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隐象落日05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小说连载||隐象落日05

第一章·三点五微克

第五节

早上七点四十分,顾淮到了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一套公寓改的,在维港边上一栋楼的顶层,落地窗比特纳里费那间酒店还大。他在香港的时候住在这里,也在这里处理大部分事情。

办公桌摆在窗前,桌面上只有一台电脑、一部座机、一个空杯子。没有照片,没有文件,没有多余的装饰。

刘宇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会议室在隔壁,中间隔了一道推拉门,打开就是。顾淮走进去的时候,刘宇正在调试视频会议设备。屏幕上显示着“等待连接”的字样,一个蓝色的圈在转。

顾淮坐下来,说:“约了几点?”

刘宇说:“十一点。现在还有三个多小时。”

顾淮说:“你吃了吗?”

刘宇愣了一下:“吃了。”

顾淮说:“我还没吃。楼下买点东西上来。”

刘宇说:“好。您要什么?”

顾淮想了想:“豆浆。”

刘宇说:“还有吗?”

顾淮说:“没了。”

刘宇出去了。顾淮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个蓝色的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等待连接"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Dr. Patricia Chen,洛杉矶生殖医学中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推开门走回办公桌前。

电脑开着。他登录邮箱,看到一封未读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地址。点开,正文是英文,落款是“Dr. Patricia Chen”。内容很短:

“Mr. Gu,谢谢您联系我。我很愿意和您谈谈沈小姐的情况。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先告诉您:沈小姐在洛杉矶期间,曾单独来找过我一次,没有预约,没有助理。她说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问我,如果一个女人的卵子数量很少,但还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花钱,这两个哪个更重要。我说我不懂钱的事,我只懂医学。她笑了一下,说,你懂。然后她就走了。这是在取卵前三天。我想您应该知道这件事。”

顾淮把邮件看了两遍。他的视线停在“这两个哪个更重要”那几个字上。沈黛问了一个把卵子和钱放在天平上的问题。她不是在问医生,是在替自己做一个验证。她想知道,如果她不再有卵子,她还能不能留下来。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她就要自己先走。

他打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写了一句:

“谢谢您告诉我。我十一点准时上线。”

他点了发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刘宇回来了,端着一杯热豆浆。放在办公桌上。顾淮说:“谢谢。”

刘宇说:“楼下那家便利店买的。老板说他们六点就开始做。热豆浆用的杯子是那种纸杯,您将就喝。”

顾淮拿起来,喝了一口。烫的,有点甜,应该是加了糖。他想起沈黛发的那张照片——北京冬天,朝阳区,医院门口的便利店。她那杯豆浆是什么味道的。甜的,不加糖的,还是从来没喝完过。

他放下杯子,对刘宇说:“洛杉矶那个Dr. Chen,她说沈小姐在取卵前三天单独找过她一次。没有预约。这件事你知道吗?”

刘宇说:“不知道。我们只对接了诊所的行政人员。医生和患者的谈话内容,诊所有保密协议。”

顾淮说:“但她愿意跟我说。”

刘宇说:“可能她觉得您是家属。”

顾淮说:“我不是家属。”

刘宇说:“她觉得您是。”

顾淮没说话。他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杯子壁烫手。他换了只手,说:“刘宇,你女儿四岁。如果有人跟你说她的卵子不够,你什么反应?”

刘宇沉默了一下:“我没想过。”

顾淮说:“你想想。”

刘宇说:“我可能不会想卵子的事。我会想她疼不疼。”

顾淮放下杯子。他看着窗外,维港的天是灰蓝色的,像北京冬天的颜色。他忽然说:“刘宇,你帮我查一件事。北京那家便利店的名字。就是沈小姐医院门口那家。”

刘宇说:“好。”

顾淮说:“我要那家店的豆浆配方。”

刘宇说:“豆浆配方?”

顾淮说:“就是他们做豆浆放多少糖?用什么牌子的大豆?我要一模一样的东西。”

刘宇顿了一下:“好的,老板。我安排人去买一包回来。”

顾淮说:“买两包。一包带到香港来,一包送到沈小姐在北京的地址。”

刘宇说:“她不住那儿了。房子空着。”

顾淮说:“送过去。放在门口就行。”

刘宇说:“好。”

刘宇走后,顾淮坐在办公室里,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他拿起手机,打开那张2007年的QQ图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掉,打开微信,翻到沈黛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好了,我去取卵了。你的儿子/女儿还在等我。”

发送时间是2026年2月28日,洛杉矶时间早上九点。她落地后发的。

他没有回。

他往上翻。再往上翻。他们的聊天记录不多,大部分是她在说,他在回“好”“嗯”“可以”“知道了”。

最长的一条是她发来的语音,四十多秒,他点开听。

沈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背景里有风的声音。

她说:“我站在阳台上。这里风很大。我不喜欢风。以前拍戏的时候,吊威亚风大就很危险。我老是想到自己会掉下去。不过这里的风是海风,海风好像不会让人掉下去。它只会让人冷。你那里风大吗?你从来不跟我说天气。有时候我想知道,你在的地方是晴天还是下雨,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四十秒的语音,她说了这么多。她站在洛杉矶的阳台上,风很大,她说她怕吊威亚,她说海风不会让人掉下去只会让人冷,她问顾淮你那里风大吗。

