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回忆无门,心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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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由无数个往昔的瞬息砌成的城,时常在深夜出现,我是这城里唯一的居民,也是一个偶然的闯入者。稍不留神,便已踏入了那条熟悉的巷道。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在某个特定的年份,带着陈年衣物的味道,和旧书页间淡淡的墨香。

时间在这里仿佛学会了谦卑,它不再是一条奔腾向前的河流,而是一潭寂静的深水,静静地,留存着故人的音容笑貌,留存着那首在童年里循环播放的、旋律早已模糊的歌,以及那些散落一地、闪闪发光又或黯淡无光的悲欢的点滴。

这真是一座奇怪的城。它没有城门,没有吊桥,没有守卫。我不需要任何通行的凭证,心,便是唯一的途径。一丝偶然的悸动,便能让我长驱直入。有时,仅仅是晚风中一缕转瞬即逝的、类似于童年夏夜里燃烧艾草的气息,就能让整座城市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此刻,循着这缕气息,我站在了往日的街头。柏油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悠长而细密的雨。雨下在记忆的深处,带着一种清冽的甜,是午后庭院里,那口被苔藓爬满的老井里泛上来的味道。

墙角,凤仙花正开着,那是一种极艳、极寻常的红,是夏日里最鲜明的印记。一个穿着白裙的小女孩跑过去了,她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凤仙花,笑着,露出豁了口的牙齿。她的笑声,像一把被风扬起的水晶珠子,叮叮当当地,清脆地滚过这条安静的巷道,滚进时间的缝隙里,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笑声是一种唤醒,而这街道,是一种指引。它让我明白,这座城,是可以被感官轻易构筑的。它是夏日午后聒噪的蝉鸣,织成的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是暮色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时,那一声悠长而温暖的拖腔。这些意象,如此卑微,又如此宏大,它们构筑了这座城市的砖瓦与梁柱。

然而,这座城并非一成不变。它不是一座静止的标本,而是一面流动的镜子,忠实地映照着我当下的心境。它如同一块被溪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每一次水流的经过,都会改变它被观照的模样。

当我内心充盈着欢欣,回忆之城便沐浴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即使是那些曾经让我哭泣的别离,也镀上了一层“美丽的哀愁”,变得可以咀嚼,可以回味。而当忧伤笼罩,同一座城,便会秋雨连绵,每一块砖石都渗出寒气,那些曾被视为珍宝的欢聚时刻,反倒成了刺向心口的利刃。

我行走在这变幻莫测的城里,穿行于由往事构成的屋宇之间。那屋宇,是祖父用蒲扇摇出的一个夏天,每一阵风里,都藏着牛郎织女的故事。

那往昔的街道,是父亲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碾过的痕迹,碾过了我的整个少年,发出吱吱呀呀的、充满力量的声响。天空,是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时,投在墙上的、巨大而温柔的剪影。这些,都不是静止的画,它们是流动的音乐,随着我心绪的指挥棒,时而昂扬,时而低沉,时而明快,时而滞重。

回忆没有城门,心是唯一的途径;回忆之城没有边界,它随着我行走的脚步而不断扩张。这座城市,就这样在时间里被不断地重塑。每一次的回望,都是一次新的造城运动。

过去的人与事,如同被风化的岩石,在当下的风雨中,被雕琢出新的轮廓。我并非一个被动的参观者,我是一个主动的建设者。我带着今日的悲喜,去与昨日的自己相逢,用现在的理解,去为过去的事件重新着色。

或许,那座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故乡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面目全非,或许那些故人已远,故事已老。但这座城不会,它比任何一座现实的城池都要坚固。它以我的生命为基石,以我的情感为黏合剂。它是我灵魂深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内核。

当现实的喧嚣让我疲惫,当未来的迷雾让我迷茫,我便闭上眼,回到这座城。在它的巷道里走一走,听一听那循环播放的老歌,看看那早已定格的容颜。而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走回现实。当我再睁开眼睛时,身上,便似乎又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铠甲。

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身后总有这座城,它是我生命里永不陷落的精神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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