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双刃】& 不一样之【祈祷】。
文/夏子啾

阅前须知:根据中国法律,催眠所得信息不能作为刑侦证据;刑侦催眠操作中必须保持中立、禁止暗示;公职人员须如实申报亲属任职情况。本故事纯属虚构,灵感源自德国现实案例“海德堡事件”。小说中相关行为系情节需要,请勿模仿。
1.云天俱晦
7月10日,A市中心的大学迎来了毕业典礼。天空灰蒙蒙的,操场上的同学都在低声闲聊,默默祈祷着不要下雨。
校门口两旁的凤凰木高大挺拔,阴云笼罩大地,显得这片红色格外刺眼。一个年轻的女生在这行树下快步走过,纯白裙尾上下翻动。她突然转身,走进了转角处的一家医院。
在走廊的前端,一零一病房虚掩着门。女生敲门而入,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清洁剂的味道。
“顾晞,你来了,咳咳……”病床上的老人睁开眼,刚说几个字便重重地咳起来,“我这老骨头还能撑,死不了,不必特地跑来看我。最近研究工作开展如何?”
顾晞扶起老人,轻拍他的背:“钟师父,您慢点。最近在研究潜意识,才刚开始,后续还会继续完善。”
钟怀梦轻轻点头,看向顾晞的眼神充满了赏识:“不愧是我最好的徒弟。顾晞,二十五岁成为大学心理学系的特聘研究员,你是最争气的那一个了。”
“这不还是钟师父您教得好。”顾晞坐在床边,拿起水果刀削起苹果,“对了,我最近被安排了新的工作。”
钟怀梦听后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显得他年轻了十岁,他逗趣道:“新的工作?不会是在校门口摆摊卖小蛋糕吧?”
顾晞无奈地笑了:“这点破事被您记了这么久,也是难得。钟师父别笑话了,这是保密工作呢。”
从医院出来后,顾晞点了杯饮品,刚一转身,热可可便被人撞落在地。
与此同时,《夜的第七章》在手提包里响了起来。
路人不停地道歉,顾晞看了眼地上流淌的棕色液体,眼里闪过一丝惋惜。但她只是微笑地摆了摆手,然后按开了手机接听键。
电话那头,沉稳如磐的男声响了起来:“顾老师,刑侦重案队现在需要你。你能在半个小时内过来吗?”
2.研会风波
“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指挥室被一声怒喝掀翻了屋顶。
众目睽睽下,有个男人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桌抗议道:“好歹您也是整个重案队的队长,您脑壳不是坏了吧?现在闹出这件事,您不让我们加大排查力度、扩大搜索范围,反而找了一个什么心理学系的老师当特聘专家?这不是杀猪用绣花针——皮都扎不透吗?!”
男人头顶上那缕抹了发胶的黑发倔强地翘起,随拍桌的动作一抖一抖。他气得咬牙切齿,显得“您”这般尊称听来带着几分挖苦的意味。
顾晞刚抵达指挥室,便撞见这般山雨欲来的场景,话里的主角还是自己。她下意识停下脚步。坐在门口的警员瞧见“特聘专家”到场了,连连挥手,示意顾晞坐在他身旁的空位上,神色难掩尴尬。
这个男人像一个竖起的十字架,压抑的氛围在室内弥漫开来,被处刑的其他人似乎都被钉死在座位上,低垂的头颅近乎要埋进桌子底下。
除了坐在正对门、最远端的主位上的另一个男人。
“哦?你不同意?”话里的“队长”往后一仰,懒懒地靠在座椅上,地上的影子拔地而起。
他微微抬头,嘴巴像淬了毒的刀子般,专挑对方的痛处刺:“那请整个重案队的副队用他灵光的脑袋想一想,这两天我们谁不是在排查和搜索,加强加强再加强,最后除了找到一名可疑关联人员——哦,还不是找来的,是送上来的。其余还得出个什么结论?黄澈,你真以为靠你那大嗓门就能让黄河水变清澈了?治沙的真本事呢?使哪去啦——况且,顾晞老师是公安机关临时外聘的心理技术顾问,是重案队的利刃,不是只会绣花!”
黄澈听了这番话,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十字架插回了地里,冷硬地挤出一句话:“陈天昊,你真有种!”
陈天昊似乎把这句话当做了恭维,他嘴角一勾,翻开了面前的文件:“过奖。”
一物降一物,警员们都暗暗地松了口气。随着两道眼神扫过指挥室,翻页的哗啦声连成一片。
“不好意思,顾老师,让你见笑了。”陈天昊对顾晞歉意一笑,把话题转入正题,“这次请你过来,是希望联手应对‘7·8涉爆威胁孤码’专案这个挑战。小杰,你来给顾老师汇报一下‘孤码’专案的案情梗概。”
刚才为顾晞指引座位的警员点了点头,按下遥控器,指挥大屏上开始播放幻灯片。光线打在他的眼镜上,透明的镜面瞬间映出一片冷白的亮光。
“你好,顾老师。”刘智杰从容不迫地开口,“7月8日下午四点,记忆大师冯铮到我处报案,怀疑被人操控了脑子。他神色紧张,反复强调自己失去了记忆。经值班刑警调查发现,冯铮在当日上午的媒体采访中言辞偏激,痛斥催眠术的可怕危害。”
大屏上,那段媒体采访的录像开始播放——
闪光灯像烟花一样在冯铮脸上炸开,他捏紧麦克风,语气像游魂一般:“催眠有多可怕?它能偷偷撬开你的脑壳,把里头的秘密挖出来,让意识不再属于你本人。它甚至让你对它唯命是从,做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被操控着转账、签合同,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催眠会奴役我们的思想,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消失的龌龊东西……”
刘智杰按了暂停键,做了相应的补充:“这段采访在网络上引起不小的轰动。后来,‘催眠是否会奴役一个人的思想’这个话题被顶上了热搜。”
陈天昊微微偏头,低声问顾晞:“顾老师,这应该涉及到你的专业长板了吧?最近有没有看到这个热搜?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顾晞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大屏上,她微笑道:“不好意思,最近在攻克新的研究,没有太多留意这些舆论消息。对于催眠会奴役思想这个观点,我不做评论,因为催眠总会醒来。但我个人认为——剧痛能唤醒一个人,也能摧毁一个人。”
陈天昊眉宇微动,点了点头,似乎在表达赞同。
“奇怪的是,”幻灯片跳过一页,刘智杰继续说,“媒体采访后约四个小时,冯铮后悔并困惑于自己引导舆论的行为——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冯铮最近因睡眠差而烦躁,由此厌恶甚至仇恨上了催眠术。他还因遗忘了上周部分记忆而焦虑。”
“失忆……”顾晞摇了摇头,推测道,“按照冯铮的意思,难道他也说不清自己采访时的动机?”
“这点有待进一步分析。”刘智杰没有把话说得太死,他指向屏幕,“接下来是‘孤码’案的高潮。我们称幕后黑手为Z。报案期间,冯铮的手机收到两条显示号码为110的传统短信:第一条要求12日天亮之前,在收到第二轮信息后将四个密码词汇及对应日期发送过去,否则将会引爆A市中心的一枚炸弹,密码错误或超时同样引爆;第二条是‘感谢冯大师为我带话,近来无恙吧?可惜不能请你喝咖啡’。值班刑警立即向上级汇报,并试图用‘什么类型的密码词汇’诱导Z详谈,但Z只留下‘他能回忆到的相同颜色的四个关键物品’的解释后便不再回应。”
顾晞仔细看了一遍短信截图,发现了其中的关键点:“带话?喝咖啡?Z还知道冯铮的身份,难道他们互相认识?”
刘智杰推了推眼镜,语气肯定道:“问题就在这里——原本情绪激动的冯铮在看到短信后突然神情呆滞、精神萎靡,面对值班刑警的盘问,答话支支吾吾。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是嫌疑人同伙——至少短期内无法排除嫌疑。我们对此立为刑事案件,并将冯铮列为重点可疑关联人员,采取临时留置看管和侦查措施。侦查障碍重重,冯铮坚称失忆,手机里找不到任何与炸弹相关的线索,仅在浏览器中发现关于催眠技术负面言论的搜索记录。”
“神情呆滞……”顾晞不经意间念出声,表情若有所思。刘智杰暂停汇报,一脸认真地看着顾晞。
顾晞试着提问:“这三条短信的源头有没有找到?”
“我们的确对这三条短信进行了追踪,但Z的反侦查能力极强,所有的技术手段都失效了。”刘智杰语调明显压低,他转头看向陈天昊。
陈天昊捏了捏鼻梁骨,接上了话头:“小杰是抽调至专案组的网安技术骨干,侦查确认,涉案短信并非经由运营商网络发送,作案源头为伪基站。我们通过无线电监测追踪,在城北商场储物柜查获作案后遗弃的设备,同时抓获受雇转运设备的背包客。Z通过远程软件操控设备编辑发送短信,全程避开个人手机以规避追查。背包客不清楚短信内容,是Z在街头随机找的日结零工,现金支付,无联系记录。设备核心芯片同样被高压电击毁——Z在完成短信发送后,主动通过手机远程发送一条销毁指令。案件线索就此中断。”
考虑到顾晞非刑侦专业人员,刘智杰热心地补充解释:“伪基站是一种非法设备,能任意冒用他人或机构的号码强行发送短信,常规侦查手段难以溯源。背包客就是背着它到处发短信的人,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Z通过篡改设备参数、匿名网络远程操控等方式抹除痕迹,还调低设备信号躲避定位。作案全程隐匿行踪,切断线索关联。这是典型的断尾自保行为。”
听到这里,大家都低着头,连影子都显得无精打采。陈天昊叩了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向墙上的挂钟:“所以,现在还有不到两天,目前案件的突破口,暂时聚焦在这个冯铮身上。”
顾晞将摆在桌面的文件推回给刘智杰:“大致情况我已了解——办案时限紧张、爆炸威胁未知,还有神秘人的解谜游戏,以及坚称失忆的可疑对象,的确棘手。那现在重案队需要我,想必是有一些猜想需要证实了吧?”
顾老师金口已开,陈天昊的眼睛有了几分神采,便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Z说还会有第二轮短信发送,小杰他们会实时追踪,待蛇出洞。Z的动机不明,但也许还存在谈判的可能。对于涉爆威胁,我们谁都不敢拿老百姓的命去赌。所以现在……”
他突然停下来,话锋一转:“顾老师,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冯铮真的没撒谎,他会不会在无意识间被人操控,做了违背本意的事?根据他在采访中的言论,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被人催眠了?”
除了顾晞,室内无一人不愕然。
3.心理访谈
半晌过后,黄澈最先做出反应:“陈哥,刚刚真不是我找茬想跟你吵——办案刑警第一时间采集冯铮尿液样本送检,加急初筛结果显示苯二氮卓类药物呈阴性,后续针对性专项检测中明确检出唑吡坦成分,这证明冯铮此前服用过酒石酸唑吡坦(思诺思)。这你熟吧?虽然它是安眠药,但最常见的副作用就是顺行性遗忘,俗称断片。这类的案件我们也没少接触。后来,我们也在冯铮家里搜查到几颗散装的药片。冯铮既拿不出处方凭证,对于药品来源也含糊其辞,他猜测是此前用来缓解失眠的。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最后,这位经验丰富的副队说出了结论:“依我所见,现在的侦办方向应该首先判断冯铮到底有没有撒谎,还是被Z唆使服用了新型精神药品而导致断片。假借催眠之名的犯罪的案例不是没有,与常见顺行性遗忘相反,受害者事后通常能清晰回忆大部分过程。如果实施真正的催眠犯罪,我们还没有见过这种先例。你以为在演电视剧吗?”
