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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姐最后问我的是,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姐?
我当即哑然。我发现既不知道为什么叫她花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我。惶惑的我,忍不住挠了挠腋下。每次窘迫的时候,我的腋下就会忽而发痒。
看你傻样!花姐自顾笑了,捋了捋她精干的短发,自嘲地说,可能是因为我老吧。
我马上接着说,你是比我大几岁。话刚出口,便知又闯了祸,不对,我摆头说,不是说你老,我说的是你的实际年纪……
气得花姐翻了个白眼,你这小子,我看是活腻了!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脆栗子。
我捂着脑门子,夸张地与她求饶。花姐便摇了摇头,好似拿一个顽劣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那一刻里,我分明发觉她眼里闪过的一丝阴翳。她终于没有再多说什么,却似乎是没说完心里的话。花姐重重地吁了口气,看看天,又看看我,把肩上的背包带紧了一紧,抬脚出了门。头也没回地说,记得和我写信。
好的,一定!我像发誓一般生硬地说完,又大喊了一声,花姐再见!
花姐忽然立住,像一根笔直的竹子,却用她势如破竹的声音喊道,不要再叫我花姐了,我不是你姐,我有名字!重新说!
我只好听话,再见,花、花月。
听不见!花姐急了。
那,花月,再见!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大起来,感到一种奇怪的羞涩。
花姐微微颤抖了一下身子,依旧没有回头,只听到她咽咽地说,再见了,肖华。
后来,我便再没见过花姐。也就没再遇到过这样的难题,该叫她花姐,还是花月。
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便觉得她是个很有力量的女性。齐耳的短发梳得整洁瓦亮。细长脸蛋,高高孤拐,小而尖的鼻子,下面是一张唇线凌厉的薄薄的嘴。她的眼睛很深,不是瘦的原因,她不瘦,很适中的身材,只是因为眉骨突出,有点外国人的特点。我从前就问她过,是不是有希腊人的血统。她抿了抿嘴,没有理我,觉得我的问题不值得劳神。我确乎忘了怎么就叫她花姐的。她比我至少长个三四岁吧,叫她姐一点不冤枉。我猜想也许只是因为出于对人的尊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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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青春的最后年华里,我只身来到了省会城市。十八岁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疯狂的幻想和记忆。如今想来是有点遗憾的。或许,我就和那些单纯而又懂事的孩子一样,过早地思索起人生的责任和负担。说得明白一些,穷人家的孩子,是不太配得拥有一个浪漫的、豪情的、充满挑战的和狂妄的青春的。他们的脸早早地蒙上了一层阴云,使得他们都长了一张形似中年的脸。十八岁时他们已老成那样,二十八岁也是那样,三十八岁还是那样。他们似乎没有年轻过,后来却也像是没再老过。只身来到省会城市,是我最大胆的一次尝试,几乎可以说我那青春的尾巴最后的挣扎和异动,是很令人振奋的事情。
二十年多前的南方小镇,似乎十分流行电脑培训班。从广播里电视里乃至电线杆上,都能听到和看到各大培训班的招生广告。仿佛人不能不学会电脑,又好像只有学会了电脑才能过上好日子。我当时确乎是有这样的念头,一股脑只想弄明白电脑的秘密。于是高考完了以后,和父母磨了一千块钱,便只身去了那个省会城市著名的电脑培训班。
我的钱只够我报一个短期的小班,好在还包住宿,只有吃喝需要自行解决。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却并非在那个城市举目无亲。我有一个舅舅定居在那儿,只不过他们极少回家乡,和大家走得也不算亲近,不是能在第一时间里就想到的一条后路。但母亲说了,你去了人家的城市,首先要知礼地去拜访一下。这于我却是一个很大的难题。向来我是很羞于和生人交道,尤其是不太熟悉的亲戚。从小就不惯于走亲戚,要去也只是跟在父母的后面,完成仪式般地和他们打声招呼,便不再多说一句话,连吃饭都觉得拘怯。这一次要我一个人去拜访,简直有如上刀山,我因而一再地推辞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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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短期小班的人数,真的很少,加上教课的一位年轻老师,还不满二十人。各位同学的年纪,也是参差不齐,有十几岁的,有三十多的,甚至还有的到了天命之年。于是很自然地,我们几个年纪相仿的,便组成了一队盟友。不知道是为了躲避那些怪异的中老年人,还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清高骄傲。总之,人在年轻的时候,自会有一种残酷的意识存在,仿佛自己永远不会老掉,永远对身边年老色衰的人抱有一种不可原谅的痛恶。这是老了后才能懂得的体悟,也是只有在年轻时,才会有的愚蠢小念头。
