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老小区那天,我推开厨房门,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垃圾桶旁,举着拖鞋的手在发抖。
她对面是一只指甲盖大的蟑螂。
这个画面,奠定了我们未来半年的相处基调。
她叫小满。重度社恐。
怕黑,睡前必须插小夜灯;怕大声响,手机铃声一响整个人弹起来;怕人多,电梯里超过两个人她就贴着角落,盯着楼层数字一动不动。
厨房灶台永远一尘不染,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和纯牛奶。她房门常年紧闭,我有时候怀疑屋里是不是住了位隐士。
说实话,最开始我没打算管她。我只是租客,不是心理医生。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互不打扰就行。
但那天晚上,我改变了主意。
半夜渴醒去倒水,看见厨房灯亮着。小满蹲在地上,面前摊着拆开的捕蟑屋包装盒,说明书被荧光笔画满了圈。
“大半夜搁这研究灭蟑?”
她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转头看我,瞳孔映着小黄灯:“我囤了十盒……赶尽杀绝。”
十盒?她是打算给蟑螂搞种族灭绝。
“小满,这是出租屋,不是战场。”
她耳根泛红,小声说:“万一它们四世同堂住这儿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第一次带她下楼买水果。
她在摊前站了十分钟,手指绞着帆布包带子。卖水果的大姐热情招呼,她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看看”,然后拽着我跑了。
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我弯着腰喘气:“你跑什么?大姐又不是抓逃犯的。”
她不说话,低着头,后颈全是汗。
我看着她的样子,本来有点烦,但不知怎么就消气了。可能因为我也有过这种时刻——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站在地铁站里,看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图,愣是半个小时没敢上车。
所以我没催她。
第二次去便利店,我推了她一把:“自己去买瓶水,就当通关。”
她在货架前转了八圈,最后拿了一瓶矿泉水去结账。收银员说“欢迎下次光临”,她回了句“谢谢,你也是”。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她冲出来把水塞给我:“不许笑!”
“我没笑,”我说,“人家天天上班,你祝人家下次光临,确实很有创意。”
她气得跺脚,但嘴角是翘的。
第三次去菜市场,我跟卖豆腐的周大妈打了招呼,说她有点怕生。大妈嗓门大,小满一到摊前就喊:“小姑娘,新点的嫩豆腐,给你留了一块!”
小满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她的手攥紧袋子,指节发白。心想:完了,要跑。
但她没跑。
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多、多少钱?”
“三块五,头回照顾生意,抹零三块!”
她扫码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但付完钱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吓人。
“我买到了。”
“嗯。”
“我自己买的。”
“对。”
她拎着豆腐往回走,脚步轻飘飘的。路过活鸡摊位,笼子里鸡扑腾翅膀,她以前肯定会绕道走,这次居然停下来看了两眼。
那天晚上她做了麻婆豆腐。我吃了三碗饭。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
有一天下班回来,我发现她房门关着,里面没开灯。厨房台面上放着中午的外卖盒子,没扔。冰箱里前两天买的青菜蔫了。
我敲了敲门:“小满?”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怎么了?”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黑暗里,眼睛红肿。
“我今天……去面试了。”她说。
她学设计的,投了一家小公司,对方让她去面试。她去了,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没进去。
“我不敢。”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我走到门口了,看见里面坐着好多人,我就不敢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我以为我能做到了。但我还是不行。”
她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想了想,说:“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替你面试,我就在楼下等你。你上去,不行就下来,咱们回家。行就行,不行拉倒。”
她看着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进去了。虽然只待了十五分钟就被刷下来了,但她进去了。
回来路上她没哭,反而笑了:“至少我进去了。”
“对,”我说,“进去了就是赢了。”
现在厨房调料架已经塞满了。冰箱里有青菜、鸡蛋、豆腐,还有她新买的辣椒酱。
入户门上贴满了便利贴。
“下周三发工资,我请你吃烤鱼!”
我回:“吃鱼可以,拒绝细刺刺客。”
她怼我:“你这人事儿多到能出书。”
我回:“现在才看清我的真面目?晚了。”
纸条越贴越多,快占满半扇门。最底下那张已经泛黄了。
本来想等贴满了拍张照留念,后来想想算了。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行了。
就像生日那天,她吹完蜡烛,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明年还能一起过吗?”
我没回答,把切好的蛋糕推过去。奶油沾了她一脸,她笑着骂我手残。
声音比以前大了不少。
我心里有一个没说出来愿望:希望这间屋子里,永远有两副碗筷,一盏灯。
她不需要再一个人扛所有事。
有人陪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