陈天昊没有反驳,他面色沉郁,再次开口:“顾老师,你怎么看?”
顾晞盯着会议桌上一个用笔尖戳出来的小洞,陷入一段回忆,她分析道:“黄队的发言不是没有道理,将催眠运用到犯罪里的确罕见,它不仅会触及多个核心伦理问题,技术门槛和失败风险还很高。受害者配不配合是一方面,催眠师的技术水平和控场能力也是另一方面。要完成植入指令和消除记忆等深度操控,需要顶尖的催眠技术和心理学功底,若论这方面绝对是一个大师级别的人才——关于冯铮这个记忆大师,他还有相关的个人资料吗?”
“有的。”陈天昊将另一沓文件推给顾晞,照片上是一个神采奕奕的男人,“冯铮这个人的经历蛮有意思,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在本月1日晚结束了历时三天的世界记忆锦标赛,因表现出色,成为国内少数拥有IGM称号的记忆大师。他今年二十四岁,外号‘风筝’,年少有为,人长得也不赖,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体。这样心高气傲的天才一直以自身的记忆能力为荣,不曾想卷进了这种烂摊子里。这件事他对谁都没有说,看他的表情,就好像脸皮被人扯下来扔地上踩了两脚,报案也许都用了很大的勇气,人不崩溃已经算好的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女警站得笔直,头上是干练的盘发,声音却是脆生生的:“陈队,黄队,刚刚心理测谎已经安排上了,冯铮大概率没撒谎,通过了。”
犹如巨石入海,指挥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大家都清楚这个专案变得更加棘手了。陈天昊刚想控场,却被顾晞打断了——
“慢着。”
大屏上正在循环播放着冯铮那段采访录像,刺眼的白光映在顾晞脸上,她的瞳孔一点一点地睁大了:“表情淡漠,像戴了面具一样,眨眼频率极低,动作机械且迟缓,突然产生如此极端且与自身价值观相悖的恨意,并以此进行了公开抨击——陈队,黄队,这些情况一起出现是十分异常的,我高度怀疑他可能经历了比单纯下药更复杂的心理过程。我需要做心理访谈,以确认他当时到底是自己想说,还是被诱导着以为是自己想说。”
陈天昊的眼神递了过来,有位警员立马起身:“冯铮目前正在常规审讯室内接受临时看管,有间闲置审讯室可改作心理访谈室。知情同意书这件事我去落实。”
顾晞离开指挥室后,黄澈将揉皱的纸扔到桌面上,他抬起眼帘,眼神里冷冰冰的:“那个顾老师听案情的事,你走程序了吗?”
陈天昊目光锁定采访录像上,片刻过后,他开口道:“来之前就批好了,龙凡那边的模式,你应该不陌生。涉及涉爆案件,局里比谁都急。而且她签了保密承诺书,泄密就是刑事责任,这条红线比我们谁都清晰。”
黄澈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行,你早有准备。”
陈天昊收回眼神,环顾了一圈指挥室,语调沉稳笃定:“我知道你们心里犯嘀咕,外人听案情,以前没这么干过。但这个专案特殊,你们自己翻翻卷宗,冯铮的记忆比碎纸机搅过的纸还烂,真假难辨。我们靠什么查?靠加大排查力度?”
他又指了指顾晞坐过的座位:“她是心理技术顾问,听案情可不是为了好奇。你们哪位在警校学的心理学,自认本事比她强?站一个出来。”
指挥室鸦雀无声。
“那就别废话。散会。”
4.催眠回溯
顾晞与方才那名女警并肩而行,一同朝着审讯室走去。女警仰着一张年轻的脸,制服的肩章底色是藏蓝色,上面有一条银色横杆和一颗银色四角星花。
顾晞莫名对她产生了兴趣:“警察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女警昂首挺胸,银铃般的声音里有一种自豪感:“我是刑侦大队的温晓妍,刚转正成为正式警员,目前担任审讯记录员。接下来,由顾老师你全程主导沟通,我负责做好文字记录,配合你确保访谈流程顺利推进,争取合作成功,早日破案。”
温晓妍手上握着随身记事本,指端微微收紧,甲面透着乳白。
顾晞温和地笑道:“你是第一次接触涉爆案吗?工作势头还不错嘛。”
听到这句夸奖,温晓妍的脸微微涨红,她摸了摸脑袋:“是的,顾老师。我还蛮紧张的,毕竟我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了。但在工作岗位上就是要战胜胆怯的心理。我现在是警察,我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顾晞眨了眨眼,语气温柔得像一个知心大姐姐:“没事的,总该有个过程,慢慢适应就好了——话说我每次听‘顾老师’这个称呼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陈队他们就算了,尊称都用习惯了。你就不用这样叫了,直接叫我名字便好。”
“诶诶诶,这真的可以吗?”温晓妍第一次遇到这么平易近人的特聘专家,惊讶到连舌头都捋不直了,根本不敢随意改称呼,“顾……顾老师,冒昧问问你多大?其实我一直想说你看起来好年轻。”
顾晞听后噗嗤一笑:“我今年二十五岁哦,不会这么古板啦。”
温晓妍眼睛都瞪直了,她感慨道:“竟然才比我大了两岁,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还是一个新兵蛋子,你都成专家啦!那……那我还是叫你顾姐吧,我想多跟你学习。”
顾晞被这调侃逗得眉眼弯弯,她纠正道:“只是一个头衔罢了,没有那么大的光。”
审讯室是一间约十五平米的房间,里头安装着多个摄像机,以及摆置着一桌三椅。
专用审讯椅上是一个头发凌乱、黑眼圈比山还重的男人。听到开门声,冯铮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呆滞,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全然看不到半点记忆大师那自信张扬的影子。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顾晞开始进入主题。
“冯先生,案情我已大致了解,接下来我会向你提问。本次访谈用于案件心理分析,全程录音录像,请你如实陈述。”
冯铮麻木地点了点头,眼睛始终盯着桌上那一瓶没有动过的水。
“请你详细复述你与催眠术的渊源。比如,你曾经是否接受过催眠?你又是如何对催眠产生仇恨心理的?”
冯铮的眉头渐渐蹙起,眼神开始失焦,似乎正在努力回想:“是否接受过催眠……嗯,我好像记不清了。催眠……对——催眠是一个令人厌恶的东西!”
他的右手腕突然抵住太阳穴,眼睛正高频眨动着,似乎在抵抗头脑深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它……它会抹除个人意志,让人们陷入……自我怀疑,沦为权力的工具。人们不再拥有悲……悲欢喜乐的真实表达,艺术将会死亡。更可怕的是,它会篡夺整个民……民族对历史的记忆——催眠就是一种无声无息的剥夺!”
“好的。你说你丢失了一部分记忆,那现在请你再尝试回想一下,在比赛结束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有人请你喝咖啡?”
冯铮的眼皮突然垂落下来,与方才激动的样子大相径庭,相比普通的说话,更像是一种呢喃:“那晚过后……没什么特别的,我开车回家睡觉了吧。请我喝咖啡?不太可能……相比让别人请我喝咖啡,我可能更倾向于自己买来饮用吧。”
“那晚对你来说绝对是一个意义非凡的时刻,你印象应该蛮深刻吧。你还记得那晚开车回家时,车上有开窗吗?外面的天气如何?有没有堵车?”
冯铮的眼睛瞬间睁大,神情一片迷茫,干巴巴地道:“那晚……嘶,我记得那晚应该是没有开窗吧。一方面是夏天,天气非常热,我……我会开车内的空调。那时早就过了放学下班的高峰期,那条路不会堵车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冯先生,回观你前二十四年的人生履历,你骨子里其实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你对自己在记忆领域里取得的辉煌成绩打心底地自豪,因此你很依赖你的记忆能力。你现在的状态会让你感到无比痛苦,并且你特别想要冲破这种束缚,对吧?”
此话一出,冯铮的下巴微微颤抖,整副身体连带着也开始抖动起来。他掩面哭泣,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好的,感谢你的配合。我会将访谈结果报告给警方,请你注意休息。”
离开审讯室后,温晓妍核对着记事本上的内容,询问顾晞:“顾姐,刚才的心理访谈有什么特别需要上报的吗?”
顾晞将双手环抱在胸口,张口便娓娓道出长篇见解:“根据访谈中冯铮的异常心理特征,我高度怀疑他并非单纯被下药,而是曾遭受深度的心理操控。理由如下:第一,恨意来源存在逻辑断层。正常由自身产生的极端恨意应有个人经历铺垫,但冯铮只会反复强调空洞、口号式的理由,缺乏细节。这说明恨意是一个被植入的结论,而非源于真实体验;第二,回答第二个问题时,他出现短暂愣神和思维中断,我怀疑是关键词触发的催眠反应。假设成立,关键词很有可能是‘咖啡’;第三,他对第三个问题的回应明显是虚假记忆,无法提供任何细节,只有公式化的推断;第四,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表现出明显的创伤再现:眼神瞬间失焦、突然流泪并伴有强烈躯体反应。这是潜意识层面的破防,表明他曾被深度操控且为此承受巨大痛苦。”
顾晞接过纸和笔,边写边总结道:“综上所述,冯铮不是嫌疑人,而是受害人。他的精神世界,可能就是破题的关键。阿妍,请在指挥室为陈队他们回放整个访谈过程。我会尽快撰写心理评估报告。事态紧急,我建议对冯铮实施催眠回溯,这个方案包含情绪刺激、记忆紊乱加重等风险。如果方案通过,请告知冯铮,需要他签署知情同意书。催眠回溯的内容,仅在专案组内部使用。”
独立办公室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开头抛来一句评价:“陈天昊,你胆子不小。催眠?那是连正式技侦目录里都没写进去的东西。”
陈天昊腮肌微微收紧,眼神晦暗不明:“龙局,我知道。但时间紧迫,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顾晞你也了解,她的能力我信得过。大不了,所有催眠得到的信息,我一律不作为证据,只当侦查方向用。出了事,我负全责。”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行。该签文件的签文件,该录像的录像。还有,你盯紧点,一句暗示性的话都不许她说,这是底线。”
“是。”
5.凝视黑渊
“冯铮,你的视线稍上方会有一个小光点。请盯着光点,眼睛不要动,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它上面。”
冯铮凝眸静视着小光点,脸庞逐渐放松,呼吸沉缓。
“顺着呼吸去放松,任由你的眼睛自然变化,不用刻意去控制它。”
过了一会儿,冯铮开始频繁眨眼,眼神逐渐失焦。
“好了,三,二,一。现在,你可以缓缓闭上眼睛,顺着你当前的状态,走向平静。”
随着顾晞的话术引导,冯铮彻底陷入催眠。
“请回想赛事结束后的那段时间,顺着你的记忆去感受,当时发生了什么?”
冯铮豁然睁眼,入目一片漆黑。咯噔一响,聚光灯照在了身上。四周逐渐清晰,台下是乌泱泱的人头,掌声如雷贯耳。他走下去,踩着满地亮晶晶的薄片。亲朋好友向他敬酒,眉宇间都是诚挚笑意,他却感觉自己勾起的唇角麻木不已。
“好多人,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其实我并不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滋味,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这种环境会让我感到疲惫。”冯铮缓慢地开口,“我单纯只对记忆有浓厚的兴趣,不过面具戴久了,很难把它摘下来。”
“那比起参加庆功宴,你更想去哪里,做些什么?”
