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水在这里拐了个温柔的弯,一边是千年古刹香林寺的晨钟暮鼓,一边是名声鹊起的甘泉大峡谷核心区雨岔沟。沟口第一村张家沟,崖居静匿在山坳里,石壁上同治年间的题记,还能辨认出祖辈避难时的凿痕;土地革命时期,振华造纸厂的水车曾吱呀作响,将马兰纸送抵延安枣园,让这个小村在边区轻工业的图谱里留下过名字。谁也没想到,让张家沟再度被人记起的,竟是洪水冲刷出的红砂岩石缝——丹霞地貌的照片在网上传开,2017年春天,汽车的引擎声和游客的脚步声突然涌进沟里,这个靠天吃饭的山村,在岩壁倒映的光影里,看见了另一种活法。
我曾在这里包村多年,后来又从事过文旅工作。因为这段渊源,一直很关注。这里,是甘泉县下寺湾镇张家沟村。
一、土炕与大巴:被游客唤醒的村庄
张家沟的日子曾像洛河水般平缓,玉米的收成、温室大棚的瓜菜,再加上男人外出打工、女人挖药材,就是日子的全部。当了34年村队干部的支书白凤强,2015年就评上了“中国乡村旅游致富带头人”,那时大峡谷还没火,但他总说:“咱这沟,早晚能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
转折出现在2016年前后。几拨摄影爱好者钻进雨岔沟,拍出的照片被网友错认成美国羚羊峡谷,转发量像野草般疯长。2017年春天,甘泉大峡谷猛然爆火,政府又喜又愁:商机来了,可没开发的景区藏着安全隐患。县旅游局赶紧在沟口搭起临时游客中心,白凤强带着村干部挨家挨户动员:“腾出土炕,做点家常饭,一人收30-40块住宿费,先试试!”
大家都动起来。白凤强带头一口气买了60床新被褥,他自家的“叶嫂农家院”起步很好,只是后来被村务耽搁了;习张林家第一晚来了47个游客,家里的三孔窑洞挤得满满当当,自家老小只好挤在院里的彩钢房。第二天结算时,他攥着七百多块钱,手都在抖,这可比种地强多了;32岁的南晓燕那时在镇上开早餐店,丈夫何三泉从峡谷看完热闹回来,拽着她说:“盘了店搞民宿!咱这位置,游客肯定多!”她贷了30万,夜里担惊受怕地哭了,最后找舅舅帮忙加盖厢房,硬撑到第三年才结清工程款。2019年最火的时候,她笑着说“累并快乐着”,如今“小燕子民宿”就是她的骄傲,只是常后悔:“当初该一步建成四合院,现在扩建又得花钱。”
村民小组长高守军也动了心思。他的“高家大院”从收拾三孔老窑洞起步,又加盖了新房,可中途停业,快成了“烂尾楼”。他蹲在院里犯嘀咕:“再搞起来至少要几十万,现在游客少了,不敢投了。”土炕到大巴的标准变得快,一步跟不上,就可能被落下。
二、五组联动:从种地吃饭到全域协同
张家沟全村842人,常住的有500多,2016年由原张家沟与锁崖窑大队合并,下辖五个村民小组。旅游没来时,各组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游客来了,五根手指才慢慢攥成了拳头。
张家沟村民小组是“门面”,185口人围着游客转,13家在营的民宿、村口停车场的租金,成了主要收入。白凤强常打趣:“以前盼着下雨浇地,现在怕下雨景区关闭,一样的看天吃饭。”锁崖窑小组285人,21个温室大棚改造成“游客菜园”,乳瓜等着游客亲手摘;石畔小组150人,原来的2000头猪场转了型,专给民宿供“土猪肉”;崖窑底、阳崖窑小组的人,要么在民宿打工,要么把土地租给景区,多半吃上了“旅游饭”。
转型前,旅游收入在村民收入里占比不足10%;如今,13家精品民宿(三星6家、二星6家、一星1家)带动周边23家,一年下来收益能到1174万元。白凤强掰着手指头算:“锁崖窑的菜、石畔的肉、张家沟的住宿,少一样都留不住游客。”
外援也没少帮衬。延安新区管委会帮着基建、改造了村容村貌、扶持了产业;国投集团设互助资金40万元,村民入1万元股每年能返400元;村里征了27亩地给景区,又租了60亩搞停车场,每亩年租800元,停车场一年能收3万多;民宿评上星还有补助,三星8000元、二星5000元,这点钱虽不多,却给了大家信心。
三、鸡蛋与账本:从农家乐走向民宿
张家沟的旅游服务业,早不是“农家乐”的老样子了。独立卫浴、“外古内现”的装修、精细化的服务,妥妥的准民宿。
郭延凤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她早年在延安做销售,见多了城里人的喜好,回乡后把自家窑洞改造成“凤妹子大院”,红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装修时的灯光常亮到深夜。如今大院租给了31岁的党雍卓,这个懂“线上套路”的年轻人,不仅早早收回了承包费,还又投了几万块改造。他不参与村里“抓阄接客”的老规矩,靠网上订单和服务细节留客,就算景区闭园,也能住满六七间房。客人要多拿两颗鸡蛋、多要瓶水,他从不计较,母亲却心疼成本,有回追着客人要两元鸡蛋钱,结果得了个差评。党雍卓叹着气跟母亲讲道理:“妈,留个好评比两块钱金贵,长远计啊!”
