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起名

银色团子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睡觉,而是越狱。

小杰不过是去厨房帮周老太太端了个早饭的功夫,回来就看到竹篮空了。他心头一紧,刚要喊人,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细细的、像是小猫挠门的声音。

他抬起头。

银色团子正趴在他头顶的房梁上,四只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悠,银白色的大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无辜且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小杰仰着头看了它三秒,深吸一口气,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去够它。银色团子见他伸手,不但不躲,反而往前一扑,精准地落进他掌心里,像一团银白色的棉花糖砸在他手上。

“你是怎么爬上去的?”小杰把它捧到眼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四条小短腿,胖乎乎的身体,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爬上房梁的身手。

银色团子眨了眨眼,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它的身体忽然变得像一缕烟一样轻薄透明,从指缝间溜出去,然后又在小杰肩膀上重新凝实,蹲坐好,尾巴——昨天还没看到尾巴,今天居然长出了一条手指长的、银白色的小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小杰:“……”

他决定不再追究它是怎么做到的。

早饭是白粥、腌萝卜和煎蛋。小杰在桌边坐下,银色团子蹲在他肩膀上,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食物。它先是歪着头看了看白粥,又歪着头看了看煎蛋,然后伸出爪子,飞快地戳了一下煎蛋的边缘。

被烫到了。

它猛地缩回爪子,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抬头看着小杰,表情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控诉,仿佛在说:这个东西攻击我。

小杰忍住笑,夹起一小块蛋白,吹凉了,递到它面前。它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嗅了嗅,然后张开嘴——又是一张不符合体型的大嘴——一口吞掉了那块蛋白,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杰几乎没有给自己夹过菜。银色团子蹲在他肩膀上,指哪打哪——它一指煎蛋,小杰就给它夹煎蛋;一指腌萝卜,小杰就给它夹腌萝卜;一指白粥,小杰就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它。它来者不拒,胃口好得惊人,小小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吃了大半碗粥、一整张煎蛋、三块腌萝卜,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瘫在小杰肩头,肚子圆滚滚地鼓着,像一颗银白色的汤圆。

周老太太在一旁看得笑眯眯的,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给它起名字了没有?”

小杰愣了一下。他昨晚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合适的。

“还没有。”他说,“想不到叫什么。”

“它是在月圆之夜破壳的,又是月种所化,名字里带个‘月’字总是没错的。”周老太太擦了擦手,“不过具体叫什么,还得你自己定。它是你的伴儿,名字要你来起才有意义。”

小杰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银色团子。团子正用两只前爪抱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眯着眼睛,一脸满足地打着瞌睡,嘴角还挂着一粒粥米。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团团?”

银色团子没反应,睡得很香。

“球球?”

依然没反应。

“糯米?”

银色团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睁眼。

小杰沉吟片刻,忽然脑海中闪过昨夜那个梦——银色的草原,巨大的圆月,月光如瀑,满地的银花摇曳。那个模糊的身影在远处向他招手,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

他脱口而出:“阿月?”

银色团子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小杰,瞳孔中银光流转,然后——它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个带着奶气的、缺了两颗牙的笑容,灿烂得像一颗小小的月亮在他肩头升起。

“那就是阿月了。”周老太太一拍大腿,定了下来。

于是,月种破壳后的第一天,它有了名字。

阿月。

简单,好记,念起来的时候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阿月显然很喜欢这个名字。每当小杰叫它“阿月”,它的尾巴就会竖起来,尖端微微卷成一个圈,像一个月牙形的钩子。小杰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故意叫了它好几声,它就竖了好几次尾巴,乐此不疲。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小杰几乎没有做成任何别的事。

他走到哪儿,阿月就跟到哪儿——不是用走的,是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移动。有时候它像一团烟一样飘过去,有时候它像一颗弹珠一样弹过去,有时候它干脆直接出现在小杰的肩膀上、头顶上、甚至是后脑勺上,完全没有任何预兆。

陈暮试图用一块腊肉引诱它过来让自己抱一抱。阿月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叼起腊肉,一个闪现回到小杰肩头,当着陈暮的面把腊肉吃掉,然后把油腻腻的爪子往小杰的衣服上擦了擦。

陈暮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这小东西成精了。”

石丫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傍晚时分,小杰坐在枣树下,阿月趴在他膝盖上,一人一月种,一起看落日。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黛青色的剪影。

阿月忽然伸出爪子,指了指天边那抹最红的晚霞,然后回头看着小杰,嘴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月——”

小杰愣住了:“你说话了?”

阿月歪了歪头,又指了指晚霞:“月——月——”

它不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它是在说——那是月亮。

虽然晚霞和月亮还差着好几个时辰,但在它的认知里,所有发光的天体,大概都可以叫做“月”。

小杰伸手把它捞起来,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认真地纠正它:“那不是月亮。那是晚霞。月亮要等天黑才会出来。”

阿月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小杰的鼻尖。

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小杰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把阿月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缓缓沉入地平线。

夜幕降临,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阿月从小杰怀里探出脑袋,对着刚刚升起的月亮,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奶音的呼唤:

“呜————”

那声音不大,却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像是月亮听到了它的呼唤,特意洒下了一道更亮的光,落在院子里,落在枣树上,落在阿月银白色的绒毛上。

阿月在月光中眯起眼睛,舒服地打了个滚,然后翻过身来,四脚朝天,对着月亮,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小杰靠在枣树上,看着它吃月亮的样子,心想: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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