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启明,是我认识的唯一有八块腹肌的人。我们曾是室友。夏天,他常常把他的体恤衫从下往上卷到腋下,既凉快又不失礼貌地在餐厅里吃饭、聊天。
所以,室友们都看到他的肌肉以及健壮匀称的身材,他一定曾经是锻练过的。他的五官生的却很温和,鼻梁不高不矮,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由于他做户外工作,风吹日晒,他的皮肤过早被爬上皱纹。我猜青年时期的启明,应是一位帅小伙儿吧。
启明是会写汉字的韩国人。他会背李白的《静夜思》,每逢有新的中国朋友来找其他室友玩,他都给人家背这首诗,新朋友免不了赞叹不已。起初我以为他懂中国文化,后来发现他只背这一首。时间长了,觉得好笑又滑稽。但是他的汉字比我认识的大多数国人写的好。他在纸上写他的名字给我看,字体苍劲有力,人常说字如其人,他的字迹与他待人温和的气质不太符合。
生活中每个人似乎都在隐藏着什么,仿佛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暗藏着泥沙、水草、还有在水草中钻来钻去的鱼。人们常常表现出的,是希望被别人看到的样子。
可惜我那时候年轻,并不懂人性的复杂。真诚与欺骗、善良与恶毒、高尚与卑鄙、总之美好和恶劣可以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发生。这实在是无奈的事实。
启明有孩子,是被老婆赶出来的。表面笑哈哈的启明,内心隐藏着多少悲凉?他说有这么多的中国室友相陪,他感受到了快乐。
不久之后,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启明的老婆不要他。启明嗜酒,容易喝醉,喝醉酒的人脾气暴躁易怒,对最亲近的人往往造成伤害。
启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的嗜酒的人。
在我了解启明之后,我对自己出生的家庭,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充满感恩。
二
有一天启明在餐厅里做他的韩国烤肉,那时韩国烤肉刚刚兴起。别看启明五大三粗,入口的食物却从来都在韩国店里买,韩国店里的食物通常较贵。
烤肉是由店里切好腌制好的。启明点燃酒精炉,一个干净的黑色烤盘置于酒精炉上。启明用手在烤盘上方晃晃,感觉一下温度,然后他把肉一片一片地平摊在烤盘上,肉片开始发出滋滋的响声,肉的表面渐渐泛出油光,肉片也变得圆润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让人忍不住停下来,放下手中的一切,跑过来看一眼这美味。
那天晚饭,只有我和启明在家,其他室友还都在学校没有回来。我在厨房里做虾仁鸡蛋炒米饭。启明热情邀我一起用餐,我同样对烤肉新奇,欣然接受。桌面上摆着几个小碟子,装着辣酱、芝麻酱,生菜,还有一小堆儿紫苏叶子。看他把一片烤肉蘸上酱料之后放在一片紫苏叶里,包裹起来丢入口中,嘴里不住地说: “Yummy, yummy. 好吃。”
我用筷子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肉质细嫩,就是味道有点儿过咸。我竖起大拇指,表示非常好吃。启明开始喝酒,我起身盛了一碗我的虾仁鸡蛋炒饭给他。既然人家分享了烤肉,我也不能白吃啊。
启明吃了一口炒米饭,他也很高兴。他说他们韩国人也吃米饭的。他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要喝酒,喝迷糊了好睡觉。你看,我身上的肌肉,很棒吧。我少年时的偶像是李小龙。我家里很穷,爸妈都是农民,没有钱。我上不了大学。我想像李小龙那样成为武打明星,挣很多很多的钱。没有钱找老师,我就照着书练。我那时候才十几岁,每天很早起床锻炼,学武术。
没有人教,自学武术,启明应该是很有天赋的吧。我是学不来的。回想我十几岁时,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上学读书,父母都是国企的工程师,期盼我上大学。钱的事情,爸爸说,闺女,你不必操心。
我问:你学成了吗?去做演员了吗?
