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隔河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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莜瑾老家有一条河,河水浅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的,扁的,青的,白的,大大小小地铺着。水从石头上滑过去,薄薄的,亮亮的,像一层透明绢子。有些石头露出水面,顶上晒干了,颜色发白,边上却还是湿的,长着一圈青苔,绿莹莹的。

莜瑾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石头,心想踩着就能过去,这块离岸两步,那块离中间那块只有一步,再一块就到对岸了。可是看得久了,才发现不对。水流着,石头像是没动,其实在动;水光晃着,距离像是真的,其实是假的。

有一年冬天,河冻上了,结了一层薄冰。莜瑾看着那冰面,亮晶晶的,平平整整的,心想这下能走过去了。刚伸出一只脚,冰就咔的一声裂了,黑水渗上来,漫开,吓得她赶紧缩回去。从那以后她知道了,这条河,无论看起来多浅,多窄,多容易过去,都是过不去的。它就在那里,不宽不窄,不深不浅,刚好隔开两个人。

这条河其实很窄,窄到对岸柳树上的每一条丝绦都数得清楚,窄到那边院子里晾晒的衣裳是什么花色都看得分明。莜瑾站在这边的石阶上,能看见对岸那个人的眉眼,他坐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目光越过河水,落在她身上。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会不约而同地笑一下,然后各自移开。那笑容轻飘飘的,像河面上浮着的柳絮,落不下来。

河水流得慢,慢到你以为它是静止的。可你盯得久了,便看见一片叶子漂过去,打着旋儿,悠悠地,半天才漂出视线。水是浑的,青中带黄,看不见底。有时候莜瑾想,这水到底有多深呢?看起来浅浅的,清澈见底的样子,可你扔一颗石子下去,“噗”的一声,便没了踪影,连个水花都不翻。就像他们之间那些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沉到浑水底下,再也没了声息。

春天的时候,河两岸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一簇一簇的。对岸那个人会摘一大把,扎成一束,举起来给莜瑾看。她在这边点点头,表示看见了,很好看。他便把花放在身边的石头上,继续看他的书。那些花晒了一天太阳,蔫了,傍晚的时候,他起身回去,忘了带走。第二天,又有新的花开出来,他又摘,又放在石头上,又忘了。莜瑾在这边看着,忽然想喊他一声,告诉他花忘了。可喊什么呢?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夏天雨水多,河水涨起来,浑黄浑黄的,流得急了,打着漩涡。这时候他们都不在河边待,各自躲在各自的屋檐下,隔着雨帘望过去,那边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雨停了,水退了,河滩上留下一层细软的淤泥。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来到河边,看看天,看看水,看看对方。淤泥上留着鸟的脚印,细细的,叉叉的,像竹叶。莜瑾想,要是能踩过这些淤泥走到对岸去多好。可是不行,淤泥太软,会陷下去。

秋天,对岸的柿子熟了,红通通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那个人会爬上树去摘,摘满一竹篮,提着走到河边,冲莜瑾举一举。她也冲他摆摆手,表示看见了,谢谢。他便把篮子放在河边最显眼的一块石头上,转身回去了。篮子就那么放着,一天,两天,直到柿子烂了,掉出来,滚到河里,漂走了。第二年秋天,他又摘,又放,又烂,又漂走。年年如此。

河上其实有座桥的,在下游很远的地方。要走过去,得沿着河岸走上大半天。莜瑾没去走过,他也没去走过。他们好像都等着这座桥自己移过来,移到他们脚边。可是桥不会动,它一直在那里,在很远的下游,看着河水从它身下流过,一年又一年。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莜瑾会走到河边来。月亮好的时候,河面上铺着一层碎银,晃晃的,耀得人眼晕。对岸的屋里有灯,昏黄的,暖暖的,透过窗纸渗出来。她想,那个人在做什么呢?也在窗前坐着么?也在看着这边的灯火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凉凉的,湿湿的。她站一会儿,咳嗽一声,声音散在风里,散得干干净净。那边的灯灭了,整个世界都黑了,只剩下河水还在响,哗哗的,哗哗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有一年涨大水,冲下来很多东西。有树木,有家具,有淹死的牲畜,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趴在一块门板上,头发披散着,脸埋在臂弯里。莜瑾站在河边看着,看着门板打着旋儿从河心漂过。对岸那个人也站在河边看着。他们隔着河,看着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从他们中间漂过去,谁也没有动。后来门板卡在桥墩那里,不动了。再后来,水退了,门板和那个人都不见了,大概是又漂走了吧。那天之后,他们有很久没到河边来。

今年春天,柳树又绿了,野花又开了。莜瑾又来到河边,坐在老地方。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可树下的石头上空空的,没有书,没有人。她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那边的院子里再也没人出来晒衣裳,那扇门始终关着。柿子熟的时候,红通通地挂在枝头,没人摘,烂了,掉了一地。

河水还在流,慢慢地,悠悠地,好像什么都没变。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其实什么都没变,河还是那条河,她还是莜瑾,对岸还是对岸。只是那个隔河相望的人,不在了。

她忽然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这条河。河是可以渡的,桥是可以走的。他们隔着的,是比河水更深的东西——是那句始终没喊出口的话,是那个始终没送出的笑,是那些始终没跨出的步子。它们堆在那里,堆成了一条河,比真河还宽,还深,还难以逾越。

现在她每天还来河边坐坐。看看水,看看天,看看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有时候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个人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书,偶尔抬头,冲她笑一下。她也笑一下,笑着笑着,脸上湿了。是河水的潮气么?也许是吧。

河水还在流。流走的,不知是时间,还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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