冯铮脱口而出:“我会去品尝一杯咖啡,咖啡让我感到暖心。”
突然,他眉头紧皱,语气急促:“前面有一扇后门,我……我打不开。后面的人要围上来了。”
顾晞心头微微发凉,她清楚,按照标准流程,她应该询问类似“那扇门是什么样子的”这种开放式问题,不能使用暗示性引导。但她更清楚,此刻的冯铮站在悬崖边上,他需要一个跳板,否则很大可能会坠入深渊,前功尽弃。
她咬了咬牙,语速比先前稍快,但依旧平稳:“别急,你能打得开。再看看你的手上——是不是出现了一把钥匙?用钥匙打开它。”
温晓妍的笔乍然停下。
听罢,冯铮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长吁一口气:“是的,我手上有一把钥匙,我把门打开了。”
紧接着,他沉默了,牙关绷紧,不敢置信道:“可是,门外面是一片黑暗。”
顾晞皱起了眉头。
冯铮一字一句道:“有个领奖台,有束聚光灯,角落里有个穿着西装满脸无措的男人——那是我第一次打比赛输了的时候!”
冯铮似乎被刺激到了,有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他开始小声啜泣。
温晓妍不安地看向身旁的顾晞。
顾晞五指紧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最棘手的情况出现了,冯铮的创伤记忆被触发了,潜意识正在启动防御。她需要使用更高阶的技术。
时间混淆!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骤然萌生。顾晞心想:冯铮处于断片状态,说明他的潜意识防御已被Z击穿,现在反而更容易建立临时的催眠联结。这是危险的捷径,但她没时间了。
于是,她尝试做出引导:“现在,你正看着那个第一次打比赛失败的自己。你看到对手的得意,也看到他的落魄。同时,你注意到他背后有一个金色的奖杯,奖杯的光芒变得越来越亮。每亮一分,你就会发现这个失败其实发生在成功之后——你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然后才重新回到当初的那场比赛。现在,我拍一下手,你会发现自己直接站在世界记忆锦标赛的领奖台上。而刚才的那个场景,它会变成一股烟慢慢飘走——一、二、啪!你走出了那个后门,离开了人群。你现在已经在咖啡馆附近了,你能看到它吗?”
冯铮停止了啜泣,他嘴唇微张,语气带有几分惊喜:“是的,周围变了。我好像看到了咖啡馆。但不清晰,像隔着层雾一样。”
混淆法成功了!顾晞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记下:事后必须做现实校准。
她以“咖啡馆”为锚点,使用联想引导:“你做得很好。现在,提到眼前这所咖啡馆,你会想到什么?想到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冯铮下颌微微颤动,良久才开口:“一个手表,时间是八点十五分。”
温晓妍轻轻翻页,继续记录。
“八点十五分……”顾晞小声重复了一遍。她看向冯铮手腕上的表,指针恰好停在此刻,“你是在什么场景下看到这个时间的?”
冯铮解释道:“……我到达咖啡馆时看了眼手表,它刚好没电了,指针定格在八点十五分。这件事我记得格外清楚。”
他陡然转话:“我现在好像看到咖啡馆的轮廓了。它没有完全显现出来,依旧像隔着层雾,但有些东西看起来十分清晰,还有一个声音。它们像按下了快进键,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顾晞内心微微一动,她明白:现在是冯铮的记忆潮涌期,他的潜意识自行突破抑制,信息在主动涌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记录。
顾晞对温晓妍做了一个“准备记录”的手势,转头对冯铮说:“你能试着描述给我听吗?”
冯铮开始描述,温晓妍逐一记下要点与拟声词:棕色鸟、1666、哒啦哒(拟声词)、黑桃扑克牌。
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冯铮又陷入了黑暗里。顾晞尝试用开头的混淆法来打破心理防御,但发现根本行不通。因为冯铮出现了创伤解离的迹象,顾晞唤醒了他,中止了催眠回溯。
顾晞向冯铮提供了纸和水,等他情绪平复后,开口道:“冯先生,刚才你受了刺激,心里一定非常难受。现在,请你看看这个房间,看看我们。你现在不在那里,你是安全的。这杯水是温的,你可以喝一口,感受一下。”
冯铮喝了一口水,手没那么抖了。
完成现实校准后,顾晞开口问道:“刚才我说‘失败发生在成功之后’,你还记得吗?”
冯铮愣了一下,说:“我记得。这是你让我想象的,不是真的。”
顾晞松了一口气,随即将温晓妍的记事本递给他,指着“黑桃扑克牌”五个字,温声问道:“看到这个,你有什么想法吗?”
冯铮盯着纸上清秀的字迹,眼皮以极其细微的幅度颤动着,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他的反应,顾晞心下雪亮,她继续试探道:“或者说,你,看到了什么?”
冯铮缓缓抬起头,白炽灯下,那张清俊的脸庞毫无血色:“我看到一张黑色的扑克牌直直摔落在我面前,牌面上有白色的黑桃A图案,这一连串的镜头像快切一样!”
他眼角还有泪痕,语气惊惧:“但除此之外,我完全记不起任何事情了——顾老师,我到底怎么了?我的记忆都去哪里了?”
顾晞同情地看着那双痛苦的眼睛,沉默不语。
这时,温晓妍拍了拍她肩头,凑在耳边说:“顾姐,陈队说现在天已经黑了,今天的催眠回溯先告一段落。小杰点了外卖,你吃完饭,去陈队的独立办公室一趟,他有事找你。”
6.往昔祸事
顾晞敲了敲办公室门,室内弥漫着一股烟味。陈天昊叼着烟,回放着刚才催眠回溯的录像。
他抬头一看,立马将烟按灭在烟灰缸上,一边推开窗户,一边开口:“我看过监控录像了,这活不简单,很棘手。顾老师说上就上,我特别佩服——但出现了一个问题。”
他指着温晓妍记录的某处文字内容,盯着顾晞:“这里的‘钥匙’和‘奖杯’,难道不是暗示吗?传出去,律师会把你活剥了。”
顾晞没有回避,她冷静道:“严格来说,那是暗示。但陈队,冯铮当时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如果不这样推他一把,我们什么都得不到。我承认这不合规——所以我只问了‘是不是’,这是诱导确认,与植入事实还是有区别。虽然存有争议,但好在这段记忆没有失效。”
陈天昊示意顾晞坐下,他强忍心绪,道出定论:“你在赌。有几成把握?”
“可以这么说。”顾晞垂下眼眸,内心做着掂量,“不多,就四成。接下来,我需要在‘棕色鸟’这步重新出发,一步步瓦解记忆的封锁,直到破解Z设下的心墙——这个扑克牌抑制住了冯铮的记忆。我得找到能让这堵墙土崩瓦解的方法。”
陈天昊接受了这一意外状况的发生,他尽量保持乐观:“行,快一半的几率。那就继续。”
顾晞点点头:“谢谢。陈队找我,还有其他事情吗?”
陈天昊倒了两杯水,水波微微荡漾,倒映着两人对坐的身影:“我在想,眼下Z的形象神秘莫测,是个视人命如儿戏的疯子。但有没有可能,他本人曾受过极大的心理刺激。也许,冯铮对催眠的仇恨根源就在Z身上,Z排解无果后才走上了极端道路?”
“哦?这个角度值得探讨。”顾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她拿起水杯,装作漫不经心开口道:“陈队,你对嫌疑人心理画像的这些推测太过主观,未免太过武断。难道你对Z这个人,有过了解吗?”
话音刚落,陈天昊的脸色突然变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瞥了眼紧闭的门。接着,他转头直视顾晞,压着嗓子道:“顾老师,我对这个专案案情有补充说明。但因为我的信息来源并未公开,所以我只能在私下告诉你。”
顾晞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微微一愣。
“六年前,这里接到过一桩报案。报案人是男性,他情绪激动,声称遭人利用催眠手段蓄意伤害。这桩报案没有受到重视。一方面,这类案件情况特殊,记忆在催眠中可能会受到污染,催眠造成的伤害很难被定罪;另一方面,被控告人的身份是当时局里的一个模拟画像专家,外号‘警坛神笔’。人很神秘,听说还有其他身份。这种专业刑侦人员本来就是熊猫级别,能取得如此殊荣的更是凤毛麟角——这应该是一部分原因。这桩报案因此被压了下去。
“首接民警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孩子,他逐页翻阅了报案人递交上来的报案材料,发现了其中的问题。他决定要帮助报案人,打算向上级汇报案件情况。结果,报案当晚便发生了意外。外面下起了大雨,这个刑警突然跑出警局,然后发生了车祸,被撞死在马路上,血流了一地。”
听到这里,顾晞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陈天昊一直低着头,十指相扣。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那桩报案就彻底被压了下去。这六年期间,刑侦大队的人换了一批,有的因公牺牲,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不再干这行了。当年知晓这桩报案内情的人,如今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我相信大部分同事是好的,但当年队内的风气应该是被个别人带偏了。那些材料,我怀疑被人动用关系销毁了。”
顾晞心头猛地一紧,反复绞着手指,腕节的青筋微微跳动。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浓重的悲恸气息。
她轻声询问:“这个年轻的警察,你认识吗?”
陈天昊猛然抬头,眼眶悄悄红了,语气充满隐忍,像尖锐的气息声:“他是我的……”
“什么?”顾晞没听清。
他紧咬嘴唇,把腰弯了下来,抬手擦了擦眼睛,眼角立马泛开泪痕,嗓音带着将近崩溃的抖涩:“他是我的弟弟,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顾晞身形凝住,怔坐在原位。直至此刻,她才窥见这起专案背后难以自白的隐情。
7.孤身入局
“所以说,你弟在生前曾接触过一桩有关催眠的报案。而那个报案人,你怀疑他是现在的Z?”
陈天昊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塑封袋,里面有一张残破的纸。纸上有一大半都是晕开的蓝笔墨迹,旁边有用铅笔仔细描摹复原的痕迹。其中有一行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的是:“这份报案材料中,有一处明显的标点符号使用语癖,每句话以句号结尾,全篇不用问号,所有疑问句单独成行。”
陈天昊云淡风轻道:“晕开太多了,我用铅笔描了一个月,才认出来这句话。”
顾晞脑中闪过Z发来的短信截图,字句间的标点使用习惯,和眼前描述完全契合——
感谢冯大师为我带话。
近来无恙吧
可惜不能请你喝咖啡。
“这是什么?”顾晞大致扫了一眼,发现其他字迹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右下角还有被鲜血染过的痕迹,“你在你弟身上找到的吗?”
“是的,这是其中一页。”陈天昊把塑封袋放回衣袋里,继续说,“我弟有写日记的习惯。报案那件事似乎给他带来了刺激,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几页案情,字迹潦草。遗体收殓员在他尸体上找到了这本日记本。但不幸的是,因为下雨和车祸,纸张上沾染了雨水和血迹,大部分字迹都晕开了。我努力辨认,才依稀从三言两语中了解到部分真相,其余的完全失去了可追查的作用。”
“我明白了。”顾晞沉默了。
她同情地说:“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当时警局那边通知家属了吗?”
陈天昊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弟的手机摔成了碎片,他们没有直接找到我。后来,他们可能是从警务系统里找到了紧急联系人,然后打到我的备用机上,我才知道了这件事。我在B市赶不回来,委托一名殡葬代办人员,向他出具委托书,拜托对方代为处理认领相关事宜。警局那边挺敷衍的,连手续都没办齐就让我们领尸了。我赶到后悲痛万分,麻木地收下随手打包好的遗物,魂都快哭没了。后来翻开日记本,我才发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那个时候,我弟已经火化了。”
顾晞递出去一张纸巾:“你当时是在B市工作吗?”
陈天昊喝了口水,眯了眯眼,仿佛喝的是醇浓的酒:“我当时二十六岁,在B市的刑侦重案队担任中队长刚满一年。我二十二岁从警校毕业,以新警身份入职,三年后当上了中队长。在别人眼里,我的仕途真的像诗里写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般令人羡慕。但我二十五岁丧父丧母,二十六岁丧弟,两年经历了两次大悲,从此再也无依无靠。”
顾晞有点好奇:“那后来,你是怎么来到这边的?”
