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是格外冷的,一阵寒风吹来,夹杂着道路上的泥砂,让路旁已经褪去叶子的树木抖了抖。摇曳着的一暗一闪的路灯上面,仍是一弯皎洁的残月。
“一梦,你认识这个人?”孙长安拍了拍刘一梦,把他从自己的思考中带到现实。
“噢,他是我的初中同学,但是他成绩不太好,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
“看来这些叛乱组织的青年还是缺乏‘做题工厂’的体验,让他们来北钉城一中感受一下我们的内卷震撼,估计他们都不敢乱来了。”董默之仍然是笑着回答道。
康正明用手托着下巴,眼睛斜视着昏暗的带有树枝阴影的地面,说道:“我记得我家人给我讲过叛乱组织,按我家人的话说,他们差不多就是社会上的无业游民组成的,据说他们这个组织还有个名字,好像叫‘暗星’来着。”
残月远处,几颗暗星在苍穹上低语着。
“应该就是叫暗星,我记得前几天我爸给我提起过。”向南走上前,“咱先回车里,我们是最先走的,要是一会儿其他人追上来见咱们不走,咱又该挨骂了,我踏马不想再被怼了。”
马车再次开动了,寒夜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轱辘轱辘的转动声和风吹过的呼呼声,
“所以你们觉得这次危机会持续多久?有一说一我现在很紧张,我感觉这个世界太魔幻了,前几天咱班主任还给咱们打包票,说这次寒假查得严,领导高层应该不会让我们来基地,结果放假前一天放学前告诉我们又要去,然后还没在基地待两天,我们就润出来了。”刘一梦的发问打破了晚间行车的安静。
“我感觉没过几天估计就没事了,首都中庭城已经在派军队了,到时候把这个暗星组织的成员骨灰都给扬了。到时候说不定寒假还没过完,我们又要去基地偷学了。”向南不懈地嘟囔着。
“对了,一梦你知道那个你的初中同学为什么加入暗星吗?”孙长安睁大眼睛并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欸,我们两个差不多两三年没有联系了,但是我觉得他加入暗星也算是意料之内吧,可以理解。”
“为什么这么说呢?”
马车似乎走得越来越快了,风撞击车窗的呼呼声也越来越大。
“因为他初一的时候和我们班的几个男生闹了比较多的矛盾,应该算是被校园暴力了,最后是以他转学告终的。”
“还有这种事?一梦快说,我想听。”向南来了兴趣。
马车后排的车厢是被加工过的,外面什么也看不到,车厢内昏黄的灯光照在了每个人的脸庞上。刘一梦知道,向南只是想吃个瓜。
“怎么说呢,就是我们初中班级有个男生比较行为不端吧,仗着自己父亲是学校的行政校长,而且长得比较帅篮球打得好,就经常给我们班其他人起难听的外号,惹是生非。他还在班级里面发展了自己的‘帮派’,算是小团体。我忘了他和易默云最初是怎么闹矛盾的,好像是他给易默云起了很难听的外号,易默云就骂了他,后来他就带着他的小团体针对易默云。”
“那个男生是不是叫周君泽?我和他一起打过球!”向南的眉毛向上挑了挑。
“是的,就是他...”
一梦的思绪和言语都回到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里,他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刚上体育课,同学们的打闹声、和煦的春风声、体育老师的哨声构成了一首欢快的交响乐,然而不一会儿这美妙的交响乐就被刺耳的对骂声赶走了——那是易默云和周君泽在吵架。霎时间,氛围凝固了,似乎全操场只有他俩在吵架,刚才还在说笑打闹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他俩,直到体育老师快步走来。
“老师,他莫名其妙就骂我。”易默云先告状道。
“老师,这个人就是贱,他故意踩我新买的球鞋。你看他胖的像头猪一样,踩一下我的鞋就要坏了,就这他还嘴硬骂我,你看看我这新买的球鞋被他踩成啥样了,今天他必须给我道歉,他就是欠骂...”周君泽的嘴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易默云还想说什么,但是明显气势上弱了不少。
“停停停别吵!再这样你们俩都给我滚,别上体育课了。”体育老师皱起眉头,想让他俩停止争吵,易默云已经不说话了,想要让体育老师为他主持公道,但是周君泽还在说个不停。
“发生什么事了?”周君泽的父亲周培坚一路小跑走了过来,虽然已经是行政校长了,但他还负责几个班级的体育课。
“爸,这孩踩我的球鞋还骂我,你看看我昨天新买的球鞋都被他踩坏了,刚才还一直骂我...”
