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出分那天，朋友传来消息，说县里有桩怪事。几个三年前没考上重点的孩子，在普通高中里反倒考出了重点高中的位次；而当年踩着线进重点的，竟有一半落了榜。他问这作何解，我说这哪里是怪事，这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人间道理。
世人总爱将人生比作赛道，仿佛起跑慢了半步，便再无追赶的可能。中考放榜那几日，满城都在议论谁家孩子进了重点，谁家孩子落了榜，那语气里的沉浮，几乎要决定一个少年往后三年的悲喜。可高考的卷子发下来，才让人恍然：原来那三年前的一道门槛，并不曾锁死谁的前程。
我认识一个孩子，当年差了两分没进重点，去了县里最不起眼的普通高中。旁人问起，他父亲只淡淡地说：“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这话听着像安慰，却不料三年后竟成了真。那孩子在普通班里做了头名，老师拿他当宝贝，逢人便夸，全校的资源都向他倾斜。他原不是天才，只是被捧得久了，便真的相信自己有几分不凡，于是愈发刻苦，竟将这份“不凡”坐实了。相反，他初中的同桌考进了重点，排在百名开外，三年来被各路天才碾压，自信心一点点磨蚀，到后来连提笔都畏畏缩缩。今年考场出来，两人竟调了个位置。
这让我想起古时的《晏子春秋》里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同一个孩子，放在不同的土壤里，结出的果子竟全然不同。重点高中自然有它的好，名师济济，同侪佼佼，可这“好”未必属于每一个人。对于根基尚浅的孩子，那种铺天盖地的优越感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他不再是为自己读书，而是为了追赶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前三名，日日夜夜活在“我不如人”的阴影里。而普通高中的好处，恰恰在于它能还给孩子一份从容。老师有耐心等他慢慢开窍，同学之间没有那样惨烈的排位厮杀，他可以在不那么拥挤的路上，走出自己的步调。
世人总迷信“环境决定论”，以为进了重点便万事大吉，却忘了最重要的环境其实是孩子自己的心。我见过太多在重点高中里迷失的孩子，也见过太多在普通高中里崛起的少年。说到底，好的教育不是把一棵小草硬塞进参天大树的行列，而是让它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长成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曲阜孔庙里有块碑，碑文早已模糊，只隐约可见“各因其材”四个字。孔夫子两千年前就懂得的道理，我们如今反倒糊涂了。中考不过是少年时代的一个逗号，远不是句号。与其挤破了头去做凤尾，不如安心做个鸡头——鸡头也是头，总好过在凤凰群里做一只永远抬不起头的尾巴。
放榜的日子，几家欢喜几家愁。可我总想对那些落榜重点的孩子说：不必丧气。你看那山间的野百合，不曾有人为它浇水，到了春天，不也开得漫山遍野么？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三年前的快慢，实在决定不了什么。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那条属于自己的路上，跑出自己的节奏，跑出自己的气象。
这大约便是“因材施教”最朴素的真谛：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凤凰，但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最好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