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乡土纪实亲情散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半生回望,那些年少的委屈、遗憾与不解,终在岁月里慢慢化开。我与父亲的相逢,是一场需要用半生去和解的修行。
父亲在我上小学时,去工地打井意外受伤。无良老板当场跑路,无钱医治的父亲,身体落下了终身病根。自从这场意外后,原本甘于奉献的他,性格渐渐变得计较、固执。
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常会和母亲斤斤计较,也会和我计较。计较的不过是谁农活多干了、谁少干了之类的细碎琐事。记得我上初中那年,一次下地收庄稼,父亲竟认真地和十几岁的我暗自周旋。
那是一个晴朗的周末,我与父亲牵着家里的马儿来到玉米地。放眼望去,阳光炙烤着一人多高的玉米秸秆,碧绿的叶片彼此交织,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玉米地密不透风,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父亲将马儿拴在树荫下,让它自由觅食。我们放下箩筐、布袋等工具,钻进苞谷林开始掰玉米。掰好的玉米先放进箩筐,再装进蛇皮塑料袋,凑满四袋,便用布条扎紧袋口。一切准备妥当,再牵过马儿上垛。马儿是当日的劳动主力,我们收获的每一颗玉米,都需要它往返驮运回家。

马儿不会自行赶路,每次驮货都需要有人引路。到家后,还要人工卸粮、搬粮入库,再空马折返田间,进行下一趟运输。
第一趟由父亲赶马回家,我留在地里继续掰玉米。不到两小时,父亲折返回来,见我还没有掰够四袋玉米,便有些生气,认定我在偷懒,可我并没有。十几岁的少女,自尊心极强,即便在父亲面前,也不愿被随意误解。
我心里不服,当场提出换工:下一趟由我赶马驮粮,让父亲留在地里掰玉米,看他能否在我往返的时间里完成工作量。父亲没有反驳,只说自己赶马、自己上垛。
上垛是极考验平衡的农活手艺。尤其是码第一袋玉米时,若无人扶住另一侧马架,很容易失衡翻垛。我接连尝试两三次,马垛尽数翻落,心里百感交集。一旁的父亲看着我的窘迫,只是含笑观望,始终不肯伸手帮忙。
他不愿搭手,我也生性倔强,绝不主动求助。反复尝试数次,我终于将四袋玉米稳稳架上马架,再用两根皮带左右捆扎,结实牢固。我看向父亲,心底欣喜,甚至生出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
父亲只是讪讪一笑,简单叮嘱我几句赶马的注意事项,便任由我牵着马儿独自回家。
那日玉米地燥热的僵持,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底。年少的我只纠结一时输赢,看不懂父亲藏在冷眼背后的无奈——那是被伤病、贫穷常年磨出来的自卑与怯懦。那时的我尚且不知,这般遇事回避、不愿主动托举我的相处模式,会在中考落幕之时,留给我一生难以弥补的求学遗憾。
这只是生活里一件极小的事,无伤大雅。毕竟是血脉至亲,多数时候,父亲待我温和,从小到大,他从未对我动过手,有好吃的好玩的也会优先递给我。而我心底真正的心结,皆源于2011年的夏天。
那年中考结束,我整日起早贪黑,跟着父亲下地干农活。我自知转入乡镇学校后,成绩平平,冲刺重点高中十分困难。我不愿将就就读普通高中,于是填报了离家较近的特区一中。当时县里最好的高中是市二中,特区一中次之,其余普通院校我都无心填报。
不是我不想读书,而是穷人家孩子的自卑与清醒。我始终认为,倘若读普通高中,三年苦读若考不上大学,父母的辛苦供养便付诸东流。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向来要掂量成本。
我填报了这所不上不下的高中,本没抱太大希望,不曾想中考超常发挥,距离录取线仅差十分。这个尴尬的分数,让我惊喜又难过,喜的是成绩不算太差,悲的是依旧无缘高中。
彼时我全然不知,当年国家有政策,农村双女户中考可加十分。只因信息闭塞、无人告知,我白白错失了求学翻盘的机会。
以十分之差落榜,校长和语文老师都深感惋惜,多次劝我复读。我体谅家境贫寒,可读书的执念早已刻进骨子里。那段时间,我反复纠结,一边心疼父母生计不易,一边放不下满腔求学渴望。再三犹豫,我终于鼓起勇气,向父亲说出了复读的想法。
我清晰记得,那天我和父亲在苞谷地除草。我在心里打了一上午腹稿,始终难以启齿,直到手心微微冒汗,趁着父亲直腰歇息的空档,忐忑道出心声。
父亲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爸爸没能力,没本事,供不起你……我不替你做决定,你打电话给你妈妈,她如果愿意供你,你就去读。”
父亲的话,像一盆凉水,将我从头浇到脚。泪水瞬间涌满眼眶,我却死死忍住,不愿让他看见我狼狈脆弱的模样。我心里万般费解,父亲刚得知我的成绩时,还破天荒地笑着夸我一句:“考得还差不多的。”短暂的欣喜过后,他依旧狠心拒绝了我的复读请求,话语直白又尖锐。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大地,刚拔除的杂草蔫垂在地,土里翻出的蚯蚓扭动着身躯,树上蝉鸣此起彼伏。世间处处热闹喧嚣,唯独我心底一片死寂。我低头默默除草,父亲也沉默劳作,整片田地悄无声息。
父亲的推脱与拒绝,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年少的我满心委屈不解:身为父亲,为何要对女儿的人生如此推诿敷衍?