陈天昊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一件陈年趣事:“中队长当了三年,我在二十八岁时被破格提拔为大队长。但我弟的死一直是我心中的隐痛。在B市刑侦大队任大队长将近三年,刚过任职服务期,我便自愿降职调任到这边的重案队当中队长。哈,编了一个好理由——我说在原先岗位上什么事都得管,精力太分散,又听说A市刑侦重案队办理大案的经验丰富,我想做个纯粹的侦查员,把业务做精。领导起初颇为惋惜,几番沟通后,见我态度坚决,才同意走商调流程。他以‘A市刑侦力量薄弱,向B市商调业务骨干’的人才支援理由推荐将我调入A市刑侦重案队,担任中队长一职。”
顾晞沉默良久,说:“过程还顺利吧?”
“相当顺利,顺利得让我觉得是老天在帮我。”陈天昊并不回避这个问题,他笑了笑,“我当时也是破罐子破摔,出乎意料的是,审核很快通过了。我直接进了和我弟生前同一个队。我当时怕被别人说私话,借着政审核对亲属报备信息的机会,请熟人帮忙核查记录——却发现我弟的人事档案被封存锁死,内网查不到任何关联记录,对外形同消失。我弟与我不同姓,他叫李天宇,我叫陈天昊,因此也没人怀疑到我头上来。后来,我填写政审表格时只登记了基础亲属关系,刻意隐藏了我弟曾在此任职的关键信息。审核没细查系统关联,直接过了。上任后,我发现这个专案可能和我弟有关系,但我没有选择主动上报。”
陈天昊语气从容,可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暴露了他一路的艰辛与内心的斗争。
顾晞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样做,其实是为了调查你弟真正的死因吧?”
陈天昊目视前方,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是的。我不相信那是一次简单的事故,这其中肯定有隐情。原谅我暗藏私念,当我看到Z发来的短信时,震惊之余,我心潮也随之翻涌——我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长久沉默。
陈天昊的思绪慢慢飘回到儿时,那是一段不太愉快的童年经历。母亲本是孤儿。父亲在他出生那年病逝,依父亲临终所愿,母亲找了新的伴侣——她在一年后与继父相识相爱。但这段感情遭到继父家里人的反对,他们仗着自己家有钱,对两人指手画脚。继父断绝一切亲戚来往,与母亲私奔,再一年后生下李天宇。
在他八岁那年,亲戚找到他们的家庭住址,上来就指着母亲的鼻子,当着他和李天宇的面骂她是双破鞋,换着男人穿,还当自己是香饽饽;骂李天宇是野种,进了祠堂祖宗都不会认;亲戚的小孩动手动脚,嘲笑他亲生父亲跟别的女人跑了。
李天宇比较敏感,差点哭出来,被他一句“没骨气,这么想进那座破祠堂”给堵了回去。然后,他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大闹了一场,那笑得最大声的男孩子哭得也最响亮,脸被抓出几条血印子。
继父回家后便把亲戚赶走了,那群人临走前向他吐口水,骂他没爹管教就是不行,看这德性长大也是坐大牢的料。
转眼来到他二十五岁那年,继父与母亲在路上被掉下来的重型钢管砸破了脑袋,意外去世。当年的亲戚家里败落,刻薄嘴脸依旧不改,还想着在葬礼上说些风凉话。结果撞见他和李天宇特意穿着警服送葬,被冷眼一瞧,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天昊回过神来,扬起嘴角笑了一下。他望向天花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弟很争气。虽然他的任职履历没我的丰富,终止于刚毕业的侦查员阶段,但他是一个心系人民的好警察。他想让更多人知道,正义,它需要被守护和弘扬。这也是我的心愿。”
顾晞轻轻击了下掌,表示赞同:“所以说,陈队,我需要为这个专案做出什么努力?”
陈天昊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神情恢复冷静,仿佛又是原来那个做事风风火火的队长。
他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顾老师,耽误你时间了,今晚反倒全听我讲些私人恩怨——现在的话只能按部就班,希望我这个推断能帮你找到答案。但请帮我保密。事态突发,你熟悉案件的关键细节,还实施了催眠回溯,这违反了双盲原则,现在又涉及到使用暗示性引导——现在,我们踩的都是明晃晃的法律红线。在接下来的催眠中,切记保证冯铮的回忆内容不受污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顾晞一脸心事重重:“好的,我明白。不用麻烦了,你早点休息。”
她走出办公室,往左转,走到了饮水机旁,不由得怔在原地——在一扇隐蔽的办公室窗外,有一个人拿着录音笔,正站在大株观叶植物旁。他脸上的惊讶、不甘和犹豫等情绪交织一片,胸口起伏不停,似乎欲要发作,但却被什么生生地按在了原地。
这个人是黄澈。
8.如履薄冰
顾晞与黄澈两人沉默地走在大街上,他们内心无比沉重,像是坠着一块顽石。
黄澈寒着脸,打破了这份死寂:“顾老师,我不应该在指挥室里形容你为绣花针的,我向你道歉。你很专业,但刑侦催眠这事可不能闹着玩。也许是龙局那边批准了,陈天昊信任你,才放任着你来捣鼓。但不管要用什么高阶技术,你得确保记忆结果不受污染。冯铮是受害人,绝不能逼迫他。这事你心里有数吗?”
顾晞停下脚步,目光认真地落在黄澈的眼睛上,语气诚恳道:“黄队,那句话我没往心里去。你说的我都明白——今天听到的内容,希望你能保密。”
听到顾晞的口头保证后,黄澈的脸才缓和下来。
他眼里暗流涌动,掺杂着几分不忍,最后摇了摇头:“至于那件事,陈哥他有自己的苦衷,我黄澈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陈哥来这有一年多了,平常做事干脆爽快,我又是属于实干派,没少和他闹别扭,但都不会发展为私人过节。重案队的同事都很尊重他。不过,我们从来没听他提及过自己的亲人。没想到,他这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顾晞评价道:“陈队是一名胆大心细、做事负责的刑警。”
黄澈眼里亮了一下:“顾老师,你是心理和催眠领域的天才,而陈队在我们眼里,也是当之无愧的刑侦天才。他调任过来的那段时间,龙局没少说过他的故事——陈队在重大会议期间发现爆炸物,不顾个人安危,沉着冷静,手工拆除炸弹,荣获个人一等功,被破格提拔为B市刑侦大队长,一战成名。那时我不理解,陈队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队长不干,甘愿来我们重案队当一个中队长,他不觉得屈才吗?”
他似乎想到什么,皱了下眉:“陈队其实哪都好,本事过硬得叫人不服不行,就是刚来不久,在重案队里没什么关系——别说他刚来一年多,我来这都多久了,对那桩报案都闻所未闻,可能是以前官小,事也少吧。但人我倒认识几个。眼下能和这事沾上边的,恐怕也就只有退休的老陆了。这块我来查。”
顾晞满脸疑惑:“那桩报案都尘封多久了,黄队,你想怎么查?”
黄澈笑得令人心惊:“老陆这人我熟,是一个酒蒙子。我先约他出来喝顿酒吧,没准能套出些线索来。”
说完,他转身拨通电话,对着那头热情聊了起来:“喂!老陆啊!我是你黄弟啊!诶,没啥事,想约你出来喝顿酒,我们多久没聚了啊。好好好!就这两天!等你有空联系我!老地方,不见不散哈!”
顾晞怀疑眼前这一幕都是假象,她暗自琢磨:黄队,你到底算不算实干派呢?
7月11日,清早。
顾晞刚来到警局,便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大门口,陈天昊、黄澈还有刘智杰等人就靠在墙边,颓废得各有特色。
陈天昊抽出一根烟,叼在了嘴里,随即在口袋里东摸西摸。这时,一个打着的火机从旁边伸了过来,摇摆的火苗被一个宽阔手掌小心拢住,任大风吹来,依旧灼亮。他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了眼那只手的主人,然后不紧不慢地凑了上去。
此时黄澈拧着眉,脸上写满心事重重,手上的动作却依然毕恭毕敬。
陈天昊扯了扯嘴角,将头微微仰起,吐出的烟在空中盘旋不散。
顾晞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刘智杰把手机屏幕按灭,他抬起头,扶了扶半歪的眼镜,疲倦地解释道:“忙活了一夜,刚返程回来,在这歇息一下。Z在半夜发来了第二轮短信,只有一句话——‘游戏即将接近尾声’。收到信息后,我们立即进行追踪,这次同样是伪基站——在另外一个地区的车站内。但手法远比上次缜密,我们猜测是他亲自上场当背包客,趁人流掩护发送信息。队伍迅速赶往现场,最终在一处监控死角寻获作案设备。不出所料,设备内置定时腐蚀模板,短信发送完毕后自动启动,存储溯源数据的关键区域被毁。结果跟上次一样,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摘下眼镜,眼眶下像被烟熏过似的乌黑一片。过了半分钟,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Z,行事如鬼一般,确实是一个天才。”
陈天昊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轻轻碾灭:“管他是人是鬼,我们都得把他给揪出来——顾老师,今天的工作就有劳你跟进了。”
9.双耳节拍
“冯铮,你现在就在咖啡馆附近。请仔细观察周围的景物,包括建筑物、植物、动物、行人——你注意到了什么?”
冯铮站在白雾里,看不清周围的动态,除了咖啡馆在前方若隐若现。他的感知正在不断飘忽。犹豫片刻后,他抬步向前,脚步轻飘不定。
突然,冯铮抬头望向门头招牌,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对着空气低声自语:“都是白雾,我分不清。但我看到了棕色的鸟,这个图案应该是咖啡馆的Logo!”
声音轨迹像一条松弛的电话线,在空中蜷曲盘绕,又乍然消失了,似乎被吸进了什么裂隙里。
“你看清咖啡馆了吗?它有没有开业?”
冯铮走进咖啡馆,馆内瞬间亮起了暖色调的灯,在座的客人都在慵懒地谈笑,音乐徐徐响了起来。
“它变清晰了。正在开业,我已经进去了。”
“观察一下周围环境,你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冯铮打量着四周,自动调取里面的关键信息:“前台摆放着一束紫色鲜花,与装修风格很搭。播放的音乐是戴夫·布鲁贝克的《Take Five》,这是一首很著名的爵士乐——环境让人感到很放松,我现在想坐下来了。”
“找一处舒服的位置坐下就好,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遇见什么,都可以慢慢说给我听。”
冯铮坐在一个右手边靠窗的位置,他点了一杯咖啡,然后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刷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咖啡馆里来了一个新的客人。
冯铮说:“我点了杯咖啡,音乐刚好停了。前头角落那一桌新来了一个男人,他身体正对着我,戴着一个鸭舌帽,帽檐很低,看不清脸。他手上还拿着书,是关于记忆宫殿法的一本入门读物。”
“这个男人一直坐在那里看书吗?”
