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溪水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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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亮子烧了百日纸。我也慢慢的接受了亮子死了的事实。我终于清楚,自己现在是一个人活着,得独自看日出日落,再没人听我的唠叨,再没人疼爱我了。我终于理解人一个人来到世上,必然一个人离开,这不是什么悲哀,而是真实的人生状态与结局。
溪水村宁静有点怕,连留守的村民也很少了。溪水河的水量随着雨季的来临,时多时少,但再未出现断流的伤痛。溪流在水草下面隐隐的、默默的流淌着。我常常在黄昏的时候,去溪水河畔走一走、想一想。溪水河的下游新建了两座拱形木桥,可以从桥上走过去,可以站立桥上顺着河道眺望,桥那面是新培植的花圃和绿色草坪。我散步的时候,经常遇见红泥镇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来此散步,踏草赏花,还有携家人来此野餐的。村上闲着没事的女人,也常来此游荡,她们有时来约我,还是称呼我梅老师,她们只要来叫我,我便说自己不舒服,不出门。和她们在一起散步,她们就像鸟儿,叫喳喳,净说些家长里短,不出几天就能把你说的话传给张三或李四,最后还有人负责给你把话捎带回来。所以,我每次去溪水河散心,还得想法设法避开她们,和他们在一起,除了无聊还是无聊。我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或者把自己圈在菜地里,喜欢静静地磨炼岁月。
溪水河边上有我一片地,我把它开垦出来,种了蔬菜。我整天忙碌着伺候菜地,菜苗缺水了,我就在溪水河床上刨个水坑,然后用小水桶提水浇菜。大清早,太阳还没热起来的时候,我去村北头鸡场提点鸡粪。鸡场老板是我的学生,他见我去了,不但给我亲自装好一袋鸡粪,还非让我再拎上一提鸡蛋。除了第一次我没给钱,往后我总是把钱悄悄压在学生的床铺下面。他还正在创业,还没娶上媳妇,我得帮助鼓励他,大胆往前奔日子啊。
我原本不会种菜,但因我的勤快、用心,我的菜生长的绿汪汪的。我隔十天半个月,就拔点小青菜、摘点西红柿、辣子,给留守的大叔、大婶家送去,他们都嘻哈哈的接着,回头就给我篮子里装上自家好吃的。他们说这好吃的都是儿女们看他老家伙买的,有时是儿女们带回来,有时儿女们忙了就快递回来。我把自己种的菜散发完了,回来的笼子里却躺着方便面、饼干、麻辣片、鸡蛋等各种吃食。啊,今天又是一个夕阳日,我看着漫山遍野的菊花、连翘花,都在夕阳下闪耀着、摇曳着,我仿佛也飘然了,我的灵魂也荡漾起来,要融化进这美丽的溪水村了。
晚上,小树发来视频电话。小树刚说一句话,蛋蛋就把脸蛋凑在屏幕上。蛋蛋问我:奶奶你吃饭了吗,奶奶你啥时候来省城,我想你了;奶奶我会讲故事,会画画了;奶奶我想回溪水村,妈妈说乡下夏天有蚊子咬,冬天又太冷,总之不让我回来……蛋蛋说了一个小时,小树才要过电话。小树问我这几天身体可好,问我每天都干啥,问我一个人在家急不急。我逐一回答小树的问题,最后说,不让他操心我,自己把一家大小照看好,就好。我说,妈妈都好着哩,妈妈有你爸爸保佑着哩,妈妈活的挺开心。
早上起来,我从菜地摘了辣椒、豆角、黄瓜、西红柿,拿到镇上邮政所,把菜邮给了小树一家。我明白,邮费比菜钱贵,但这是我做娘的一片心意,可比菜更贵重呢。小树收到快递,给我发来信息,怪我太费事了,他说省城到处是菜。随后,又发来一只有精神的猫。我知道儿子打心里为我高兴哩。他问我想不想养只猫,可以和它说说话的。我说自己不喜欢猫,可以考虑养狗。
人有时老想啥,就会得到啥。我自从有了重新养狗的想法后,居然无意间得到一条黄狗。那天,清早一开大门,就见一条黄狗卧在门前。它把我吓了一跳,而我把它也吓了一跳。它跳动着跑开去,我定定神,对狗打招呼,嘴巴里“嗷……呦呦”的呼叫。我对它说,你得是找不到家了,得是饿得心慌。若不嫌弃,进来吃些东西再走。黄狗歪着脑袋,似乎在听我说话,又似乎听不懂。我转身回去,给它拿了两个馒头,它一口叼起两个馒头,扭头就吞吃起来。眨眼功夫,它就吃完了,边给我摇尾巴,边蹲下身子看着我。我对它说,没有馍馍了,去找你家主人吧。黄狗听了我的话,走了。第二天,我开大门,黄狗又来了,它朝我望着,摇着尾巴。我说,没找到家,还是主人抛弃了你;如果是这样,你就进来吧,我收养你了。黄狗又摇尾巴,又砸吧着嘴巴,还站在原地转圈圈。然后,他去葡萄架底下爬着了。早上,我做的是玉米糁干饭,给黄狗盛了一碗,它吃了,喝了,就在大门口爬着,好像门卫一样。我扛着锄头,提着菜篮子,去上地。我回头看了一眼黄狗,它也看看我,很动情的模样。我对它讲,老黄,你若想跟着,就走吧。我说完话,黄狗就一跃而起,远远地跟在我身后。两天后,黄狗跟的我更近,最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黄狗就这样成了我的朋友,我叫它一声“老黄”,它就会从树木后、草丛后窜出来,警觉的看着我,好像发生了敌情似的。我说,老黄别大惊小怪的,我新作了一首诗,读给你听吧。老黄听着我吟诗,它就眯起眼睛,假装在欣赏。把诗吟毕,我走过去抚摸老黄的头,它“哼哼呜呜”的鸣叫着,好像在抒发做狗的“人生”感康。我心中真奇怪,怀疑这只黄狗就是亮子哥,他托生成狗了,来陪我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吧。