他说:没有,演员没选上,我去服兵役了。在韩国,每个男子都必须服兵役。我在部队里,很多年。
启明又做了一个菜包肉丢进嘴里,一杯葡萄酒干完,自顾自抓起酒瓶把杯子斟满。他继续说,我当兵之后,有一天,部队的长官集合我们这些士兵,让我们把衣服都脱了,一排排地,只穿着短裤站立。这个长官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在我们几乎赤裸的士兵中走来走去,从头到脚打量我们,最后挑了几个人,包括我,我们被编到一支特别队伍,进行特殊训练。
你无法想象我们的训练有多么艰苦。我们是作为突击队员训练的,也就是特种兵。有一项训练是挨打,如果被俘,怎么折磨也不能说出机密。
我们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启明顿了一下。仰脖灌下一口酒。我们的敌人也是我的同胞。我脑海中浮现出青年启明全副武装的情景。战争影片里的厮杀镜头,矫健的步伐,坚毅的眼神,以及沾满红色血液的大手。
启明的脸色越来越红,眼神奇怪地明亮。最后一次任务,只有我一个人回来,在那次任务中,我一个人干掉三个人,死里逃生。我的伙伴们都战死了。夜里,我难以入眠,我死去战友的脸庞,还有被我杀死的敌军士兵临死之前的眼睛,总是浮现在脑海中。
我的部队要补偿我,我说我要离开,我要去新西兰,一个美丽和平的国家。他们同意了。就这样,我来到这里。和平,真好!但我还是经常做噩梦,梦里厮杀搏斗,醒来就睡不着。喝酒,帮助我的睡眠。
我说,那是战场,作为战士,你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他说确实如此。接着他叹口气说,我心仍然不安啊。无论是我的战友或是死去的敌军,他们都很年轻。
1950年爆发的朝鲜战争造成数百万军民丧生。1953年《朝鲜停战协定》后,南北双方以三八线为基础对峙,朝鲜半岛的冲突状态至今仍未彻底结束。
普通人的命运,裹挟于历史洪流之中,是渺小、脆弱、且不堪一击的。比起在战场上死去的战友,启明是幸运的,他来到新西兰,娶妻生子开始新生活。可是曾经惨烈的经历所造成的心理阴影,如鬼魅般伴随着他。
三
学校假期,启明的儿子们从他们妈妈住的小城市找过来。 启明变得更加快乐。大儿子长得最英俊,面临进入高中,那孩子坚持要留下来,他目标明确,要进入最好的男子高中。 他要为自己的前程努力。我很惊讶,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心性竟如此成熟。另外两个儿子年龄好像是八岁和七岁, 正是混不吝、狗都嫌的年纪,在房间里和客厅里打打闹闹,又哭又吵,室友们笑谈那两个小的是“trouble makers”(麻烦制造者)。
启明很感激中国室友对他孩子们的照顾与接纳,他同样热心帮助中国室友,比如车子轮胎坏了,他帮着换,车子趴窝了,他帮着修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启明租住到适合大儿子入学的校区房。 其他中国室友相继完成学业,找到工作,成家立业,各自散去。
再见启明是在一位室友举办的新年聚会上。 十年不见,人已经五十多,除了头顶秃了,身姿还是那么挺拔,也没见发胖。 身边多了一位端庄温柔的中年女性,启明大方介绍这是他的妻子,中国人。 启明满面春风,两只眼睛笑眯眯,还是弯弯的。我从内心感叹他终于熬出头,孩子们长大成人,大儿子大学毕业后也有很好的工作。 最小的儿子,就是当年最淘气的那个,不喜读书,现在跟着他做花园砍树割草的生意。 当年的室友们都说启明总算等到云开见月明啦!
我想启明有家有业,好日子应该还在后面吧。然而就在今年年初,启明的大儿子打来电话,他的父亲,启明,患抑郁症,自杀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震惊,不敢相信。他不是熬到儿子们都长大成人了吗?他不是又结婚、过上幸福生活了吗?怎么会舍得?怎么会生无可恋?怎么会抑郁呢?
我联想到我和他那次烤肉的交谈,说实话,当时的我并没有百分百相信他讲的故事。男人在异性面前,也许是为了自尊心,也许是为了其他别的原因,总喜欢夸大自己,使自己显得与别人不同。现在回想,他对我讲的过往,应该是真实的。他在韩国军队里的经历,对他心理造成的创伤是我无法想象的。
最近在网上读到美国退役官兵自杀人数在2015年的统计是每年8000人。亚洲新闻网报道2023韩国现役军人每年的自杀人数占军人总死亡人数的44.9%,韩国军队内部有严酷的等级尊卑制度和霸凌现象。
启明在韩国部队期间究竟经历了什么我无从知道,他或许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DST)。 这种心理疾病的患者,总是被过去的伤痛记忆困扰着,不能真正地正常生活。可是这种疾病似平静水面下的逆流漩涡,身边人不易察觉。启明在世人面前掩盖着,直到自己被彻底吞噬。
启明曾说他自从来到新西兰后,还没有回去韩国。他不是没有钱,他是不想回。故乡究竟对于他是怎样的存在呢?他是那么喜欢李白的《静夜思》。
斯人已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室友朋友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