“没有。”
冯铮一边观察,一边转述现场的情况:“服务员走过来了,他把头抬高了一点,两人正在讨论要点哪杯咖啡。他想要的口感是蜂蜜焦糖般的甜香,像喝新鲜的水果茶水一样,还富有茶香——这形容的不就是巴拿马瑰夏吗?品味还不错。巴拿马瑰夏应该是这家咖啡馆里最贵的咖啡了。不过,看他现在这窘迫的举止,很明显,他被价格惊到了。”
“听起来他的情况不太乐观,那你此刻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去替他解围了。一个喝咖啡都在关注记忆方法的人,我从来没遇到过。我对他蛮感兴趣的,也许还能交一个朋友。”
冯铮走过去,彬彬有礼道:“你好!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的巴拿马瑰夏我替他买单了。”
服务员在手持POS机上快速记录,并热情地招呼道:“好的先生,一杯巴拿马瑰夏,人民币1666元。请两位稍等一下。”
等服务员走后,座位上的人把书放了下来,他向冯铮表达了谢意,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好心先生,这笔钱我待会儿付给你,让你见笑了。”
男人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颗粒感,听起来极富磁性,让人联想到陈年的威士忌。不过语气中带有一丝俏皮的味道,不经意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冯铮摆了摆手,坐在了男人的对面:“说实话,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祝福吧——每一个热衷于挖掘记忆潜能的人都值得送出祝福。1666,一路顺顺,寓意蛮好的不是吗?做个自我介绍吧——你好,我叫冯铮,一名记忆大师,请问怎么称呼?”
话音落下,冯铮愣住了。男人把头抬起,左手托着下巴,应该是看了过来——他的脖子上弥漫着一团黑雾,看不清五官样貌。但奇怪的是,冯铮却好像看到了一个富有玩味的表情。
“哦?原来是同道中人。那我真要感谢一番冯大师了——你称呼我为‘黑手套’吧。”
“……哈哈哈,这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字吗?蛮有个性的。”冯铮被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
黑手套似乎勾起了唇角,举起他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在冯铮眼前晃了晃:“冯大师,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冯铮与黑手套开始了一段长时间的闲聊,谈话始终围绕记忆展开。黑手套为人幽默风趣,冯铮好几次都被他感染得发出了笑声。
黑手套有点无奈:“好了好了,冯大师,我可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为了你的内脏着想。现在,插播一条天气情报——我正好坐在空调的风口位,感觉有点冷,确切来说,我现在抖动的频率,感觉都能给隔壁餐厅的WiFi提供热点了——能坐你旁边的座位上吗?当然,我不会和你说我是想沾一下大师的智慧,以后出去,也算有点炫耀的资本了,至少可以说和记忆大师坐过同一条椅子。”
冯铮笑容很灿烂,他往窗边挪了挪,在左手边腾出一个位置来,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黑手套站起身,坐在了他旁边。
就在换好位置的那瞬间,咖啡馆刚好切到了一首曲调柔和的音乐,服务员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两位先生,您二位的咖啡到了,请慢用。”
黑手套端起巴拿马瑰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间发出一声慵懒的轻哼。冯铮闻到了一阵茉莉花香,他莫名感到十分安宁。
“冯大师,你加好糖了吧?让我来为你搅拌咖啡吧。”黑手套的声音很低沉,带有魅惑的气息。
黑手套接过冯铮递来的勺子,左右手两侧各放着一杯咖啡,两只勺子分别搅拌着两杯咖啡。它们交替敲击着杯壁,发出均匀的“咚、咚、咚……”,沉闷的碰撞声传入冯铮耳里。
冯铮看着这举动,心里可惜道:喝巴拿马瑰夏还加糖?当真是暴殄天物。
这时,黑手套哼起一首低音小调:“哒啦哒……”
不知为何,一阵困意毫无来由地涌了上来。冯铮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瞳孔微微放大。
突然,冯铮听到三个字的声音在四周缓缓升起,像是在水面上漂浮一样:“随我来。”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办公室里,刘智杰指着电脑,报告着刚发现的情况:“陈队,根据冯铮提供的催眠线索,在参赛地点附近且有棕色鸟Logo的咖啡馆只有这一家,我们调取了监控录像。作案时间是正确的。戴夫·布鲁贝克的《Take Five》时长刚好五分多钟,也就是在八点二十多分左右看到了目标的身影。目标全程坐在监控死角,只能从一些片段里辨别出他的穿衣风格——鸭舌帽、口罩和外套都是黑色的,手上也确实戴着一副黑皮手套。除了能判断出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其他没什么明显的特征。目标曾递给服务员一张纸,请求咖啡端上来时切到他想要的歌曲,从你提出的标点符号使用语癖这一特点来看,这个人就是Z。值得一提的是,在咖啡端上来后,Z和冯铮都没有喝过咖啡。最后是冯铮揽着Z的肩膀走出了咖啡馆,离开时间是十点零七分。他们沿着小路走,绕到了一条没有监控的黑巷子里,然后消失了。”
电脑上的监控录像显示,在某段时间里,冯铮的头低垂下来,四肢僵硬地坐在原位。后来,他突然情绪高涨地继续与Z交谈。
陈天昊眉峰微蹙,评价了一句:“在那种环境下完成催眠,外行人看了都觉得手段了得——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顾晞突然走了进来,开口便说:“陈队,小杰,我能问个问题吗?”
刘智杰看了一眼顾晞,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陈天昊。
陈天昊抬了抬下巴,闷声道:“现在破案要紧,有什么责任我担着——你说吧,顾老师。”
顾晞走上前,指向屏幕:“在那扇窗户外——也就是冯铮的正右边,有什么东西会发出低沉的声音?”
刘智杰手抚下巴,默然沉思:“低沉的声音?”
“空调外机。”陈天昊抛出四个字,不用两秒。
刘智杰两眼睁大:“空调外机!是的,在这所建筑物的外墙上,有一台空调外机,每天都会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顾晞闭上眼睛,脑子里预演了一遍,突然醒悟:“原来如此。Z打了一手好牌。先放一首柔和的音乐,然后是舒缓神经的咖啡香,接着就是勺子的搅动声,交替敲击,密度保持在每秒6次——正好匹配6HZ。最后运用了双耳节拍原理进行催眠,左耳接收Z的哼唱,右耳接收空调外机发出的声响……”
刘智杰听得一头雾水,这踩到了他的知识盲区:“什么是双耳节拍原理,6HZ又是什么?”
顾晞举例解释道:“假设空调外机声的主频为102HZ,主要传入冯铮的右耳;Z哼唱曲调的主频为108HZ,主要传入冯铮的左耳。大脑就会在脑干中合成出第三个频率,即两者的差值6HZ。这个节拍并不存在,但它能有效诱导出大脑的Theta波(θ波)活动。这种情况下,外界的暗示是可以绕过批判区,直接写入人的潜意识里。这或许便是Z策划现场催眠的手段。”
刘智杰十分震惊:“这……”
陈天昊眉头稍稍舒展:“我听明白了。可是,单纯依靠人声和外界环境的声音,刚好营造出了这第三个频率。这种作案方法听起来难如登天,真的是人能完成的事情吗?”
顾晞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感到很头疼:“我也是猜测。正常来说,成功几率近乎为零。但如果冯铮面对的是一个催眠大师,一切皆有可能。”
10.心墙再现
冯铮倏然清醒,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房间。
他靠坐在沙发上,身后是一扇窗,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这间平房坐落在一座水库旁,浓浓夜色下,坝顶几盏灯把光斜斜铺展在水面上,岸上插着一根橙色的旗子。水库附近还矗立着一台风电机,风机塔筒被喷上了五颜六色的彩漆。
难道被绑架了?冯铮心想。
他屏住呼吸,细细扫视整个房间。这里空间不大,装修风格也很简单——墙壁、灯管、挂钟、老式电风扇,装满书的自由组合柜,以及一张四四方方的写字桌。
桌面摆着一副书法字相框,衬底是偏青的淡蓝色,上面写着一句诗:“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挂钟的轮廓是一种不规则的波浪形,像被无形的手捏过一样扭曲。
现在的时间是十点十三分。
冯铮盯着挂钟,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领奖台角落的旧日场景在脑海里闪过,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无助感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黑手套走了进来。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新认识的朋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张口便打趣道:“冯大师,你终于醒了。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在车上根本叫不醒你——怎么一脸惊奇的样子,不会是睡断片了吧?”
冯铮眼皮直跳,他搜肠刮肚地回忆,只依稀记得,自己刚结束了世界记忆锦标赛,与黑手套在咖啡馆里聊得热火朝天。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印象。
他看向挂钟,头又疼了起来。
黑手套脖子上的那团黑雾分外浓重,底下应该是一个无辜且担忧的神情。
冯铮故作镇定地扭了扭脖子,说的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我没事,可能是比赛打得精神紧张了吧——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这下轮到黑手套发懵了,他难以置信道:“冯大师,这里是我家啊——你不会忘了吧?刚才我说家里有很多关于记忆的书籍,你特别感兴趣,怎么说都要过来瞧上一眼。”
谁家建在这种地方?冯铮有理由怀疑这人在鬼扯。他意兴阑珊地瞥了一眼组合柜,瞬间被惊掉了下巴——柜子里几乎全是关于记忆的书,大大小小的都有。
他立马改口:“我想我出现在这里是有道理的。”
黑手套一愣,笑得前仰后合,他提议道:“冯大师,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我们玩个游戏吧,打扑克牌。你赢一局,我借你读一本;我赢一局,你传授我一个记东西的妙招。肯不肯赏脸?”
“你不会诓我吧?我打牌老输。”冯铮脸都笑烂了。
冯铮其实不差这几本书,但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爱好——喜欢淘些二手书来阅读,特别是有笔记的。黑手套的书几乎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迹,书页的边缘还贴了不少做笔记用的雨滴贴纸,这让他兴味盎然。
于是,在这夜黑风高夜,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坐在地上打扑克牌。
“最后一张——黑桃A!冯大师,这局你可是输了哦。”
黑手套将手高高举起,黑桃A从空中被猛地摔在了地上,冯铮与它面面相觑,满头黑线。
打牌老输的记忆大师只好无奈道:“好吧好吧,愿赌服输。”
冯铮滔滔不绝,黑手套听得很认真,最后打了一个响指:“感谢冯大师不吝赐教!冯大师这么大方,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了——来吧,这些书都可以读,它们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冯铮感到很惊喜,他不忘客套了一下:“你真是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选那一本吧。”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柜子前。
那本书就在他眼前,伸手可及,此刻,脑海却闪过了刚才的黑桃扑克牌。那图案如同一根细针,瞬间刺入他的神经,一阵晕眩感翻涌而来。
啪!
又一个脆生生的响指。
房间像被人猛地关上了灯,冯铮的头脑一片空白。
“心墙再次出现了。”
此时已是正午,陈天昊抱着手臂,向过来汇报情况的顾晞说出了一个陈述句。
他身体朝向落地窗,望着窗外依旧低垂的灰云,心头也沉甸甸的。
顾晞用力地眨眼,试图缓解眼皮底下火辣辣的疼痛:“是的。这是Z设下的‘禁止访问’的指令。我的破局思路是让他做自由联想,看能不能绕过这个指令,直接访问到大脑的深层记忆库。”
陈天昊的背影巍然不动,短暂沉默后,说了一句话:“时间有限,尽快。”
“好。”
顾晞语气坚定,转身去准备下一轮的催眠回溯。
一个警员与顾晞擦肩而过,敲了敲办公室门,说:“陈队,案情分析室里的同事差不多已到齐,就等你主持了。”
陈天昊转过身,表情严肃。他快步走进了分析室。
案情分析到一半,有个警员语气有点不愉快:“陈队,我不明白,催眠这事龙局批了,我没话说。可顾老师怎么说都不是重案队的人,让她分析案情,不会误导我们的侦办方向吗?”
“卓明,对于你提出的问题我不是没有考虑,这事我会亲自跟进。”
陈天昊面对这终于到来的质问,语气沉着道:“顾老师有提到,Z可能是运用了双耳节拍原理催眠冯铮,这一观点有理论支撑,说明她现在头脑清醒。我们可以尝试相信一下顾老师,有些事她比我们更专业。”
谢卓明偏过头去,光线打在他极高的眉骨上,形成了深邃的阴影。他似乎还是心有芥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天昊扫视了一圈分析室里的人,突然问道:“黄澈人呢?”