周培坚校长满脸不悦,皱起眉头,扯了扯自己的运动服,厉声喝道:“先正常上课,我看谁不遵守体育课规矩!”。接着,他低声和刘一梦班级的体育老师说了两句,便抓着易默云的胳膊,像抓捕犯人一样把他向教务楼带去。周君泽跟在了旁边,兴高采烈地昂着头,好像一个凯旋的战士。
刘一梦清楚地记得,体育课下课他第一个回班,看到易默云在他的座位上流着眼泪...
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易默云的作文写得好,语文老师让他在班上当众念一下,易默云念完后,“君泽”帮的一个男生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冷笑着说道:“我还以为啥优秀作文啊,原来就这,还不如我小学三年级写得好。”
刘一梦注意到,台上的易默云先是震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瞪着那个男生,眼里似乎有东西在闪烁。刘一梦已经忘记后来这件事是怎么处理的了,当时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个阴着天的下午,班级里只有风拍打门窗的声音...
又是一个阴着天的早上,刘一梦刚到教室,便看到走廊里易默云拖动着微胖的身躯和周君泽扭打在一起,周君泽自然是占上风的,旁边站着的是那个嘲讽他作文的男生,那个男生一边挥拳一边笑着说:“你没父亲,现在给你认个父亲你咋不愿意了,你还敢打人...”
这场打架很快被及时赶到的班主任制止了,班主任带所有参与打架的男生到他的办公室,班级里面只剩下男生女生看戏似的讨论声和风中夹杂着的泥砂打在门窗的呲拉声...
那天的场景让刘一梦记忆深刻,他觉得现在风撞击马车发出的声音与那天的呲拉声很像。
“所以这个人后来就被退学了?”听完了刘一梦讲的故事,向南好奇地问道。
“不算是退学,他在我们初中班呆了一学期就转走了。其实他被欺负的次数有很多,我只是挑了我印象深刻的讲给你们听。”
“那为啥‘君泽帮’不欺负你啊,我感觉你有时候说话也挺欠揍的。”向南笑得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他们当然也欺负过我,还给我起过不好听的外号。不过我当时选择了忍气吞声,后来周君泽可能感觉欺负我没意思,也可能是学习压力大了,总之就没怎么找过我麻烦。”
“一梦啊,真为你的经历感到难过。哎,你们初中都是些啥人啊。”孙长安拍了拍刘一梦的肩膀。
“毕竟我的初中很垃,行政高层说是饭桶都不为过。我们班主任想管好我们班级也很难,其实我感觉市区里差一点的高中都这个样子。”
“再怎么说,这个人也不能加入暗星组织吧,这不就背叛了蒂蔚国,背叛了整个社会嘛,现在又闹出来这一出。”康正明面无表情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透过车厢的缝隙,刘一梦可以感觉到外面似乎更亮了一些,马车现在应该要到市区了,从市郊到市区,路灯是越来越亮的。
“康正明你真是个圣母!你要是他,也受这种欺负,估计你也想加入暗星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刘一梦一听到康正明发表自己的观点,立刻就来了精神,在长期和康正明的互怼中,刘一梦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就是不管康正明想说什么,他都想怼上去。
“我的意思是,校园暴力是不应该的,但是被校园暴力后又背叛国家也是不应该的。”康正明把目光聚焦在刘一梦的脸上,聚焦了一眼又立即挪开,撇着嘴蔑视道“你这什么幼稚园理解能力,怪不得语文考了个全班倒数被批评呢。”
刘一梦瞪大眼睛,正准备言语输出康正明,康正明见势又立即笑着补刀道:“再瞪,再瞪你眼睛也没我大。”
“停停停,你们两个要吵回家吵去。我先问一下,咱待会儿和家长在一中门口见面后,然后干啥呀?”沉默许久的董默之问道。
“那还用问?肯定是逃命啊,刚才她(指班主任)说要南迁,现在亡灵大军都踏马快要占领这座城市了,赶快连夜跑路吧。”向南皱着眉头,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我知道要跑,但是具体去到哪里呢?”董默之突然认真了起来。
“这个她没有明说,我得到的信息和你们一样多,但是我估计市政府已经发通知了。先和家长们集合再说吧,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向南收回了他那副不屑的表情,摆了摆手。
马车在路上似乎平稳行驶了很久,透过缝隙,马路上路灯发出的黄光透到了刘一梦厚重的羽绒服上,渐渐地,车外面的声音夹杂了其他马车的咕噜声和人们的说话声——北钉城第一中学到了。
刚下车,刘一梦便看到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正在北钉城门口维持秩序,这不由得让他又紧张了起来。班主任看到刘一梦他们下了车,大声喊道:“刘一梦、孙长安、董默之,你们家长已经在那边等你们了。康正明,你家长让你到‘星星书店’那边找他们。向南,你爸说让你在一中门口稍等一会儿...大家拿完行李,找到各自的家长后就赶快往垂朔城走,一定要关注学校短信,有复学通知的话我们会及时告诉你们的...”