我们一共四个,刚好两男两女。我们的年纪全部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岁,而我是其中最小的一个。阿明和我同个宿舍,从第一天就认识了。他长着一张方脸,五官很大方地平摊在上面,宽绰有余。不过他还算不得一个帅哥。单看其中一样,都很不错,浓眉大眼,鼻正口阔,只不过组合在一起,却不那么惊艳。好在,阿明是从部队退下来的,身形状硕,腰板挺直,远远地看,阿明是个正气凛然的小伙子,十分有阳气。特别是有回他给我显摆他的绿色军装,大檐帽,束腰带,大头黑皮鞋,就差一杆冲锋枪,俨然一个威严伟岸的人民解放军战士立在了我的面前!要知道,我那时还只是在电视里见过真正的军人,对他的崇拜油然而生。就是从那天起,他要我叫他班长。我说为啥叫班长?他说部队里都这么叫,新来的兵蛋子叫老兵班长,是基本的礼节。我说我又不是新兵蛋子,你也不再是老兵了啊。可我马上立正说道,好的,明班长!还向他敬了个歪歪的军礼。那是我在高中时军训习得的。他就裂开了大阔嘴,拍了拍我瘦猴一般的肩说,好同志,以后明哥罩你。
另两个女生,一位是小安,一位便是花姐。小安最是鸡贼,自报家门的时候,只她没有说出确切的年纪来。她一手指着我说,比你大一点,又指着花姐说,比你小一点。然后自顾自跺脚大喊,唉呀不能说了就是不能说的,女人的年龄是不能说的秘密啊,你们绅士一点好么?我们只好笑着接受。只有一边的阿明,还不识趣地问道,那我呢?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啊?于是,小安以及我们所有人,都对阿明翻了个白眼。
小安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走读生,家就在市里的不远处。她整个人看上去是有一些小姐气质的。一张小巧别致的脸蛋,有着凸起的精巧鼻子,微微上翘的小嘴和兔子一般的门牙,显得可爱又性感。阿明后来说,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我却没有被她的外表打动,反对她的声线很敏感。有一点沙沙的,听着像吃一个沙瓤的西瓜,很是舒心。后来我才了解,小安的风格,是模仿一位台湾歌手张惠妹,连同她的穿衣妆束,也常是那种大裙摆大流苏的野性而张扬的样子。她的个子中等,但身材匀称,尤其是坚挺的胸脯,是她最为傲人的资本。只是囿于她大剌剌的着装,把她的性感程度大大减了几分,对于我们大家来说,似乎收敛得十分合适。
我说过花姐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有力量的女性,实际上她也是。从我们相互认识的那日起,她就用她长长的手臂,一手揽着小安的肩膀,一手扒着我的肩头,左右看着大家说,今天起,我便有了一个可爱的妹妹和一个傻傻的弟弟,又看着前面的阿明说,还有一位猛男保镖,得,以后咱们出街,谁还不得多瞧上几眼呐!用现在的成见看来,花姐很有一些北方女性的气质,可是她的家乡,就只是南方的一个小镇,往上数个几代,也都是同个地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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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学习的日子,实际是十分轻松的。上午老师教课,下午我们便在机房实操练习。晚上自由活动,九点前得回宿舍熄灯睡觉。只有小安可以每日只上半天课,下午就可以回家。是的,她自己家里有一台电脑。当她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于是大家都很自然地认为,小安家一定很有钱,我们几个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小安却很自然地一笑,说你们太夸张了,这很正常,很多人家里都有电脑的,没什么大不了。她说的没错,在这个城市里,确实有很多人家里有电脑。我后来去舅舅家拜访的时候,也发现他家有一台大屁股电脑摆在卧室。那时觉得是十分神圣的家电,像早些年里的第一台彩电,第一部电话机,都是小康之家的象征。
正值七月,流火的季节。为了节省开支,宿舍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三叶吊扇,却好像一头快要倒下的拉磨驴,只有难听的吱噶声不断,却不见快意的风送到身上。就算有,也是热风,根本不够用的。