“萨瓦迪卡”民宿的何蓉,10间房投了六七十万,去年刚还清欠款。她没啥诀窍,就靠“嘴甜、服务好”:老顾客来烤肉,她切盘西瓜送过去;游客问景点,她能从甘泉豆腐说到秦直道,活脱脱一个“旅游推荐官”。她翻着订房软件笑:“全村评分都在4.7-4.9分,游客说住着舒服,像在自家院子里。”
老兵窑洞民宿是村里最大的,32间房、62个床位,投了200多万,光每月电费就4000元。39岁的高广燕在这儿又当厨师又当保洁,凌晨六点就起来备菜,忙到晚上十点才歇,月收入近万。“三个娃上学,丈夫在外焊管道,民宿就是咱家的饭碗。”曾做地接导游的罗建,为了贴补家用,也来民宿做保洁,“打扫一间房10元钱,用时25分钟,最多一天挣300元”,但她总盼着娃再大点,能重拾导游旗:“大峡谷的故事,需要我们讲。”
四、峡谷与商机:从运营到产业链
国投集团总经理马腾的办公桌上,客流数据和应急方案总堆得高高的。“壶口瀑布客流降了三成,咱这还稳在30-40万,周边景区都羡慕。”作为网红打卡地,甘泉大峡谷的热度正从“短线爆火”转向“长线深耕”。他说这话时,窗外的雨刚下起来,他立刻调度防汛监测与应急准备。又拿起手机:“赶紧调19座车在下寺湾接客,中途安排镇上餐馆吃饭,不能让修路堵了客源。”
管理上,他打破了“3点停票就清闲”的老规矩,推行“6点打卡下班制”,杜绝“闲人”;让随车的女职工化身“四员一体”——报站、安全提醒、客流疏导、矛盾调解,把服务沉到每一个环节。“组合拳”早就备好:新线路研发、9类文创产品、非遗“甘泉傩鼓”表演,再加上陕北旅游联盟的低成本宣传、三支视频队伍和职工“五加五”全员推广,每一步都透着“把蛋糕做稳”的用心。
前村支书张玉喜的“峡谷驿站”,还是我当年帮他起的名。2018年他辞了职,砸五六十万把窑洞改头换面,地暖、天然气壁挂炉一应俱全。“2019年最好,雇个厨师每月6000元,照样赚得回。”如今一家四口各司其职:他当掌柜招呼客人,老伴在厨房掌勺,大儿子带摄影团进沟,儿媳守着门口卖凉皮。从村干部到民宿老板,他的人生轨迹,正是张家沟嵌入旅游产业链的缩影。
五、坚守与期待:未完成的转型
“民宿早不是农家乐了。”白凤强望着村里的窑洞,语气里带着感慨。装修得“外古内现”还不够,还得有文化氛围,“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成了行规;证照、消防、监控样样不能少,安全培训很重要。可即便这样,“最多时30户搞民宿,现在只剩13户”——淘汰的多是不会操作智能手机,不会用携程、美团接单的家庭,“上门客越来越少,自然撑不下去”。
“除去房租、人工,一年挣不够五六万,真不如去城里揽工。”张玉喜的话道出了底线。老伴在一旁补了句:“现在游客消费也降了,有人自带方便面,连瓶水都不买,咱的菜都放坏了。”高守军的高家大院至今闲置,他蹲在门槛上叹气:“钱难赚,年轻人也留不住,游客看完峡谷就走,村里没啥能留住人的地方。”
村里的旅游协会组织还很薄弱,“抓阄分客源”只能避免争抢,却定不了服务标准、拓不了市场。经营者们心里都有想法:习圆民宿的习张林妻子盼着建个水上乐园、修条山体步道;何蓉羡慕榆林那边“活动多”,“要是咱这也有木森大舞台,游客说不定就不走了”;南晓燕想推“两日游”通票,把峡谷的几条线路都串起来;党雍卓希望政策能“让利于客”,但也盼着同行少些“一锤子买卖”。游客的意见也集中:“要是能一票通达各条沟就好了”“景区下午三点停票,我们能去哪里?”。国投的运营、汛期的闭园、修路的绕行,每一件事都直接牵动着民宿的收入。
有人问过:要是游客中心外迁,你们咋办?多数经营者摇摇头:“不想放弃现在的产业,就盼着能抱团把张家沟做成精品民宿村。”马腾的规划里,也藏着对民宿“强服务、塑品牌”的期待。
夕阳染红山峦时,83岁的习生武老人坐在老窑院的石碾上,慢悠悠地讲往事:“最早张家先来的,后来何家、习家也搬来了,河南逃难的吕家、乔家、马家,三家合为‘何家’,一大家子开荒种地,才有了这村。”他只说过去,因为过去无法改变,而未来,还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上生长。
张家沟的故事,像雨岔沟里的小河,从峡谷里流出来,从农耕时代流进旅游的浪潮,又向着更远的地方奔去。土炕改成的民宿里,握过锄头的手拿起了菜单、拿起了扫帚——他们或许不够专业,或许还在摸索,但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泥土的韧劲和对好日子的盼头。
2025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