刘一梦本来还想和孙长安说两句,但是看着老师们都在费力地维持秩序,他只好听话,很快在行李堆中找到了自己的箱子和书包,背起书包,掂着箱子,他飞快地向自己的家人跑去。
“爸,你们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收拾好了,你快上马车吧。下午五点就发通知了,说城市北面可能守不住,让‘有能力’的居民都往垂朔城走。你们学校咋到现在才把你们送回来?”
“我不知道管理层怎么想的。对了,你们带了我的手机和剑了吧?”
“都拿住了。你的手机在你妈的包里,剑和你的衣物在行李箱里。你现在拿到手机也没用,刚刚北钉城的信标塔已经被占领了,通信功能已经没了,手机收不到消息也发不出消息。”
刘一梦这才注意到,往常在城市中心的那个灿烂的光柱已经没了。那道冲天的光柱是由下界信标塔发出的,蒂蔚国的每一座城市都有至少一个下界信标塔,下界信标塔具有接受和传递信号的作用,同时也可以为每一个夜间行路的人指引方向。刘一梦记得,那道光柱发出的光很耀眼,即使在城市边郊,晚上也可以看得很清楚,每次他玩到很晚要回家时,看着那束光,心理总会踏实很多。但是现在,那束光消失了。
“妈,你能不能把手机给我一下,我看看我同学有没有给我发什么重要的消息。”
“哎,你别看手机了,先在车上睡会儿吧...别老是跟你的同学聊天,谁都没办法帮你的...”虽然嘴上不愿意,但是妈妈还是拗不过刘一梦,只好从包里取出手机给了他。
刘一梦迅速解锁屏幕,收信栏里有两条未读消息,他急忙点开,一条是唐若妍今天上午给他发的,另一条是徐铭轩昨天下午给他发的。
唐若妍:“我听我家人说北边战局有些不利,好像政府马上就要组织北钉城南迁了,乖,你们老师还不让你们回家嘛?”
刘一梦刚想回复,打字时,却意识到现在什么信息也发不出去。唐若妍是刘一梦高一第一学期的同学,后来刘一梦学习成绩优秀,进入高中的第二个学期就被调进了“国一大班”,而唐若妍到现在还在普通班。他和唐若妍在一个班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交流,但是这个月却巧妙地发生了很多联系,起因好像是唐若妍找他问一些数理题目,唐若妍也会倾听刘一梦的压力和烦恼。既然发不出去消息,刘一梦又开始看徐铭轩给他发的消息。
徐铭轩:“刘一梦,近来还好嘛?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这里不方便讲,请问你有时间嘛?我有点想和你面对面聊一聊。”
徐铭轩和刘一梦认识很多年了,他俩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但是中考徐铭轩没考好去了县城的高中,他俩逢周末都会交流一些学习和生活日常。
刘一梦又下意识地想回复徐铭轩,但是刚打字,马上又意识到现在什么也发不了。在北钉城前往垂朔城的公路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同行的马车和一盏盏孤独屹立的路灯,刘一梦感觉这条路很宽,宽到似乎就连寒风都吹得柔软了许多。冥冥中,他感受到自己踏上了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但是自己也会把脆弱装进坚强,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