阿明比我怕热,没事便去洗漱房里冲个冷水澡。还不顶用,于是我们便去打来了几盆水,直接往地板上冲,方才减了一减宿舍的暑气。阿明一边冲水一边骂骂咧咧,骂天,也骂学校。我问他以前在部队里有空调的吧。没想到他的回答是,没有。我说那你们怎么过的夏天啊。他说,那边的夏天晚上也还行,没有很热,倒是冬天,实在冷得要死。阿明是在边疆当的边防兵,条件可谓是十分恶劣。他有次和我说,在那里站岗,一动也不能动,太阳只照到了他的一边脸,一边在阴影里冻得发紫,一边又被晒得发黑。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他却正色道,骗你是狗。我心想反正我也不会知道真假,你要怎么说都可以。直到多年后,我去了一回高海拔的川西旅行,才发现那边在有太阳和没有太阳的时候,分属两种极端的季节。方才知道,阿明没有当狗,说的都是真话。一如他从一开始就告诉我的,他喜欢上了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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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在阿明的身上,我时常体会到的,反而是一种不被规训的反叛精神。比如几乎每个夜晚,他都要偷跑出去玩到三更才回来。他告诉我说去网吧上网了,还问我要不要去。我没有同他去。不是害怕查房,其实是怕我的钱用完了。我每周的生活费都是有定数的,并不能乱花。一晚上的网吧花销不低,几乎可以抵我一顿饭菜钱,所以我只好忍着不去。那时刚刚接触电脑,会打字了,我是很想很想去网吧也学着大家一样冲个浪。
在人生里的各种期待,属于我的,总是要比别人来得慢一些。慢是可以忍受的,不能忍受的是没有。我也是不久后才得知阿明之所以如此迷恋上网,是因为他在网上和小安聊上了。他们加上了各自的QQ,阿明便每晚都要出去。我则每晚都要帮他顶包,不是说他去拉肚子了;便是说他已经睡过去了。反正这里查房也就是应个景,并不是很认真的想知道真相。只有一回,轮到我们的授课老师来查房。他很年轻,长得很瘦小,骨相凌厉,自有三分英气。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应了他,接着又叫阿明,我却不敢多说什么。老师便问,他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第二天,阿明被老师留下来。回来后,阿明又骂了一句脏话。我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只是,从那以后,阿明便在查房以后才出去,于是回来的时间也变得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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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双休的两天,简直无处可去。尽管机房是开放的,但也不至于两天都泡在里面,实在无聊得很。
花姐问我周末有什么打算,我说什么也没有。她说我约了小安,你叫上阿明,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唱K吧。我听罢是有些兴奋,可立时又觉囊中羞涩,有点为难起来。花姐好似看穿了我的心事,贴心地说,明天我生日,我要请大家去唱歌热闹一下,你们可一定要来,不然太没意思了。我便笑着应了她。她于是摸了摸我的头说,这才像话。几乎每次都是这样,花姐总是把我当作一个小孩,摸我头的时候,会故意吡一下牙。我想,我可能真的有点呆吧。
周六的场子人很多,一进门便听到各个包厢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整个人瞬间被裹胁在一种无可推却的嘈杂中。这就是人们在无聊的生活里需要的一种调节,是一种分享快乐的感受。
一坐下,花姐便问大家要喝什么?阿明首先说,啤酒呗,先来个五瓶。大家都瞪着他,你这么能喝么?阿明笑着说,怎么你们都不喝么?小安立马摆手说,我才不要,那个味儿太难喝了,我要雪碧,谢谢!花姐说,五瓶不算多,肖华你呢?我那时根本不会喝酒,但为了同阿明一样有气魄,坚着一根手指说,我要一瓶啤酒吧!花姐啪地打在我的头上,小屁孩就学会了喝酒啊,给你来瓶可乐吧。阿明不甘地说,唉,那我也要一瓶可乐。花姐笑着说,行行行,给你喝个痛快。说罢,转身出去点单了。
小安开始在屏幕上点起歌来,我看到她找的都是张惠妹的歌。她一边找一边问我们要不要点。阿明摆手说,我不会唱歌,我听你们唱。小安笑着说,我也不会唱啊,开心就好。小安又问我要点什么歌,我说一会儿看看吧,示意她先唱起来。原来,小安说的也是真话,她虽然长得很像张惠妹,穿得也像,说话也像,却唯独唱得不像。我很不理解,她唱歌时用的声音,为什么不是同说话的声音一样,简直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况且,她对韵律的把握有着致命的弱点,总是在准和不准的边缘挣扎,很难确定她是在唱歌,还是在即兴创作。总之,不会唱歌的阿明很认真地在听小安的歌喉,事后还和我说,小安唱歌时更有女人味了。我只是点头。