顾淮当时听了,回了两个字:“不大。”

他没有告诉她他在哪个城市。他没有告诉她那天香港在下雨。他给了她“不大”,然后结束了对话。

顾淮把语音又听了一遍。这次他听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的声音。在她说话的间隙,背景里有鸟叫,还有远处一种很低的轰鸣声——可能是公路上的车,也可能是海浪拍在崖壁上。她在风里站了四十几秒,说了一堆话,他只回了两个字。

沈黛后来再也没有发过语音。她开始打字,打很短的话。也许她觉得语音太长了,他听了会嫌烦。也许她只是不再期待了。

顾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他看着那扇推拉门,门那边是会议室,屏幕上“等待连接”的蓝圈还在转。还有三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想起那四十秒语音的最后一句:“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她问的是天气。她问的不是天气。她问的是“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知道你的事”。他从来不告诉她。

他不告诉她他是青海人,不告诉她他每天在做什么,不告诉她他看到她发的北京日出那张照片之后盯着看了多久。他把自己缩成两个字,发给所有她的问题。

“好。”“嗯。”“不大。”“知道了。”

他花了十九年等她说“好”。但她一直在等他说除了“好”以外的任何一个字。

她说“能来北京吗”,他说“……”。沉默。沉默是一种比“不好”更可怕的字。它告诉对方:我听到了,但我不回应。

她走的时候,可能只是终于接受了这件事。她不是不爱他了。她只是意识到,他给不出她想要的。

顾淮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他看着维港的水面,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吃水很深,装满了集装箱。它要开到哪里去。他以前从来不会想这种问题。他会想航线、燃油配重、通关手续。他不会想"它要去哪里"。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套旧磨甲工具。她用过的那套。他拉开拉链,把四根磨甲棒一一排在桌面上。他拿起那根抛光面,对着灯光看了看。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灰白粉末——是他指甲的碎屑。她磨完之后应该用水冲过,但边上还有残留。

他用手指捻了一下那些粉末。

非常细,几乎感觉不到。她已经磨到最细的那一面了。她把他的指甲磨到了“不刮人”的程度。他那时候没有说谢谢。他那时候只说了“好”。

顾淮把磨甲棒放回去,拉好拉链,放回抽屉。他拿起那杯喝空的豆浆纸杯看了看——杯壁内侧有一圈浅褐色的痕迹,是豆浆留下的。他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放在桌角。过一会儿刘宇进来,看到了,问:“老板,这个要留着吗。”

顾淮说:“留着。”

刘宇没问为什么。他把纸杯拿起来,小心地放到旁边一个空文件盒里。

顾淮看着他做这件事,忽然说:“刘宇,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刘宇说:“没有。”

顾淮说:“你为什么跟着我?”

刘宇想了想:“因为您很少下错决定。”

顾淮说:“你以为我做的决定都是对的?”

刘宇说:“不是。是因为您错了也会先停一下,然后改。”

顾淮说:“那你觉得我这次错了吗?”

刘宇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老板,您的问题不是错没错。您的问题是,您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补课。那张图,您保存了十九年。那杯豆浆,您要配方。那套指甲刀,您学会了用。但所有这些都是她做完、走了、留下来以后的事。”

顾淮看着他。

刘宇说:“您在她还在的时候做了什么呢?”

顾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空荡荡的电脑屏幕。屏幕是黑的,他的脸映在上面,没有表情。刘宇站了一会儿,说:“我去准备十一点的会。”转身走了。

门关上。顾淮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黛的聊天记录,在最上面那行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好几个版本的。

最后他发出去一条消息。他知道她不会收到。号码已经停了。但他还是发了。

“我在学磨指甲。顺着一个方向。”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顾淮看着那个红叹号,把它截了屏。然后他关掉微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行字留在他的截屏相册里。旁边是那张2007年的QQ图片。两张图挨在一起,一张糊的,一张只有字。他看到那张截屏上,时间戳写着“2026年3月11日 09:47”。

他在她走了十五天之后,终于学会了说一句“我在学”。

会议室那边传来刘宇的声音:“老板,还有十分钟。Dr. Chen提前上线了。”

顾淮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把手机留在了桌上。走到推拉门前,拉开门。会议室里的屏幕上,一个中年华人女性正在画面里坐着,身后的墙上挂着医学学位证。她看到顾淮走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顾淮坐下了。他看着屏幕里的Dr. Chen,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不是“你好”。他说的是:“她走之前,还跟您说了什么?”

Dr. Chen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从屏幕外拿过来一个文件夹,翻开,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

“她说,如果以后有人来问,就告诉他,我在德令哈等过一个人。那个人一直没来。”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