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泰茶馆里的两条路
民国初年,北平西直门大街上的裕泰茶馆,还是那副老样子,八仙桌擦得锃亮,铜壶嘴冒着白汽,王掌柜提着大茶壶,在桌椅间穿梭,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笑。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靠窗的椅子上,一张坐着张铁柱,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手上满是老茧,他刚从铁匠铺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另一张坐着张顺发,穿着洋布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玩着银表链,是对面洋行的伙计。
“我说铁柱,”张顺发呷了口茶,撇着嘴说:“您这天天抡大锤,砸得浑是汗,图个啥呀?您看我在洋行里坐着,风不吹雨不晒的,多舒坦。”
李铁柱抹了把汗,端起大碗茶咕嘟喝了几口茶:“舒坦是舒坦,可我听说,您们洋行管事的,天天骂您们跟骂孙子似的,捡顺嘴就来呀,一点脸面也不给您们这些伙计。”
张顺发脸上一红,随既又满不在乎地说:“骂两句怎么了,又不掉块肉,这年头,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受点儿气,无所谓了,总比您天天累死累活的好哟。”
“我可不这么想的,”张铁柱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力气是奴才,使了还会来,我抡大锤是累,可我凭手艺吃饭,谁也管不着我,我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不用看谁的脸色,您呢?人家让您往东,您不敢往西,人家让您站着,您不敢动,那叫啥日子哦。”
“我呸,您这是吃不到葡萄说是酸的,”张顺发冷笑一声,“等我熬出头了,当上了买办,到时候有您羡慕的。”
王掌柜在一旁边听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裕泰茶馆,还归地个茶馆,只是王掌柜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明显了许多。
这天,茶馆来了个客人,穿着打补丁的长衫,头发女白,佝楼着身子,手里提着一个破篮子,里面装着一些花生瓜子的,王掌柜定眼一看,竟是张顺发。
“哟,这不是张掌柜的吗?”王利发连忙迎了上去“您这是怎了?”
张顺发苦笑一声:“什么张掌柜哦,王掌柜您这是在寒碜我呀,洋行这不是早就倒闭了吗?这些年攒的那点钱,也被骗光了,没办法,现在只能做点小买卖糊口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穿着体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正是李铁柱。
“王掌柜,来壶好茶。”李铁柱大声叫着,看见张顺发,他愣了一会儿,随即走了过去“顺发,是您吗?”
张顺发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李铁柱拉着他坐下,叫了几个点心:“这些年,您过得不容易吧?”
张顺发叹了叹气:‘别提了,当年我总觉得吧,受点气没事,只要能舒服就行,可谁知道,这气是越受越多,路是越走越窄了,洋行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坏,勾着心,斗着人,我天天赔着笑脸,挨着骂,可到头来,还是被一脚踢下台了。’
“我就不一样了,”李铁柱说“当年我选择了吃苦,天天抡大锤的,确实累,可我手艺是越来越好了,生意也越来越好,后来我开了自己的铁匠铺,又雇了几个伙计,现在虽然忙,但赚钱还可以,日子也慢慢过得踏实,腰杆也挺得直。”
王掌柜给两人续上了茶,缓缓说道:“您俩哦,正好走了两条路,人生这东西,就是这么回事,既不吃苦又不受气的福,天底下哪有,您要么能吃苦,要么能受气,总得选一样。”
“可为什么吃苦就比受气强呢?”张顺发不解地问。
“因为吃苦是走上坡路呀。”王掌柜指着窗外的山说“您往上走,虽然累,可越走越高,看得也越远,您受气呢,是走下坡路,您往下滑,虽然轻松,可越滑越低,最后掉进沟里头了。”
李铁柱点了点头:“王掌柜说得对,吃苦,苦的是身子,可心里踏实,爱气,舒服的是身子,可心里憋屈,而且,苦日子总局有个头,气的日子却没完没了。”
张顺发听了,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可惜啊,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