方才通知陈天昊的警员举了举手,动作有点畏畏缩缩:“黄队他中午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说陈队你一个人也能主持好。”
陈天昊额头的青筋跳个不停,许久,才吐出两个字:“胡闹。”
人群又一阵沉默。
谢卓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用电脑的刘智杰打断了:“找到了!根据冯铮提供的线索——既有水库和橙色旗子,还有塔筒被喷了彩漆的风电机,我只找到一个符合特征的地标——距离咖啡馆大约有九公里。大家该干活了!”
刹那间,分析室里的人如退潮般散去。
11.第二团雾
“现在,我给你一个词——‘黑桃扑克牌’。关于这个,你有想到什么吗?”
过了一会儿,开头的聚光灯再次出现。
冯铮眨了眨眼,看清了站在灯光下的那个男人——正是当年那场比赛的竞争对手。此刻他满脸得意地举起奖杯,在空中晃了晃。
与此同时,另外一束光骤然亮起,另一个男人正鄙夷地盯着他。
接着又是一束光,这次是一个满脸愁容的女人,她举手掩面,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然后,一束束光、一个个人,接连来到冯铮面前。灯下的人言行各异,落下的眼神却毫无二致,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冯铮看着这番诡异的景象,内心骤转悲凉。他想要竭力维持住这一件西装带来的体面,但压抑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的嘴角抽动不已,泪水夺眶而出,扯起一个即将崩溃的苦涩的假笑。
冯铮心乱如麻:“那个领奖台出现了,我站在角落里。好多束光,好多人,他们盯着我——他们都在嘲讽我,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他们都以为我能拿到那个奖杯,我却失败了……”
“关于不喜欢热闹,以及比赛获奖时的感受,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一刻,冯铮终于理解了自己的心结,他浑身颤抖:“我永远记得那次失败的经历,它教会我要戴上面具,扮演一个成熟的、不在乎掌声的赢家。但即便赢得多少场比赛,领奖台、观众席和庆功宴这些代表热闹的场景,都会让我身心俱疲。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找不回我真实的样子了。”
周围静默无声。
突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抵触热闹,本质上是在保护那个躲在黑暗角落里、输了比赛的、无助的男孩。你害怕掌声散去后,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和随之而来的评判——可是,冯铮,你不是一个商品,你是一个鲜活的人。你不应该在失败后接受沉默的责备,在成功后要求继续成功。输了也没有关系,你要给自己一个充满理解的拥抱。”
这段话像一缕微光,又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入暗处。冯铮肺里似乎闯进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接着难以自抑地放声大哭。
他等这段话等得太久了。
世界安静了。
冯铮慢慢平息了情绪,呢喃道:“领奖台消失了,周围亮了起来——我的面前出现了一团黑雾。”
“你曾在哪里看到过这团黑雾?”
冯铮的眼皮不停震颤,他突然开口:“在那个房间的组合柜里——初次见面后的第四天,也是晚上,我再一次出现在了黑手套的房间里。”
话音落下,四周天旋地转,冯铮脚下的平地化作一面斜坡。他反应不及,身体往后倒去,一屁股跌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四周的玻璃碎片在眼前散开,接着唰地一下整合起来。
几乎发生在一瞬间,那个奇怪的房间又出现在眼前。
“冯大师,来的路上渴了吧?我去给你准备一杯饮品,你可以先读一下书。”
黑手套一语刹停了冯铮的思绪。还没听到回复,黑手套便走出了房间,外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可能是有过先例,冯铮冷静了不少。他尝试着回想,记忆却仿佛凭空蒸发了。
房间里少了两样物品——变形挂钟和书法字相框,多了一个紫色的玩偶小熊,其余几乎没变。
方才黑手套的话在脑海里回荡,等他回过神,人已经站在组合柜前,手上拿着一本书。
这本书萦绕着一团黑雾,浓度与黑手套脖子上的那团不相上下,既看不清书名,也看不清字迹。
下午三点整。
顾晞匆忙报消息:“冯铮的心墙消失了!他的心理阴影与被抑制的那部分记忆有密切连接——尝试疏导后,记忆的连锁效应开启,Z的心墙便不攻自破。”
陈天昊接过记事本,表扬道:“不愧是顾老师,干得漂亮——不过,我有点好奇,按照冯铮的描述,该如何定义他的心理阴影?”
顾晞指了指冯铮的原话:“这里,他主动扼杀了真实的情绪,制作了一个‘假我’来应对外界。还有这里,他在成功场景下会被触发二次创伤——这些可以理解为因早期失败经历导致的‘真实自我封印’与‘社交面具异化’。冯铮后期还需要去做心理疏导。”
陈天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这件事过后再议。现在,我们的主攻方向是解开这第二团雾。”
12.字母迷境
顾晞明白,在催眠回溯中遇到这种黑雾,通常不是潜意识在故意阻碍,而是一种保护机制——可能是当前信息对冯铮情绪冲击过大,于是,他的信念系统自动为这层内容打码。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尝试拨开这层迷雾,但不能强行揭开,否则可能导致创伤闪回或记忆污染。
“请你后退一步,或者从侧面和上方观察它,再或者慢慢靠近它,现在,它有什么变化吗?”
冯铮双眉紧蹙成一团:“它还是老样子。”
“想象你手上有一块透明的玻璃布,轻轻靠近那团黑雾,但不要去碰到它。然后,请观察这团黑雾,告诉我你注意到什么?”
冯铮的额角开始沁出一层细汗:“黑雾还在。”
审讯室里,顾晞垂着眼,内心在做着权衡——改变观察视角与雾气擦拭法的尝试,双双宣告失败。
情势迫在眉睫,眼下只剩那唯一途径。
她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现在请你想象这个房间的光线慢慢变暗,暗到这本书重新被黑暗笼罩。你只需静下心来,细细感受一下这片黑暗。”
冯铮沉默了一下,形容道:“这片黑暗让我感到悲伤,它是温和的、遥远的。”
“请留意这份悲伤的强度。如果从0到10打分,它现在是几?现在,请你想象一个可以改变数字的按钮,但不用去按它。然后问自己:如果要把这个数字降低1分,需要发生什么?不用回答,只是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如果你不知道,也完全正常。”
冯铮渐渐放松下来:“悲伤变得更温和了。”
“现在,请你把注意力轻轻转向那团黑雾的位置——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它和周围的黑暗有没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冯铮“嘶”了一下,说:“好像……出现了弯曲的线条——像一个小圆圈。”
“很好。你不用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看着那个小圆圈。”
冯铮又纠正道:“我觉得那不是小圆圈,而是一个大写字母‘D’……旁边又出来一个……是小写字母‘i’——我知道了!”
顾晞内心警报骤然拉响——不能让冯铮去猜单词。因为人类的大脑天生擅长补全模式,记忆污染的风险会非常高!
她刚想开口阻止,但冯铮已经冲口而出:“是单词‘Diary’——它不是一本书,而是黑手套的日记本!”
话音刚落,审讯椅上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弹了一下,像被什么吓到了。
然后,变化来得猝不及防。
冯铮唇齿疾动,词句噼里啪啦涌出来。原本肃静的审讯室瞬间陷入纷乱,话音像低沉急促的诵经声席卷而来,如缠网般紧紧萦绕周围。
温晓妍直直僵在了座位之上,满脸惊讶。
“请你先停一下。”顾晞的声音稳稳地落入空中,像一个柔软的挡板,“不急着说后面的内容。看到这个本子,你身体有没有什么感觉?”
冯铮动了动眼皮,像是在切换模式,然后说:“我刚刚已经回忆完这本日记本了。当时黑手套走了进来,把我吓了一跳,日记本从我手上掉到了地上。”
紧接着,他说出的话让两人为之一震:“我……我感觉我脑海里涌入了很多画面。”
“模式完成后的整体性回忆。”
顾晞把调查催眠报告放在桌上,给出一段解释:“模式完成是一种正常现象,催眠为它创造了更易发生的特殊条件。大脑在获得一个关键的碎片信息后,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动且无意识地补全出一个完整的记忆模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通俗点来讲,如果把记忆比喻成气球里的气体,它不是一点一点地泄气,而是‘砰’地一下全部炸开了。冯铮在经历模式完成后突然恢复了大部分记忆,这种现象叫作整体性回忆。”
陈天昊提出疑问:“会有风险吗?”
顾晞抬眼看向外面的夕阳,神色沉静:“这本身不是问题,甚至是这次催眠回溯的一个意外之喜。但问题是爆发的内容可能是真实的记忆,也可能是大脑根据第一个字母‘D’自动编造的——它有记忆污染的风险。所以,我三秒之内完成了阻断反应,做了几项自检,暂时没发现问题。后面还需要用外部事实验证一下……”
话音未落,刘智杰敲了敲门,向顾晞微微颔首打过招呼。他递给陈天昊一个塑封袋,凑在耳边说:“陈队,我们找到了那间平房,它坐落偏僻,那条路全是弯曲的沿湖小道,没有监控,人也已经搬走。室内设施与冯铮提供线索的内容近乎一致——除了那个变形的挂钟,墙面干净,没有发现打孔和残胶的痕迹。柜子里的每一层都被清空,上面遗留的灰尘上有书籍压出的完整轮廓。除了这个书法字相框,我们还在地上发现了残留的化学物质——硫磺、铝粉、糖以及氧化剂硝酸钾等。这些都是自制炸弹的原料。我们还找到一个鞋印,已经交给相关技术人员去处理。”
陈天昊立马将塑封袋放在桌子上,翻开了记录线索的记事本。塑封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的是那个书法字相框,上面写着《诗经·秦风·蒹葭》里的那句诗。
顾晞瞟了一眼,脸色骤然发白——她细心地发现,“白露未晞”的“晞”字印错成了目字旁的“睎”。
陈天昊右手一顿,问刘智杰:“你们开车去到那间平房要用多长时间?”
刘智杰回忆了一下,说:“我们用最快速度开往目的地,大概花了十八分钟吧。”
听罢,陈天昊沉沉吐出一声叹息。他举起记事本,咬了咬牙:“顾老师,冯铮的记忆有问题——监控显示,两人离开咖啡馆的时间为十点零七分,就算他和Z立马动身去平房,他们都不可能在十点十三分——在最短的路径内,花费短短的六分钟行驶完这九公里的路程。小杰说了,那条路全是弯曲的沿湖小道,即使跑车也不可能开出这个速度!”
顾晞回过神来,她眉头深深蹙起,陷入思索:“其实我也有疑问。至少在我这里,在催眠回溯中,一个扭曲了形状的挂钟,很有问题。但我复盘了一遍当时的话术措辞,我不曾运用任何暗示手段。我猜测,冯铮可能把‘变形挂钟’这一虚构信息与其他真实信息无意识地编织在一起,这种现象称为‘记忆精饰’——完全破解它的可能性极低,唯有将希望依靠在冯铮身上,看能不能等他记忆完全恢复后自己想起来。但精饰部分可能依然会存在。”
陈天昊捻了捻纸张,心底百般纠结,最终还是拍板道:“顾老师,催眠回溯已经结束,但我需要你再去一趟审讯室,帮助我理清线索。”
13.天才陨落
审讯室内,清醒过来的冯铮十分激动,对着温晓妍不停倾诉。
温晓妍被吵得低头扶额,转眼看到救兵登场,顿时欣喜不已:“顾姐,你来了!”
话音刚落,紧随其后的陈天昊看了她一眼,脸色比外面的云还阴沉。她噎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陈队,你也来了。”
冯铮看见顾晞步履从容地走来,他当即换了倾诉对象,对着救命恩人痛哭流涕:“谢谢你啊!顾老师!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恐怕找不回我的记忆了。”
陈天昊摆了摆手:“多拿一张办公椅。”
“……是。”温晓妍愣了一下,匆忙走出审讯室。
顾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冯先生,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恢复得不错,没有不舒服吧?”
