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疎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苏轼《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这八个字,是写在她身上的。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用月光雕成的瓷人,周身浸着水殿的暗香。风是从水面滑过来的,带着荷的呼吸,莲的梦呓,一缕一缕地,把整个夏夜织成一张香软的纱。绣帘是湘妃竹的,被风挑开一道缝,于是那轮月便悄悄地爬了进来——只一点,像谁在帘上戳破了一个小小的洞,漏下的光便窥见了她:鬓是松的,钗是斜的,枕上横着一握黑发,像夜深时无人渡过的野渡。
她没睡,这样的夜,如何睡得着呢。
夜气是凉的,凉得像浸在井里的玉石。她起身时,裙裾扫过青砖地面,窸窸窣窣的,像秋虫在唱最后一句歌。庭中无灯,却有星。星是远的,远得像是隔了几生几世的故人,只肯在云隙间露出半张脸。她看见一颗星慢慢地移向天河,拖着一线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像泪痕干在脸上。银河横在天心,水波不兴,却流着千古愁。
夜如何哉,她仰头问天,天不答。三更了,金波是月的光,淡了,像兑了水的酒,薄薄地铺在地上。玉绳星低了,低到快要坠进谁的梦里。她忽然想,天也会老么。星辰也会倦么。这满殿的凉,这无边的夜,会不会也有尽头。
她低下头,屈起手指。西风——西风什么时候来呢。她开始数,用指节丈量季节的距离,像年少时数着铜钱买梅子。可是数着数着,她停住了。因为她忽然发现,西风来不来,其实都一样。流年早已在指缝间漏尽了。一滴一滴的,像檐漏,像沙漏,像她发间偶尔落下的香汗——只是那汗如今也没了,不知何时被岁月偷走的,连同那柄小小的纨扇,那支紫玉钗,那一声未曾说出口的叹息。
流年暗中偷换,换走了什么。不过是换走了她皮肤上那层薄薄的凉。不过是换走了他握着她手时掌心里的那点潮。不过是换走了庭前那株木樨的香,让它变成后来枯枝上的一粒霜。不过是换走了整座水殿的夏,换成了秋,换成了冬,换成了一纸谁也看不懂的旧诗。
她站在中庭,像站在时间的中央。风起时,她忽然觉得自己轻了,轻得像一片将要离枝的叶。可是她没有飞。她只是站着,让夜风吹透她的薄衫,让星光照白她的鬓角,让那一点明月在绣帘的缝里望着她——望成另一个女子的传说。
后来的人读这首诗,只道是冰肌玉骨,只道是清凉无汗。他们不知道,那凉,其实是凉了千年。那无汗,其实是再也不会出汗的苍白。他们看见的水殿,不过是一捧纸上的烟水。而那个夜,那个三更的夜,那个玉绳低转的夜,那个屈指问西风的夜,永远停在了她的指节上——像一枚褪了色的螺钿,在谁家的旧妆匣里,发着幽微的光。
夜凉如水,她终究是睡了。梦里,不知花落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