夏日的午后,我带着回乡消暑的蛋蛋,后面还跟着“老黄”,前往老村子游玩。我婆孙俩走累了,信步走到村口杜梨树下,预备凉快凉快。我惊喜地发现枝头上已经缀满了一串串的杜梨,颜色青青如草,大小如黄豆。这个时候的杜梨正在生长期,味道涩中含苦,还不能吃。看着青翠欲滴的杜梨儿,我忍不住用手轻轻摸一摸,嘴里就流出了酸甜的口水。我的思绪飞回了四十多年前……
我梅溪,出生在这黄土高坡上,一个小小村落里,一条小溪流如同玉带绕村而过。从我记事起,我知道了所在的村子叫溪水村,门前的小河叫溪水河。村口零星分布着杜梨树,也成了溪水村的一道风景。当我长大了,上学了,走出溪水村了,而后又回来了,但是记忆里最抹不去的是对杜梨树的想念。
我对杜梨树的记忆深刻,是因为对杜梨果子的思念。经网上查阅得知杜梨当属一种伞状簇生的肉果,词典上称之为棠梨。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是叫“糖梨”,或许是因为杜梨儿的味道甜的缘故。杜梨开花时节恰逢早春二月,在桃红柳绿的春风里,一树树洁白的梨花如诗如画,或远或近都洋溢出一种清新雅致的勃勃生机。我那个时候年龄太小还不懂得欣赏杜梨花的美,只是仰望着雪白的杜梨花,盼望着早日花落去,就能吃上满树的杜梨果。我小时候的溪水村,家家生活贫困简朴,大人偶然给小孩一毛钱,能把人激动地睡不着觉。尤其那时的农村女娃娃,想吃上零食,更是难以上青天,即使有好吃的,父母大多数先紧着男娃吃,因为男娃长大了能当顶门杠子。
记得我上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考试得了一百分,我妈悄悄的奖励我七分硬币。我拿着钱,一口气跑到西山矿街上,买了七颗水果糖,然后自己悄悄的吃,一天一颗,让我的嘴巴甜了七日啊。杜梨果可以说是小时候最喜欢的、不用花钱的零食了,从夏天结果就开始盼望着,盼望着秋天的到来。秋天来了,杜梨果子颜色更好看了,青中泛红,告诉孩子们杜梨快成熟了。到杜梨完全成熟的时候,颜色就红中透黑,变成紫褐色,里边装满了甜甜的水浆。可是馋嘴的我们等不到那个时候,我的哥哥最先大展身手,他像灵巧的猴子一样爬上树摘下一串串杜梨,弟弟妹妹、我站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入竹条篮子里,傍晚我们抬着胜利的果实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去地里参加集体劳动的妈妈也回到家了,吃过晚饭后,妈妈就添一锅凉水,把孩子们洗好的杜梨儿倒进锅里的篦子上,烧开之后用麦衣把大火压住改为小火慢蒸,需要这样闷一个晚上才能除掉其中的苦涩味。
小妹眼巴巴地趴在锅台边等着,怎么哄都不肯上炕去,直到睡着了才被抱到炕上。杜梨这样在锅里蒸一个晚上,第二天就由苦涩变得酸甜可口。我们上学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装满口袋,作为早餐,也有了炫耀的机会。小妹妹在家里随意享用杜梨,长大后有一次闲谈说起这个,她说吃的太多了都吐了,但是不敢给大人说,怕被剥夺再次吃杜梨的权利。剩下杜梨,妈妈就用水桶挑到矿上的市场,五分钱一缸子,很快就抢购一空。那些杜梨也是矿上的孩子最喜欢的零食,那些杜梨给我家换回了洋火(火柴)、酱油、醋,那些杜梨给我们姊妹换到了向往已久的带橡皮的铅笔、漂亮的文具盒,更重要的是那些杜梨给我童年的生活增添了色彩和快乐……
当我轻轻摘下一个杜梨,给蛋蛋讲杜梨树的故事时,他睁大明亮的眼睛疑惑地问我,这个小果子能吃吗?有优酸乳的味道甜吗?我笑了,说好吃,比优酸乳的味道更甜哩。五十年的岁月变迁,五十年的改革开放,五十年的农村巨变啊。改革的春风也吹绿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山沟,移民搬迁,脱贫攻坚,民生工程,惠农政策,美丽乡村建设……,一件件,一桩桩使我的溪水村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看啊,那散布在沟沟卯卯的窑洞洞变成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平房,雨天走起来脚挂泥的小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硬化的巷道拉近了乡亲的心,房前屋后的花坛美化了生活,更加点燃了乡村振兴的美梦。