不久,花姐同一个服务生一起进来了,桌上一下子摆满了酒瓶和杯子,以及各种琳琅满目的小零食。鱼皮花生,咪咪,辣条,薯片,瓜子还有果盘,像是狂欢的感觉。阿明拿起酒便往杯子里倒,自顾自倒满了四大杯。彼时,刚好小安了结了一首歌曲,阿明立起了身,拿上了一杯酒,大声说道,来来来,大家举个杯吧。还特点名小安,你也意思一下吧,这第一杯是祝花月生日快乐,祝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大家于是都拿着酒杯一起站了起来,小安说,瞧你说的什么词啊,应祝花姐永远十八岁,永远美丽年轻!花姐听得仰脖大笑。我便也跟着说,对对对,祝花姐永远美丽年轻!于是大家一起喊着干杯,啪地四个杯子有力地碰在一起,简直是一种最快乐的鼓点敲击。阿明首先喝光了,还一个个监督地说,不能留哦,肖华,你也得干,她们女生可以少点儿,你得喝光。我才喝了一半便觉得不行,经他一说,只好又往肚里灌。花姐说,别听他的,喝不了没事儿。我却觉得不得不喝掉,硬着头皮干了杯子。阿明满意地说,这才像个男人嘛!花姐说,理他呢,不能喝就别喝了,这是你的可乐。说着递给我一瓶可口可乐。
如此欢闹了不多时,气氛开始进到一种微微的尴尬情境,好像大家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明和花姐各自斟自饮,小安挑挑捡捡地唱着歌,我则吃些小零食,掩了嘴。花姐面前的空瓶一个接一个,比阿明的还夸张。到底是阿明世故,轻声在我耳边说,她好像有什么心事吧,喝这么猛的。我说,你陪她喝呗,也好劝劝。没想到精明的花姐,抬头一手指着我们说,你们两个男人,嘀咕啥呢?来,阿明,我们喝!说着,两人又各干了一杯。直到散场,我们也没明白,花姐的心事是什么。只知道虽然今天是她的生日,最不开心的人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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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发现天已经黑了。阿明主动当起了小安的护花使者,尽管小安推辞说不必了,花姐却坚持要阿明送她到车站。我和花姐回宿舍,也就结伴同行。
花姐应该喝了三瓶啤酒,是我不敢想象的海量。她走在我的前面,依然是很坚定的背影,丝毫没有醉态。我没有主动搭话,那时的我是个很不会找话题的人,宁愿在尴尬的静默里沉沦也找不出一个解救的话头。好在是花姐,她是很能体谅别人的那种人,即便是在这样的沉默里,也不会让人觉得无法呼吸。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花姐回头和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没及问是什么地方,花姐就加快了脚步,用手示意我快点跟上。她转过了几道墙,躲过了宿舍楼大门门卫,带着我斜入了一段逼仄幽暗的楼梯。我轻声问,花姐,我们这是要去哪?花姐回头小声说,别问,跟我走就好。我只觉上了好些梯子,光线时暗时亮,我们的身影便在这微弱的光圈里时隐时现,有点不很真实。当我们都喘嘘嘘的时候,花姐猛地推开了一道门,亮出一片宽阔的视野。原来是宿舍楼的天台。花姐说这里是不开放的,小心脚下的石头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一处可以坐下的平坦区域,两个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夜空里没有星光,只能看到边界处城市散射的杂糅的光效,是极其难以忍受的色彩。好在偶尔有点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很惬意。花姐忽然说,能让我靠靠你的肩膀吗?我像个机器人一样靠近了一些花姐,她便把她高傲的头颅耷拉着贴在了我肩头,我几乎听到了砰的一声。花姐的状态忽然变得异样起来,比起之前,此时的她才像个快要醉酒的人了。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花姐告诉我,她的生日原本是打算回家和她的男朋友一起过的。可是却在前一天收到了对方的分手信。几乎是算好了日子寄来的一封诀别信。这是花姐最不能原谅的一点。但骄傲如她,又不想卷入一段死局的关系,连问也不问,花姐就同意了分手。她说,人不要我了,我还去问为什么,不是自讨无趣吗?我那时阅历有限,简直白纸一样,根本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人,何况还是个比我大几岁又刚刚失恋的女人。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该点头的时候就重重地点头,该摇头的时候就拨浪鼓一样的摇着头,还差点磕到了肩上花姐的脑门。
我们就那样定定地坐了许久,我一直听着花姐变得越来越像游丝一般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地回荡。她说了许多事情,她和他的相识,相知到相爱。我发觉花姐很适合这样慢条斯理地讲故事,是十分动人的感觉。只是,这样的一个关于她自己的伤心的故事,她是绝不会再与人说第二次了。
忽然我的肩头空了,一直紧张用力的我差点因失去平衡而歪了身子。花姐噗嗤一笑,你这么紧张做啥?我马上否认,没有啊,我紧张什么。花姐的脸在微光里看不真切,却能看到她眼里闪动的星光般的泪点。她看着我郑重地说,谢谢你,陪我说了这么多话。
我说哪里,不都是你在说么。
花姐就笑了,是啊,我是不是很啰嗦,怕了吧。
我说没有,我觉得你说的很好。
花姐问好啥呢?
