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有一家皮具店，招牌很旧，字都掉了一半。
店主姓周，五十多岁，主要做修补和改尺寸。橱窗里摆着几只男士单肩包，落了一层灰。
我在这家皮具店修过三次男士单肩包。第一次是换拉链，第二次是补肩带，第三次是给一只旧包改短背带。
一
第一次进去是三年前。
我拿了一只男士单肩包，拉链拉不动。周师傅接过去，拉了两下，说齿歪了，得换。
我问多少钱。他说三十。
我说这么便宜。他说拉链本身十几块，工钱十几块。
他一边拆一边跟我说话。他说现在很少有人来修拉链了，多数人直接换包。
二
第二次去是去年，男士单肩包肩带断了。
那次他在忙，让我等一会儿。我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看他干活。
他正在给一只很旧的手提包换提手。那只包的皮已经裂了，颜色也花了，看起来完全没必要修。
男士单肩包还有人修吗。
他说这是人家的东西，人家想修就修。
三
第三次去是上个月，我想把一只男士单肩包的背带改短。
他量了一下，说改短五厘米，会影响肩带的调节范围。我说没关系。
他剪的时候我问他，这店开了多久。
他说十七年。
我说生意还好吗。他说够吃饭。
四
这家店的位置不算好，在小区侧面，不在主路上。周围的店铺换了好几轮，隔壁原来是洗衣店，现在是小超市。
只有这家皮具店一直在。
修男士单肩包为什么不搬。他说搬了老客户找不到。
修男士单肩包还有人专门来吗。他说有，有些人搬家了还开车回来。
五
橱窗里那几只男士单肩包卖不卖。
男士单肩包卖，但很少有人问。他说现在买包都在网上，谁还看橱窗。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摆着。
他说摆着好看。
六
他店里有一面墙，挂着各种工具：锥子、钳子、锤子、剪刀、还有几台我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最老的是一台手摇缝纫机，铁的，漆掉了很多。
我问他还能用吗。他说能用，但很少用了，现在用电动的快。
我说那为什么不扔。
他说扔了可惜。
七
修男士单肩包赚钱吗。
他算了一下，一只男士单肩包换拉链三十，补肩带四十，改尺寸五十。一天修七八只，扣掉房租和材料，剩不了多少。
我说那为什么不做点别的。
他说做别的也不会。
八
后来我想，他这句话跟我认识的另一个做皮具的人说过的一样。
那个人在厂里做了十几年，我问他会不会腻，他说会，但也没别的本事。
两个做男士单肩包的人，一个开店一个进厂，说的是同一句话。
九
上个月取包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年轻人，拿着一只男士单肩包说拉链坏了。
周师傅看了一眼，这只男士单肩包拉链是特制的，配不到原装。可以用通用的，但颜色会差一点。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那就换通用的吧。
周师傅说，你先想想，不着急。这种包换通用拉链，以后不好看。
年轻人最后还是换了。
十
我拿着改好的包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店里灯是暖黄的，照在那面工具墙上。周师傅低着头在收拾台面，动作很慢。
橱窗里那几只男士单肩包还在，灰大概又厚了一点。
十一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一家做了十七年男士单肩包修补的店，靠的不是什么商业模式，是一批又一批愿意为一只旧包花三十块钱的人。
这个生意看起来很小，但它说明一件事：有些东西坏了，人们还是想修。
这大概是所有手艺人能一直做下去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