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姑离开南川,漫无目的,一路南下。
本来想回贵州漏滩,可自己一人回去,难免不受族人质疑。也想回娘家高青窝凼,可又怕养父母担心。
幺姑犹豫不决,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白天随人流走走停停,夜晚借宿农家或庙宇。
她相貌端庄,举止大方,说话诚恳,一路走来,不但没有受苦,反而因为略通医理帮了不少路人,得到一些赞助。
一晃快到年关,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幺姑不知如何竟到了綦江。
沱湾渡口,过客都已下船。摇摇晃晃的船头,一位孕妇捂着肚子,迟迟不敢迈开脚步。
幺姑回头一看,走回船上,把孕妇扶了下来。孕妇脸色苍白,脚步沉重,拉住幺姑求助。
幺姑听她说,她娘家姓周,家住僰溪口,两月前男人死了,被大娘子撵出家门。
小周孤苦无依,沱湾对面半坡有个姑母,一心投奔。
可是姑母一家已搬走,邻居不知其下落。小周拖着笨重的身子,乘渡船过来,心中苦闷,不知如何是好。
幺姑看着气喘吁吁的小周,陪她坐了一阵。反正自己不赶时间,两人拉起了家常。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自感相见恨晚,两个苦命人在江边搓土为香,拜为姐妹。
小周夫家本是富商,生意做得很大。小周父亲给他男人家做了二十多年账房先生。小周也会打算盘,《三字经》、《百家姓》、《女儿经》也会念。
前两年父母意外染病,双双去世,临终时把18岁的女儿嫁给了东家。
男人正值壮年,正妻生的大儿子都已20岁。男人对聪慧美丽的小周很是宠爱,时不时给她一些零花,偶尔也给一两张银票。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男人从水路运货到重庆,意外落江身亡。
大娘子怕小周生下儿子抢家产,软磨硬泡加威胁,给她一点钱,让她另谋生路。
小周摸着七个月大的肚子,沉默不语。可是,大娘子彪悍,不由分说,把她扫地出门。
小周断断续续说着,幺姑陪着落泪。

当晚,姐妹俩就在沱湾高升客栈投宿。客栈价廉,可被褥冷硬,二人睡得并不踏实。
客栈老板姓高,是一对年过花甲的老人,特别和善,笑眯眯的脸上满是皱纹。
他们有四个女儿,早已出嫁。小儿子十五岁那年跟随先生南下昆明游学,一去20年,至今未归。
住了一晚,幺姑本打算离开。一来小周苦苦挽留,二来不忍丢下刚认的义妹,怕大肚子的小周孤单,只好留下来。
本来也无处可去,小周跟两老商量,能否租一间屋子给她姐妹俩?
房东异常爽快,每月只收一吊钱,幺姑两人安心住下来。
小周身子弱,有些贫血、营养不良,幺姑用心给小周熬煮补血益气药膳来调理身体。
一来二去的,她们跟房东亲如一家了。小周大方,掏腰包买这买那,请老两口一起吃饭。
幺姑更是勤快,除了照顾小周饮食起居,顺带给客栈做卫生洗被褥,不到一个月,客栈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房东老两口也越来越喜欢这两个女子,感觉像多了两个女儿。
眼看着小周快要生了,四个人的话题都离不开小周肚里的孩儿。
日子一天天来临,幺姑比小周还紧张。
高升客栈生意不好,老两口的心中所盼,竟也是小周的孩儿顺利降临。
这天幺姑进城一趟,买回一篮鸡蛋,两斤红糖,两块花布,一进门“砰”一下关了门:“完了完了,说是大清完了!城里头好多扛枪的官差,剪了辫子的官差!”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之后几天,南来北往的人也都说皇帝完蛋了。
元宵节晚上,小周顺利生产,母子平安。
此时,天下不甚太平,高升客栈生意一落千丈。
之所以苦苦支撑,老两口只是为了等待外出游学的儿子。要不然,他们早跟女儿们躲到乡下去了。
住了两个月,老两口干脆不要小周的房租了,反而还帮着带宝宝。幺姑姐儿俩感动异常,如孝敬父母般对待老人。
幺姑给小周顺利接生,信心大增。
后来,幺姑渐渐成了沱湾一带有名的医女,接生的孩子一个又一个。就连綦江城里的贵夫人富小姐们,也时常找她诊脉看病调理身子。
一家子都在出力,微薄的收入,勉强维持一家五口的日常开销。
日子就这样过着,小周的儿子周洲渐渐长大。七岁开了蒙学,在老城新式学堂。
周洲13岁那年,外出游学的房东儿子高云天竟然回到綦江,还当了新学堂的教员。据说,他有个秘密身份,不让外人知道。
周洲聪明好学,很得高老师喜爱。
一晃过了五年,周洲尽得高老师真传。周洲跟随高老师,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高家二老相继去世了。
高老师再无牵挂,根据组织安排,要外出讲学去,周洲要求同行。
小周给儿子打好包袱,周洲跟着老师一路北上。
晚上,周洲从藤条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儿:“老师,我娘给你的。说是父亲当年给她的聘礼,她一直珍藏,没敢拿出来。老师看看有用不?”
高老师疑惑不解,接过拳头大的铁盒儿,黑乎乎的,却很精致光润。
打开一看,是一些银元,几件首饰,还有几张发黄的汇票。
其中一张汇票,两边各一排小字儿,工整漂亮。中间几个字稍大:“凭票汇付冒害看宝通”。
“冒害看宝通”?
什么意思?
高老师皱了眉头。
他小心翼翼收起盒子,陷入了沉思。

上回:《达沟岩的幺姑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