冯铮摇摇头,说:“还好,没有什么不适感,顾老师的技术功底很扎实。”
陈天昊坐了下来,眼神亮而锐利:“冯先生,你的记忆恢复了大半,这是好消息。现在只有你亲身接触过嫌疑人,接下来还需要你提供线索,配合警方破案。你有信心吗?”
冯铮昨天才卸下“嫌疑人”这个可怕的身份,当然不想放过“翻身罪奴把歌唱”的宝贵机会,他用力点头,说:“警察同志你就问吧,我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好。”陈天昊看了看记事本,开口问道,“你说你在这个月1日晚上——也就是与黑手套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在房间里看到了一个形状扭曲的挂钟,时间显示为十点十三分,你有印象吧?可经过我们调查,这个时间不太对,或者说,这个挂钟有可能并不存在。你试着再回想一下,这里面会不会存在什么疏漏?”
听罢,冯铮摸了摸下巴,看向天花板,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过了很久,他说:“虽然回忆里有这个片段,但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个变形挂钟到底存不存在。因为现在想来,十和十三这两个数字,似乎跟我的记忆方法有些关系。”
陈天昊挑起眉毛:“哦?说来听听。”
冯铮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记得,在我看那本日记本的时候,黑手套突然站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可能是我脸上的泪水刺激了他,他手上的咖啡晃了晃,有一大半都洒在了他的手套上。看到咖啡后,我应该是又被催眠了。失去意识前,我好像看到黑手套浑身发抖,把手套取了下来,手腕处被烫红了一片,上面有两个英文字母的纹身——‘JM’。但那时候我恐怕连两个字母都记不住了,于是,我脑海里似乎联想到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表,我想我应该是记住了那两个字母在表里的顺序数。”
此话一出,正在埋头记录的温晓妍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身旁两人却依旧神色淡然。
“这个一定要记录好。”顾晞提醒道。
陈天昊翻了一页:“那好。你被催眠时提到黑手套的脖子上有一团黑雾,现在对他模样有印象了吗?”
冯铮遗憾地说:“没有,他的样子像被用黑色水笔涂黑了一样。在记忆里,除了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其他什么都看不清。”
“心像泛化遮蔽。”顾晞开启了解释模式,“当日记本因为承载了痛苦记忆而被遮蔽后,与它高强度关联的主人也会被潜意识自动纳入保护范围。”
陈天昊点了点头,继续问:“说到情绪,你刚刚提到你看日记本时哭了,黑手套也似乎出现了情绪波动,这是为什么?日记本上写了什么内容吗?”
“那是一个天才陨落的故事。”
说到这里,冯铮眸光渐渐暗了下来:“黑皮封面旧得发亮,应该是被黑手套翻过很多次。前几页字迹稚嫩,可能是他孩童时期写下的,上面记录着父母的过高期待和不公平的要求——就是那部分内容勾起了我的黑暗回忆。父亲家暴,母亲精神障碍,两人经常打得头破血流。后来母亲自杀,父亲再婚——我真不明白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还会娶到妻子。继母嫉妒成狂,把对丈夫拥有前段情感经历的恨意全倾泻在孩子身上,常年虐待黑手套。日记里有一处细节很窒息——黑手套还很小,为了一口饭,整夜守在门口。灯灭就拍掌,灯亮再等它灭,如此循环直到天亮。这样的虐待四五天一次,持续数年。直到高考后,他才与家里决裂。后来,遇到了传授他催眠术的师父……”
听到这里,顾晞的指尖抽动了一下。
冯铮停了停,继续说:“师父待他如亲儿子,他靠打工和师父的资助租了房,开始了大学生活。他视催眠为毕生热爱,师父也把他看做最有潜力的首席徒弟,直到一张病情诊断书发下来——他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和他亲生母亲一样的病。据医生说,遗传、家庭创伤和常年的睡眠剥夺,都有可能是病因。他后面还患上了严重的失眠。黑手套称曾看到过墙面倾斜、地面不平等奇怪的画面,后来经医生判断,该症状名为‘知觉扭曲’,是双相情感障碍严重发作时产生的幻觉。
“他开始服药,师父却不以为意,甚至以探索催眠潜能为由实施多次催眠,强行唤醒创伤记忆。这种情绪冲击造成了多次心理创伤,病情因此加重。日记里有几页纸写满了‘为什么’,似乎在发泄情绪。他好像对师父抱有一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不过到最后,我感觉,他被恨意吞噬了。”
陈天昊发现了重点:“你是说,黑手套有精神障碍?”
顾晞精神有点恍惚,她稳了稳心神,推测道:“这就不难解释'酒石酸唑吡坦'这种处方药从哪里来的了,我略懂一点医疗知识——它不是双相情感障碍的核心治疗药。但如果患者长期缺觉,精神科医生有可能在短期内用这种药快速补足睡眠,用来稳定病情。”
冯铮接话道:“是的,那几颗药是他后来交给我的。”
陈天昊眉头死死拧起:“黑手套为什么会给你这种药?你接下来还和他有见面?”
“是的。”冯铮语气十分肯定,“我和黑手套还有最后一次见面——在7月6日的晚上。我绝对不会记错这个时间。因为在我的印象里,第二天我睡了足足一整天,第三天也就是8日的上午我便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睡了一整天?”陈天昊心思敏锐,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你为什么睡这么久?这跟安眠药有关系吗?”
冯铮沉默良久,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终于把整个专案的重要内容说了出来:“是的,我吃了他给的安眠药——第三次见面时,也就是看到日记本那次,黑手套情绪突然失控。我意识涣散后,他说了一些憎恶催眠的话,还让我回去搜索相关的资料。我和他四次见面以来,只有这次保留了关于催眠的零碎记忆——说起来,那次醒来时人正杵在滨江码头旁,被眼前场面盛大的烟花秀给惊到了。那晚我失眠整夜,痛苦得想死。6日晚我主动找他谈心,他给我几颗白色药片,告诉我吃法,说是效果很好的安眠药,他平常自己也会服用。他还叮嘱我安眠药与咖啡不能同服,有可能加重失眠——听到‘咖啡’二字,我又被催眠了。当晚我服用了那几颗药,第二天直接睡穿。”
陈天昊转头问顾晞:“Z出现情绪失控,这会影响催眠效果吗?”
顾晞点了点头:“当然会。这便是这场催眠的不完美之处——根据Z的反应,我猜测,冯先生发现日记本这事不是他设计的,也许是一场意外。但他很巧妙地利用它设置了一道心墙。这是一把双刃剑。既是破解本场游戏的难点,也是这道难题的突破口——按理来说,Z的病情不稳定,他无法具备从事催眠师这类工作的条件。”
“说到这里,”冯铮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急促,“日记本上还写有一部分内容——黑手套病情加重后,他尝试找与催眠师相关的工作,却屡屡碰壁,甚至遭受歧视——催眠师行业认证普遍要求是无严重精神障碍、无药物滥用史且人格稳定。他并不符合。黑手套为此陷入了痛苦中,我想,这可能是他报复社会的一部分原因。”
“我明白了。”陈天昊呼出一口气,继续问道,“你刚才提到的所有线索,我们都会去调查验证。现在,请你试着回忆一下,6日那晚有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东西吗?把它们的颜色也说一下。”
冯铮仔细想了一遍,说:“白色的药片、棕色的袜子,门口那还放有一柄黑色的长伞——伞沿还不断滴落着水珠。”
陈天昊接过温晓妍的记事本,在写得满满当当的字迹里圈了几笔,最后在末端写下几行总结——
【7月1日10:07前】:(棕色)商标图案、(紫色)花、(黑色)手套、(棕色)咖啡
【7月1日10:07后】:(蓝色)书法字相框、(黑色)扑克牌
【7月5日】:(紫色)玩偶、(黑色)日记本、(棕色)咖啡
【7月6日】:(白色)药片、(棕色)袜子、(黑色)长伞
陈天昊头也不抬地问顾晞:“这些内容没有出错吧?根据物品完整度,以及和黑手套的关联深浅来判断,我觉得黑色的可能性比较大……”
此时,顾晞的嘴唇已经发白,语声微弱:“我也这样认为……”
她把视线转向冯铮时,突然将嘴巴紧紧闭上了。
此刻,冯铮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且夸张的弧度——这绝不是正常人可以做到的表情,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透射出可怖的精光,像个奇怪的鬼脸。
“顾老师,这四个密码你真的确定下来了吗?”
周围万象巨变。
顾晞的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14.大梦初醒
顾晞陷入了一个漫长的幻境,而她是被催眠的那个人。
时间倒回七年前,那时候她刚高中毕业,为了大学学费在学校门口摆摊卖小蛋糕。不同于在这个专案里接触到的形形色色的身世经历,她从小就是孤儿,靠吃百家饭长大的。
在此期间,顾晞遇到了师父钟怀梦。钟怀梦大半生未曾成家立业,膝下并无子嗣,一眼就相中了她的催眠天赋,决定纳她为徒,并资助她上学。
顾晞一边钻研催眠知识,一边系统学习心理学。在短短几年内,她成为了别人眼中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女。也许是太顺了,她完全没察觉到其中的漏洞——比如,钟怀梦的另一个身份。再比如,有一个影子被自己遗忘在记忆的废墟里。
如今,那个影子幻化成一个挺拔的身影,伴随着低沉的笑音出现了——
“顾晞,我教你这招还行吧?帮我捶背,高兴了就回答你的问题。”
“想得美——啧,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的书写习惯,标点符号都用错了!还有,你是故意把我名字写成这样的吗?”
“哦?没有啊。‘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最后这个字不就是写成目字旁的吗?”
“……无语,你高考语文这么高分是怎么学来的?”
“简单,用脚学的啊!”
这些记忆突然间飞速涌来,像沸水一般灼热,烫得意识生疼。两行泪从她眼角滑落下来,她呢喃道:“J……M……”
办公室里,陈天昊面沉似水,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怒斥:“陈天昊!你是真不想干啦?不仅让顾晞在催眠中使用暗示性引导,还让她分析案情?心理技术顾问还晕在了审讯室?天王老子来了都没你胆大!瞧你能耐的,你下面的人要是不跟我提,你是不是就要搅得乾坤动荡了?!”
陈天昊没有辩解:“这是我的问题。你事后怎么罚我都行,但顾晞确实帮了大忙——现在,密码快出来了,Z的个人信息也在锁定中,我们还有机会破案!”