我说,就是觉得你讲得很有故事感,很动人。
花姐便说,谢谢你的聆听,这是我过的最有意义的一次生日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那时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我知道少说话是很有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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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比我还要晚些回到宿舍。他的脸色很晦暗,我问他怎么了。他没有理人,像头牛一样瘫倒在床上,床架因此发出一阵可怕的吱嘎声,不久他就睡去了。
我那晚很晚才入睡,也不知为了什么,心里不是那么平静。也许因为花姐的原因,其实我和花姐之间本无事,却仿佛有了一种奇异的羁绊,一种说不清的存在于我们的域场之中的微弱气息。也许只有等我们都不再对视,不再碰面,那气息才会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翌日下午回来,阿明方才主动说起昨夜与小安的情形,说得很是干脆。阿明在说明事情的经过时,里面通常没有一点弯路,简洁明了。他说我和小安表白了,她拒绝了我。但我们还是朋友,以后各自安好吧。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忽然悠悠地说,你家花姐对你不错啊,你觉得呢?我尴尬地一笑,没有否认他,只说花姐对人都好。他狡黠地挑了一下他的粗眉毛,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你很特别啊。我说啥特别啊?他说特别好呗!我们忽然就笑了开来。
或许阿明看到的和我体会到的事情并不是同样的境况。我只知花姐与我说了许多心事,并不能感受到阿明的若有所指。我想花姐也没有,我和她最长远的情谊,也只能是姐弟类似的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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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周末,我那不得不去拜访母舅家的行程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了。母亲总在电话里问我去了没有,又说我没胸襟,不敢见人,叫我无论如何快些去。我只好找来地址,坐上了公交车,怀着一种贾芸去求见他的舅舅卜世仁的心境,又觉得自己真是想法古怪,我这又不是去投奔,不过是虚应个景,见见人,好和母亲交代。不过,那时我的生活费刚好要见底了,还没来得及和家里要钱,若是再不要估计是要饿肚子了。我当时的想法是,去见舅舅,指不定他们能打发我些小钱的。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好是不堪,根本不是那有骨气的贾芸,却成了走投无路来贾府打秋风的刘姥姥。
下了车走过一个老街区,终于到了舅舅家的小区。很老的建筑风格,立面都贴着狭长的白色瓷砖,布满不规则的裂纹和污迹,古旧沧桑。但有着浓厚的生活气息,老小区的优势便在这里,不好看的外表,有着很便利的生活条件。我最终没有买任何伴手礼,哪怕是一袋水果也不够钱了,只好硬着头皮按下了门铃。
