自己的罪行。
从那以后,李娃再也没有离开过李庄。
他留在了家里,照顾着母亲的饮食起居。他每天都会去后院的李子树下,给妹妹磕个头,跟妹妹说说话。他不再害怕那些可怕的回忆,也不再逃避自己的罪行。
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他们没有指责李娃,也没有排挤他。他们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悲剧,一个让人心痛的悲剧。
春天的时候,李子树又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干上冒出来,充满了生机。
李娃看着那棵李子树,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日子,他要好好照顾母亲,好好生活,用自己的余生,来弥补当年的过错。
那年夏天,李子树又结果了。
密密麻麻的李子挂满了枝头,又大又圆,红得像火。
李娃摘下一个李子,咬了一口,很甜,很甜。
他想起了妹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
他知道,妹妹一定在天堂里看着他,看着他好好地生活,看着他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也知道,父亲和母亲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李子熟了,日子也还要继续。
虽然过去的悲剧无法挽回,但未来的日子,他会带着这份忏悔和愧疚,好好地活下去,珍惜眼前的一切。
他只希望,这样的悲剧,永远不要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