几日后,学校通知领取毕业证。校长告知我们,针对提早步入社会的学生,政府开设免费电脑技能培训,无需学费,只需自理二十天生活费,培训地点在水城城区。村里同龄伙伴都相约前往,我心里也满怀期待。即便无缘复读,能学一门技能,也算弥补缺憾。
又是在苞谷地里,我故作闲聊,轻声告诉父亲培训的事。
话未说完,父亲便面露不悦:“你去了,地里的活谁干?”
我立刻收起期待,佯装轻松:“我又不想去,她们去她们的,我只是随口说说。”
父亲再无言语,我心底却五味杂陈。若说拒绝复读是迫于家贫,那阻拦免费培训,便是他根深蒂固的固执。我生性温顺隐忍,习惯独自咽下所有委屈,说到底,只是不忍心为难面朝黄土、辛苦谋生的父母。
彼时母亲在上海服装厂务工,常年加班剪线头,工时漫长、薪资微薄,却也比务农安稳。我依旧心存侥幸,将读书的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
漫长等待过后,母亲的电话终于打来,她说工厂即将倒闭,不久便会返乡。我愣神片刻,轻叹一声,把酝酿许久的复读请求,悄悄咽回心底,再无提及。
我终究没有开口求助。秋收结束,我收拾行囊,远赴他乡务工。这一走,便彻底斩断了我的求学之路,此生再无缘校园。
步入社会、自力更生后,每逢年节,我总会给父亲添置烟酒、衣物,备好零花钱,尽一份子女孝心。只是我极少与他闲谈家常,遇事多与母亲联络,再从母亲口中得知他的近况,知晓他身体安康,我便心安。
我早已理解他常年伤病缠身、生活困顿的身不由己,谅解了他当年的狭隘与局限。可多年隔阂难以消散,与他相处,心底始终萦绕着几分难言的别扭。
日子不慌不忙地流淌,岁月更迭,生活有缺憾,亦有温暖。
时间来到2022年,二十九岁的我,急于成事,轻信他人,投资微商失利,亏损近两万元。一时之间,亲戚朋友冷眼旁观、恶语非议。有人谣传我误入传销,有人怂恿丈夫教训我,更有人含沙射影,暗示我会败光家业、拆散家庭。
我不愿远在老家的父母为我忧心,刻意隐瞒此事。可千里之外的他们,终究还是知晓了。是相伴九年的丈夫,主动打电话告知父母,还扬言若我不知悔改,便要与我离婚。
患难方知人心。九年夫妻情分,一朝风雨,终究抵不过两万块的得失。区区数万元,让我彻底看清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丈夫通话时开着扩音,即便刻意走远,我依旧清晰听见所有对话。电话那头,母亲不停替我求情,反复劝慰女婿多多包容。而向来怯懦寡言、凡事忍让的父亲,却一反常态,对着女婿动了怒。
这是我结婚九年以来,第一次见父亲为我发火。那日他微醺带酒,对着电话厉声呵斥:
“不许吵,不许闹!两万块钱抵不过人的命,就当是打麻将输了!”
我静静立在一旁,默然无声。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在这一刻悄然瓦解。
身高不足一米六、一生平凡怯懦的父亲,在那一刻无比高大。在全世界质疑、非议、背弃我的时刻,这个一辈子谨慎胆小的老父亲,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后,为我撑腰、护我周全。
那一刻,过往所有的遗憾、隔阂与委屈,尽数释然。
2026年年初,我又要收拾行囊远赴外地谋生。临行前夕,63岁的父亲凌晨四点悄悄起床,独自在灶台前忙活。他将准备让我带走的腊肉、猪蹄等细心处理,一点点烧去皮毛,反复冲刷洗净,分装妥当塞进我的背包。他依旧不善言辞,只默默做着这一切,半句不舍也未曾说出口……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懂得,我的父亲,从来和别人的父亲一样,笨拙、沉默,却始终深爱儿女。这场跨越半生的父女相伴,终在岁月沉淀中,完成了双向的理解与治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