我的拜访多少是有些唐突的。来开门的舅舅一时错愕地愣在当场,他可能没有认出来我这个远方的小外甥。我喊了他一声舅舅,他方才装作认得了,马上揽我进屋。舅妈也出来了,我喊了她一声,她怯怯地答应,仿佛我用的是一种她不懂的语言。舅舅倒是乡音不改,几乎听不出任何杂质,与我热络地聊起家乡的人和事,又说自己好多年没回去了,都快思念成疾了。舅妈一边洗水果一边说,谁还拦着你呢,你想回去就去啊,只是吹牛。舅妈说着自顾一笑,招呼我吃水果。我便接了一个苹果在手,却不知要不要马上就吃。舅舅说,吃啊吃啊,很甜的,这是冰糖心苹果。我听从地咬了一口,咀嚼中又觉得说话不很礼貌,于是没有再吃下去。等后来再看那口牙印子,已经氧化变得焦黄了。
我原打算看一眼就走的,哪知舅舅舅妈死拉活拽地要我吃饭,还要我住一晚再走。我简直无法拒绝,只好答应。于是忽然多出了好多时间。当我注意到舅舅家那台电脑的时候,他刚好问我要不要玩玩电脑游戏。他说这是我表姐的电脑,说着帮我开了机。我实在忍不住诱惑,坐到了机器的前面。就是从那天开始,我第一次申请了自己的QQ账号,并给自己取了一个落俗的英文名。尽管当时还没有一个好友,也觉得十分兴奋,好像自己终于拥有了一种特别的身份,了不得的东西。我当时最想告诉的人便是花姐,然后是阿明,当然还有小安。我要和他们在虚拟的世界里也成为朋友。
午饭吃得实在太饱,那简直是我一个月来最好的饭食。舅妈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我也顾不着许多,把他们家用的那种小碗碟一次次吃空,又被一次次填满,简直像是牢房里放出来的样子。舅妈是个水晶心肝的人,当天的晚饭时就给我换了一个大碗,那种顶原来三个大小的大碗。
且说那天午后,天气依旧炎热,好在忽然下了一场急行雨,空气里氤氲着湿热的气息,加上一点点不明来由的微风,算是解了一点暑气。舅舅提议说出去转转,他要带我看看他的社区。
我和他并肩而行。他长得比我高些,也宽些,头发已经花白,有条不紊地往后拢去。他和母亲一点也不相像,虽然比母亲年纪大,却显得要年轻许多。大约这也就是吃读书饭的人和乡下人最明显的区别吧。舅舅是他们村当年唯一的大学生。我其实有三个舅舅,他是二舅,大舅已经去世多年,家里还有个三舅,与母亲过从甚密,感情还不错。自小我是听过一些关于二舅的事情,大约是指当年为了供他上学,只好牺牲了大舅的学业,家里的钱只够一个孩子上学,忠厚善良的大舅主动承担起了家庭的责任,放弃了已经考取的中专学校。母亲对二舅的不满也许就在这里,觉得二舅亏欠大舅的,没有在他的有生之年回馈与他。我并不能理解这些,对于他们上一代的纠葛,也只能浅浅的品味一番,做不了道德上的审判。
舅舅说起话来很激昂,声音洪亮,俨然是一场演讲,能看到唾沫星子从他的嘴角四处飞溅。大约和他从事了多年的办公室主任的职业有关。他这样的状态我是十分艳羡的,显然他的人生是成功的。来自乡土,通过学业扎根城市,而今功成身退,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是我那远在乡下的父亲母亲永远也不会想到和过上的日子。舅舅一边走一边为我介绍各个建筑背景,碰到个老者又说起他辉煌的人生履历,又谈起周遭的变迁,感叹时光荏苒……我饶有兴致地听着,权当是在上一堂历史课。我们就这么转悠了一大圈子,我的后背已经涔涔的流了一堆细密的汗珠子。终于,舅舅又带着我往回走了,并买了一颗顶大的西瓜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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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就躺在他们家的客厅里,打了个地铺。他们的女儿,也就是我唯一的表姐,并没有回家来,说是去了男朋友家,可能明天早上才回来。屋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躺在地板上很是凉爽,我觉得那晚也是我这一个月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晚。我想,我真的要感谢我的舅舅,要不是他们在这个城市,我又去哪里感受这不一样的美好的生活呢?