龙凡叹了一口气,声音骤然收小:“陈天昊,关于六年前那桩报案,虽然你及时上报,主动提供重要线索——但你入职隐瞒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些事我后面再和你算。”
“什……”陈天昊的头皮突然炸开,还没说完,龙凡已经挂断了电话。他看着手机茫然了很久,一转身,黄澈站在他后面,不知站了多久。
黄澈面无表情,抬手扔来一个录音笔。陈天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按下播放按钮,顿时僵住了——
“当年李天宇那件事是吧?我晓得。他当时上报给了吴阳,吴阳连案子都没看过就驳了回去,还挖苦了一番,直接挂断了电话。和李天宇一起值班的侦查员叫赵游,他听信了吴阳的话,教训了一顿李天宇。李天宇的头撞到了桌角,他本身患有严重中耳炎,这一撞导致颅底骨折,压迫了听神经,当场失聪。这对李天宇打击特别大,冒着大雨冲了出来,没听见鸣笛声,直接被撞死了。那个‘警坛神笔’叫钟怀梦,刚好出差了,应该不知道这件事。他半年后就不干刑侦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发展了。吴阳后来违法被判了刑,进了监狱——早该进去了。那个赵游精神受了刺激,直接辞了职,没两年因为抑郁症自杀了。”
“不关顾老师的事,是我偷听墙角。”黄澈把头低了下来,“当年的事除了李天宇,只有三个人知晓——还有一个是陆建华。老陆是唯一的现场证人,吴阳给了封口费,威胁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当年快退休了,吴阳身居管理层,受其施压影响,也就没提这件事。但老陆他心怀愧疚,我找他后便主动将真相坦白了。我尝试去查,但一无所获。无奈之下,我只能假借你的名义,拜托龙局帮忙调取资料,当年报案人的基本情况以及李天宇的个人档案全部被翻了出来——按照内部规章,案件档案无法直接销毁,是吴阳批的封存。龙局由此知晓了李天宇的任职历史,后来我替你圆了过去。”
陈天昊的喉结来回碾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黄澈又补充道:“这东西给你,我没留备份。听完你自己处理。当年那件事是个别人所为,他们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报应……”
话音未落,陈天昊似乎松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他使尽全力将黄澈揽了过来,给了对方一个结实的拥抱:“谢谢你,我的好搭档。”
黄澈愣住了,过了半分钟,他抬起手臂,沉稳地拍了拍陈天昊的后背。
所有惺惺相惜,尽在不言中。
黄澈评价道:“那个谢卓明,很有自己的想法,跟你很像。”
陈天昊苦笑了一下:“他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等这个专案结束,再想着怎么和龙局交代吧。”
就在这时,顾晞突然冲进了办公室,煞白着脸,上气不接下气道:“密码有误。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15.拂晓将至
陈天昊让顾晞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我们在调查分析时也发现了问题:第一,书法字相框背面有激光雕刻的定制日期,显示时间是7月6日;第二,7月5日滨江码头上没有大型烟花秀,但在7月3日有,是富家少爷为挽回前任,在她生日当晚燃放的;第三,冯铮称7月6日那晚看到了滴着水珠的黑色长伞,但据天气预报显示,那天晴空万里,只有7月4日那晚下过雨。虽然说Z也有可能是拿着雨伞去水帘洞下走了一遭,但前两点又是怎么回事?我们怀疑冯铮的记忆错乱了……”
“混淆法。”顾晞喝下一口水,简明扼要地总结道,“Z在催眠中运用了混淆法。”
“什么意思?”
陈天昊和黄澈看向顾晞的眼神满是惊疑。
顾晞解释了一番:“通俗来讲,Z暗中打乱了冯铮的记忆时序,以混淆法完成催眠操控。此法需要依托深度催眠,融合多种记忆干预技巧配合完成。”
这下轮到陈天昊开眼界了:“这真是一场偌大的局——可冯铮听到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顾晞打开记事本,边写边说:“纵观全局,这是Z设下的一个精神陷阱。这四次见面的每一种走向,每一句催眠开始前和结束后的话,他都设计好了。Z的混淆法难就难在有选择,他只混淆了涉及自己身份和犯罪现象的信息,但保留了冯铮‘为什么’的记忆——为什么采访,为什么沉睡,为什么同情他,目的就是为了给冯铮打造一段富有逻辑的虚假记忆——也不能说是虚假记忆。我一直都坚信,人只要经历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完全遗忘。冯铮的记忆没有被篡改甚至消失,它只是颠倒了顺序。”
说完,她将记事本推给陈天昊,上面赫然写着——
【7月1日】:(黑色)手套
【7月3日】:(黑色)日记本
【7月4日】:(黑色)长伞
【7月6日】:(黑色)扑克牌
陈天昊点了点头:“如此一来,这也解释了冯铮在其他时间段里,为什么没有提及到有书法字相框这个物品。Z也是在最后一次见面才给冯铮设下了心墙,抑制了他的记忆。中间两次与实际情况相符。而开头那次,有监控录像为证,冯铮的记忆并没有出错——这个推理合乎情理。不过,顾老师,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方法呢?”
顾晞沉默了。
两人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怀疑。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僵局。刘智杰推门而入,面露喜色:“报告!陈队,黄队,我们根据冯铮提供的线索,再结合现场脚印勘验出的特征范围,筛查排查对象,比对信息后确认,嫌疑人Z的身份资料与当年旧案报案人信息相互吻合,我们很快就能锁定对方行踪……”
他没有再说话。四人齐齐望向窗外——黑夜接近尾声,天边即将透出光亮。
陈天昊当即下令:“将这四个密码发到他最新的手机号上,能拖一点是一点。”
“是。”刘智杰按开冯铮的手机,严肃地打着字,突然停了下来,“Z立马回复了,他说密码正确,要和我们这边的催眠师见面。”
刘智杰跑回研判室,在电脑上捣鼓了一番。过了一会儿,他一脸不可置信,话语中满是惊讶:“Z……Z开了机,装上了SIM卡,这次是通过运营商网络发送的,我通过短信溯源到了他的位置——在市中心的大学旁的一间废弃旧楼里。这……这跟他主动触网有什么区别?!”
“我去稳住他。”顾晞把视线从另一个电脑屏幕上移回来,她鼻间轻吸长气,沉声道,“江默是我的师兄——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念在同门一场,他应该不会伤害我。我尽量把他劝回头。”
警员们都瞠目结舌,陈天昊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果断道:“好。其他人随我出发,务必保证顾老师的人身安全。”
众人陆续离开研判室,顾晞突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电脑屏幕,眸光缓缓暗了下来——嫌疑人照片上的江默年少青涩,额前的凌乱碎发微微上扬,气质干净得像雨后青草。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顾晞划开屏幕,发现有一条未读私信,是有人在她晕倒时发来的。她点开一看,目光瞬间僵住了。
不用三秒,她又把屏幕按灭了,眼神逐渐坚定起来,转身离开了研判室。
16.黎明余音
7月12日,黎明。
空弃的旧楼孤零零矗立着,那个在记忆里曾被模糊成一道黑影的男人,此刻正鲜活地站在顾晞面前。
在顾晞印象里,江默才比自己大一岁,正值青春年华。但如今在他身上,竟看到了几分难以言述的沧桑,还有一种被病痛折磨的颓废气质。
江默随意地披着一件立领的黑色外套,靠在墙上吐烟圈,语气不咸不淡:“顾晞,你来了。”
顿了顿,又接上一句:“还有警察他们。”
最后一句的尾音包含了几分嘲讽。
顾晞迟疑片刻,半晌才缓缓开口:“江默,你这是何苦呢?”
听到这个名字,江默低头笑了笑,嗓音带着闷涩鼻音,痛楚难掩:“钟师父他特意设下的迷局——为了掩盖我这个失败品的存在而抹去的那段回忆,如今,你终于想起来了?”
顾晞深吸一口气,脚下悄然踏出半步:“这是我们三个人的课题,为什么你要让冯铮去承受这份痛苦?如今这个局面,你真的想看到吗?”
江默在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机,火苗啪地亮起,转瞬又被按灭,他不以为意道:“冯铮那事充满了意外。在那种环境下利用双耳节拍原理将他催眠带走,我只是走了一个大运。日记本那次我没有预判到,本想着将错就错,但没想到他太善良了,诱发了我的病情——如果不是这个插曲,这桩案子就是一个死案。还有谁能解开这道谜题,也就只有钟师父他曾经的徒弟了吧?”
顾晞听着这份独属于天才的自信语气,微微蹙眉:“那个书法字相框,真的是你故意留下的?按理来说,这道谜题的验证机制设置得很模糊,掌控权完全在你手上。如果你是想揭露钟师父的罪行,你大可不必这样做。难道,你就是想戏弄警方,引我入局,然后唤醒我的记忆,最后报复我们吗?”
江默收回火机,把烟按灭在墙上,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顾晞:“我是嫉妒过你,你活得光鲜亮丽,怎么会明白我这种注定走向腐烂的人活得有多痛苦。”
突然,他瞳孔骤然一缩,声线发颤:“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这种痛苦我受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拳头,手臂微微颤抖。片刻后才松开,开口时声音已冷了下来:“你走吧。我只是想临死前见你一面——这里埋有一颗自制炸弹,它的爆炸范围不算大,顶多能炸毁这层旧楼。如果你和钟师父还有联系的话,记得让他好好观赏一下,他曾引以为傲的作品如今是怎样走向了毁灭——他的心愿我替他亲手完成了。至于警察他们,我要让他们跟我陪葬。”
“江默,不要这样做。”顾晞又挪动了一小步,她的手紧紧按住胸口,“你不该永远活在他造成的失败的阴影下——钟师父他在黎明前已经病逝了!他希望你能放下过往……”
“不要过来!”江默厉声喝道,眼眶红了整整一圈,“我不相信!你说的都是假话!”
顾晞停下脚步,按开了那个发来的视频——
钟怀梦大汗淋漓,病号服下的身子骨瘦得像一张弱不禁风的纸,此刻毫无生气地糊在病床上。
他眼里涌满了泪水,对着护士的镜头张了几次口,气息断断续续:“你们……一直都是……我的骄傲,是……是我最好的孩子。江默,对……对不起,人要……往前看啊……”
江默愣住了,手上的烟掉落在地,浑身止不住颤栗。他一偏头,陈天昊突然径直走了过来,嘴上咬着根烟。
眼前伫立的男人,眉眼间依稀有着当年那名年轻警察的影子。男人在他嘴里塞了根烟。
陈天昊拍了拍他的肩头,俯身凑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仅附近三人能够听清:“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在意你的人,不要让他死得毫无意义。”
他淡然起身,在江默身上搜出打火机,将自己嘴里那根点燃,然后缓缓掀起眼帘:“还要来一根吗?”
仅仅一秒,江默反应过来,他的心理防线被彻底攻破,瞬间泪流满面。
他抱头蹲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紧接着,顾晞与其余警员一拥而上,齐手控制住了情绪崩溃的江默。
陈天昊背对人群,烟缕从唇边飘散而出。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扬手扔给黄澈一个黑色塑料按键,无视了后者崇拜的目光:“改装的遥控器,把它拿回去——跟龙局说,专案已成功侦破,无人员伤亡。”
一个月后。
会议室里,一个鬓间泛白、目光锐利如刀的男人坐在正对门的主座上,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陈天昊面前:“这次专案破了,但是——顾晞在催眠中使用暗示性引导,且违反中立性原则,你作为现场负责人,没有及时制止。这是督察组的调查结论。而你隐瞒弟弟在公安机关任职的亲属信息,申报不实。念在催眠线索并未发现致命性漏洞,后者已无现行任职回避意义,都未造成实际后果,且看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从轻处理。陈天昊,警告处分,处分期六个月。全队通报批评。下不为例。再有这种事,谁都保不了你。那个顾晞,你告诉她,再有第二次违规,公安机关将永远不会再聘用她。”
陈天昊没有辩解:“龙局,我全部接受。这事我会转告给顾老师。”
龙凡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点:“至于本专案的受害人冯铮,安抚工作你们处理好了吗?”
陈天昊一五一十回答道:“根据顾老师提出的建议,再加上冯铮的记忆出现了错乱,我们已经给他安排好心理咨询师,恢复进程平稳,整体状态良好。”
“好。”龙凡终于露出了一点微笑,“抛开以上不谈,这次大家都干得不错。今晚聚餐,散会。”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龙凡起身关上了窗户。
透过会议室的窗玻璃放眼望去,A市中心的那所大学巍然挺立,附近街道上的火树红得惹眼,树下站着一个白色裙子的女生。
顾晞从这行火树下经过,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夏天的风拂过枝头,叶子如绿羽般徐徐落下。朝阳穿透叶隙,斑驳的光影散落在她脸上。
树下的人静默站立,眼底掠过浅浅笑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