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怡墨成华(湖南)
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走在河堤上。
先是零星几点,像有人在天上轻轻弹烟灰;接着便密了,仿佛远处有人撕开了一只巨大的鹅绒枕头,羽毛一片片飘出来,无声地铺满人间。
我停下脚步,仰头。
雪落在脸上,不冷,只有一种淡到极致的痒,像童年里母亲用毛衣针挑起的一根线头,轻轻一拽,整座记忆的毛背心就一圈圈松开。
堤下的河水并未结冰,反而因雪色更显幽黑。
雪片一触水面,便倏地不见,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被世界悄悄签收。
我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我们兄妹三人站在火葬场门口,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与天上的白絮混为一色,谁也分不清哪一缕是父亲,哪一片是雪。
那时我十三岁,第一次明白:原来告别不是轰然巨响,而是悄然融化。
雪继续落。
落在我黑色大衣的肩头,并不堆积,仿佛提醒我:你可以带走一段路,但别妄想带走整个冬天。
我伸手,接住一片,看它躺在掌心六秒钟——我数了——然后化成一滴水,像一颗极小的泪。
原来雪也会哭,只是哭得太安静,连自己也听不见。
河堤尽头有一棵老槐树,夏天时它绿得张扬,此刻只剩骨骼,枝枝丫丫向上托举,像一位老人把满手的皱纹伸向天空,请求再发一次牌。
雪为它披上一件暂时的白毛衣,针脚松散,风一吹就掉线。
树不说话,我却听得懂:它并不担心秃枝,它只担心春天来时,自己还记得发芽的方法。
我伸手抚摸树干,雪从枝头落下,灌进袖口,一路滑到胸口。
那一瞬,我像被谁从背后轻轻抱住——双臂交叉,胸口冰凉。
原来雪也可以是一次拥抱,只要你肯站定,肯让它靠近。
天色暗下来,雪色反而更亮,像有人把世界的底片调成了负片,黑处更黑,白处更白。
远处的村庄亮起第一盏灯,橘黄,圆晕,像谁在黑纸上烫了一个小洞,让里面的暖漏出来。
我呼一口气,白雾先浓后淡,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就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爸,我很好,只是今天有点冷。
我转身往回走。
脚印刚留下,就被新雪填平,仿佛我从未来过。
这让我安心——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轻,轻到不必被世界记住,轻到连告别都不用说。
走到家门口,我跺跺脚,雪粒纷纷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再下一次。
屋里灯亮着,窗上蒙着雾,有人在厨房哼歌,调子含混,却听得清是《茉莉花》。
我站定,把最后一点雪拍落,忽然明白:
雪落无声,并非无声,而是把声音藏进了更深的白;
就像爱,常常没有名字,却早已把世界轻轻托住。
我推门进去,热气扑脸,眼镜瞬间起雾。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所有没来得及融化的雪,都躲在镜片后面,悄悄替我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