次日早上吃完早点,我便执意要走了,觉得实在是麻烦了他们,不敢再做叨扰。正当我要出门,表姐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男生,也就是她的男友,后来的表姐夫。表姐是个十分利落的女生,见了我就主动打了招呼,还说我长得和他爸像,比她更像。我简直有些不好意思,干干的笑着。她又解释一般地说,外甥随舅舅嘛!说完用嘴努向他爸,舅舅就慈祥地笑了起来,说得对!见我要走,表姐拉着我又坐回了屋子,说她刚来我就走,简直没道理,硬要我陪着一起吃了午饭再走。
表姐没什么架子,和男友一起坐在地上纳凉,大家一边吃着西瓜一边东拉西扯地聊。表姐问我昨天可有出去玩吗?我说舅舅带我去了。她又问他爸,你带表弟去哪里玩了啊?舅舅照实的说,附近转了一圈。表姐装作生气地说,你就带人看这些东西?有啥好看的,怎么也得去看看景点么!我又感到了一阵尴尬,仿佛都是因为我使得舅舅处在了这样尴尬的境地。好在表姐一直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着话,并没有很让人紧张的气氛。
吃过饭我也就真的要走了。也许这一走,我可能极少有机会再来了。我想的是,我们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们流着相同的血,但走的是不同的路。这没什么好指摘的。就在我穿好了鞋子马上出门的时候,表姐冲出来塞给我一百元钱,笑着说,给你用的,拿着吧!我当时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却说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一句话,刚好我钱快用光了啊。表姐只讷讷地一笑,说以后有时间再来玩。我听到自己的话还回荡在空气里,简直无法忍受。我到后来也没明白,为什么要那样说,尽管那是我的心声,是我最真实的感受。我当时也许真的太年轻老实,对于一些细巧的话语体系,还不曾有一点掌握,根本不懂得如何用一张笑脸说一句口是心非的漂亮话语。我后来一直因此自责又无地自容了许久。原来我连刘姥姥都算不上了,她去贾府打的可是一张明牌,一切的利处都是用一张老脸真诚地换来的。我却有意藏住了原意,又在最后露出了尾巴,这简直毫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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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的当晚,我终于和阿明一起夜逃去了网吧。通过阿明,我把他们一个个都加入了我的QQ好友名单,并傻兮兮地和每个人打了一声招呼。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在网络世界里写起了文字。这是我的秘密,仅仅告诉了一个人,花姐。我当时找到了一个叫作榕树下的文学爱好者论坛,申请了自己的创作主页,零散的开始写一些奇怪的东西发上去。当看到同好者对文字进行了评论的时候,感到又惊又喜。后来我打算把花姐的故事写出来,于是就告诉了她。花姐说没问题,你想怎么写都行,只有一个要求,写完了要叫我看啊。我马上应允。
我的QQ里慢慢多起了一些不认得的朋友,也不知都是什么人,住在哪儿,长什么样,总之,我在一阵短暂的交友激情过后,也就渐渐失去了兴致。我还是希望真实世界里的人能给我留言和聊天。花姐也上网,不过我们很少在网上遇到,她有时会在夜里很晚的时候给我留言。说些什么话,我已经忘了,大约是那种夜里才会滋生的情愫,她只是找一个出口在诉说,而我看到和不看到,似乎也不是很重要。我只记得我每次只回复她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表示自己收到了。直到后来,我发给她一个链接,那是我写的关于她的故事。
我那时很天真地以为两个人的感情是一种无比神圣的东西,和一个人缔结契约,那么就是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所以在我的笔下,花姐的男朋友虽然提出了分手,却有个不得不的理由。我写道:男人在得知自己患上血癌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给远方的女友写了一封残忍的诀别信。他没有告诉她事情的真相,选择了牺牲自己。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保护对方。多年以后,负气离去的女孩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她也许还记得当年那个狠狠伤害过她的男人,也许早已忘记……
花姐第二天又约我上了天台。我看到她的脸色很沉静,像一面湖,但我看不到湖的里面。她先是和我惨然一笑,说你写的故事我看了,很有意思,我真希望我会是你笔下那个幸运的姑娘。我说她要是最后知道真相,一定也会很伤心。花姐说,是啊,人生才是真的残酷,我有时恨不得他去死。我问道,你那么恨他吗?她就又笑了,也不是,我就是有口气闷着,出不来,像石头一样压住了胸口,喘不来气。我思量了一会儿,说,花姐,你得去和他谈谈,不论结果如何,你们要好好的谈一次。花姐听罢坚决说才不要,永远不要!那晚,花姐又靠在了我的肩膀,许久没有再说话。我不再和上次一样紧绷着身体,但还是觉得心跳很突出,我有点担心会被花姐听见。离开的时候,花姐和我说道,其实你把人想得太理想化了,我那个可恨的前男友,根本不会这么伟大,他不配在你笔下那样死去,因为她移情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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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的日子,也就是培训的末期,似乎过得格外枯燥和漫长。大家都不是很有精气神的样子,也许是到处嘶鸣的蝉声扰得人乱了心绪,又或是那无处躲藏的暑气使得每一个毛孔都濒临垂危。如果要选一个季节死去,夏天真是再好不过了。小安却明确表示,最喜欢夏天,因为可以穿各种颜色各种轻盈的衣服。阿明说如果从这个层面来讲,能看到各色清凉的美女,我也是喜欢夏天的。我说城市的夏天还行,乡下的夏天是苦楚的季节。他们都没有接话,也许并不了解我说的是什么,又或者不愿提及。