“老黄”已经卧在杜梨树的阴凉下,蛋蛋吃了杜梨儿,直说我骗人,说苦涩的要人命啊。蛋蛋已经六岁了,他把还未成熟的杜梨摘进衣兜里,他说他带回城里,戏耍他的同学,让他们吃吃,苦苦。我大笑不止,感觉自己额头发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凝望着一棵最粗壮的杜梨树,很钦佩它还在健康的活着,是它聆听着小山村的溪水流年吗?见证了中国农村、老百姓生活日新月异的变化。我想起了《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与田晓霞杜梨树下的两年之约,永恒的约定,一个人的赴约、两个人的爱情。谁说我们的杜梨树不浪漫多情呢?杜梨,剪一段光阴,许我再念你——我的故土,我的亲人啊。
时间在分分秒秒的溪水河里流淌着,我守望“溪水”的心渐渐地静下来,心灵为故乡的一草一木而颤动、哭泣、高兴,我愿意与生养我的祖国河川融为一体,因为我本是一棵小草,被阳光雨露沐浴,才生发而报得三春晖。我原本追求着当一名转正了的人民教师,虽然道路艰难,但是途中充满着爱和感动,我已经知足。因为我来到世界上,获得了爱,并学习着把爱传递、分享给他人,我被爱了也爱人了,我哭过很多次,也笑过许多次,我为柴米油盐愁苦过,也为爱情、亲情、友情感动过……总之,我的自传满篇是平凡,犹如这溪水村和溪水河,在中国大地上名不见经传,却是鲜活的生命永远跳跃着,透漏着迷人的色彩。
又是一年秋意浓,溪水村新村的路边,一排排银杏树不知不觉就披上了金灿灿的衣裳。风起时,那些精巧的小黄扇便从枝头飞舞而下,像是在给天地写一首秋天的诗。有一片尤其调皮,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最后温柔地落在我的肩头。
我小心地捻起这片叶子,放在眼前细看。叶子的边缘像波浪一样柔和,上面的纹路细细的、密密的,在淡黄的底色上勾勒出生命的轨迹。我将它平放在手心里,它便像一只飞累的蝴蝶,终于找到了歇脚的地方。我多么像手中的这片银杏叶啊,生命将死之时,还不忘飞舞着落下,难道我不可爱,不值得自我赞扬吗。
看着手心的这片秋色,我的思绪飘回到了遥远的童年。老屋后也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秋深时,树下就铺满了金黄色的叶子,成了我们的金色王国。我们光着脚在厚厚的落叶毯上奔跑、打滚,争抢着捡拾最漂亮的叶子。祖母总会选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坐在树下,一边讲故事,一边教我们把几片银杏叶叠在一起,用细线在叶柄处一扎,就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黄蝴蝶。我们举着这些金色的精灵在院里欢呼雀跃,仿佛秋风一吹,自己也能随之飞起来。如今,老银杏树已不在了,祖母早已长眠的山坡上,青草黄了又绿。今天,只有手心这一片叶子,还带着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暖意,静静地诉说着从前的故事。
风又大了些,树上的叶子不再是一片一片地飘,而是成群结队地落下,如同一场金色的太阳雨。它们在空中旋转、飞舞,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秋天在轻声说话。我站在飘落的叶子中间,忽然觉得这不是凋零,而是秋天在为万物准备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我蹲下身,捧起一把落叶。它们相互依偎,失去了在空中舞动的轻盈,却多了一份回归大地的安宁。我将脸贴近这微凉的一捧,闻到一股特别的清香——有泥土的芬香,有阳光的暖味,还有时光走过的痕迹之苦味儿。恍惚间,我仿佛也成了这其中一片,从一个名叫“过去”的大树上飘落,正缓缓地飞向名为“未来”的远方。
夕阳西下,我将手心那片叶子,轻轻放回叶堆里。它来自这里,也应当回到这里。我不打算带走任何一片叶子,如同我无法挽留任何一段逝去的时光。我只是一个偶然的过客,有幸看到了秋天那最华丽的一次谢幕。
转身踏上归途,我两手空空,内心却觉得特别充实。这个秋天,已经装在了我的心里。这个溪水村里的故事装满了我的脑袋,我飘散了,请知道我名字的人不要找寻我。我来到世界的目的,就是与我相识的人告别,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