临近毕业的时候,我们在最后的一个周末夜晚再次聚在了一起。是小安带的队,约我们去了就近的一个著名景点,镜湖公园。我们各自带了些酒水和零食,席地坐在了湖边的草地上。湖面被微风吹起层层细细的褶皱,像个老太太的脸。我和阿明像两个括号一样把两个女生围在了里面,他的边上是小安,我的边上则是花姐。
月亮不知何时已悬在当空,圆圆的,却没有显得很亮。它婆娑的月影在水里被风分割成零落的碎片,又互相粘连,总也散不去。
大家似乎沉浸在同一种静默里,十分默契地没有说话。这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聚会,尤其是小安,明天她便不再来学校了。还是花姐起的头,大家说说以后的打算吧。话毕,却没有人接话。她就自己举了手,那我先说!我呢,先回个家歇一段时间,也可能马上就走,我打算去深圳了,我有个亲戚一直在那边厂子里,她能介绍我进去。阿明问,做什么的?花姐抿嘴摇头,我还没问过呢,管它,先去了再说。那你呢?花姐顺势问阿明。阿明把瓶子里的酒喝干了,看着湖的远处说,我啊回家呗,县里给我安排了个工作,不过得用电脑,这不我才来学了么。说完他又补充道,那工作跟坐牢一样,我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也不知道还能做啥!妈的,早知道就不退下来了。我说,你是说继续在部队里混着吗?他却不点头也不回说是,思量了一会儿说,可能也呆不下去,我究竟是腻烦了那种生活。害,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呢,小安?他的兴趣果然还在小安身上。小安把嘴里的瓜子皮拿出来,用她那动人的沙沙声说,我要去我爸爸的公司当她的秘书了,学电脑也就是这个目的啊。她说的很简短,也很简单。能以简短的话语描述的简单的人生,往往是多数人可望不可及的。
小安见大家不再说话,便点我说,你呢肖华?我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看向湖面上碎裂的月影,却不知如何开口。我那时不过十八岁,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学业,还是出去打工,还是有什么别的路子走。这样的复杂局面,其实是没有能走的好路。如果继续学业,似乎家里已负担不起;如果出去打工,我自己很是忐忑和不甘,根本是个无头苍蝇;那么还有什么路呢?我那时真的没有想到,最后走的是和阿明一样的路,参军去了。
他们都在催我,说啊!我忽然说道,我想将来当个作家!话音刚落,大家都不接茬,空气仿佛正在凝固。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哗的一下大笑起来!花姐也笑了,不过她最先制止了大家,说道,这是个远大的理想,那么你先要如何谋生呢?我说不知道。
我其时是真的不知道。
花姐正色对我说,你还这么小,首先是去继续学业,无论如何,要继续读书,能读多久就读多久。另外两个人也异口同声地说,对对,要读书,多读书!我简直有些感动,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我想我的人生虽然还没大幅度展开,可是我能看到给我的地方并不大,那么在属于我的不大的那幅画卷上,我要尽情地挥毫,画出最恢宏的气势。
湖里的月影最后终于合成了一个圆圆的不再动弹的月亮。大家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都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花姐忽而问小安,你说这个湖叫什么来着?
镜湖,小安抬头说道。
镜湖,花姐重复了一下,倏尔一笑,和我的名字好配啊。大家疑虑地看着她,她便解释道,花月,镜湖,湖水,你们想到了什么?说着她看向了我。
我不负她望地说,镜花水月?
她颔首一笑,正是。
可是我们都没有再说下去了,这不是一个好词,简直是一个谶语。
花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湖面,或是那湖面上映着的月影,自顾自低声说,终究是一场空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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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那年夏天的事情,写到这里已接近尾声了。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我最终还是辜负了答应花姐的事情,没有和她写信。我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同年征兵宣传出来的时候,家人问我要不要去当兵,且有机会在部队继续学业,将来没准上个军校。我知道这是我眼下能走的唯一一条看似不错的路,于是那年冬天开始的时候,我也和当初的阿明一样,穿上了一身绿军装,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我当时最想告诉的人,一个是阿明,我要和他说,我真成了新兵蛋子,真的应该叫他班长;一个是花姐,或是花月,只是想她知道。
最终我还是没有和她写信,没有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