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剧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为电影剧本,文字过多无法一次发出,所以拆成九集。请勿转载】
第八集
一、 盐场。日。外。
公孙雄:施夷光为越国尽了那么大的力,为什么要将她沉湖?
△范蠡微笑不语。
公孙雄:她有孕在身你可知道?
△范蠡微笑不语。
公孙雄:是吴王夫差的血胤!
△公孙雄不由自主膝行至范蠡面前,手撑地,头仰望着他。
公孙雄:他保全了吗?吴王的血胤保全住了吗?
△范蠡微笑不语。
△公孙雄抱住范蠡双膝,头伏在范蠡膝上。
公孙雄:求你了!吴王夫差的血胤保全了吗?
范蠡:生下来了。
公孙雄:我想见见他。
范蠡:(对侍从招手)去,将大家主请来。
切换。
△公孙雄看着慢慢走来的小伯难,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从公孙雄的角度:视线在披散于头前的头发的间隙中看到小伯难。
公孙雄:像,太像了!像极了!
△小伯难仰着头,有点害怕地看着公孙雄。
公孙雄:像,太像了!
△从小伯难的角度看公孙雄头发蒙面紧盯着伯难的样子,就是影片开头时伯难梦魇时的角度。
范蠡:(对侍从挥手)带小家主下去。
△公孙雄直愣愣站着,盯着小伯难离去。
公孙雄:我还想见那个人。
范蠡:(提高声音)去请家主母!
切换。
△公孙雄看着西施。
公孙雄:夫人?
西施:施夷光见过公孙大夫,万福。
公孙雄:馆娃宫中第一人,怎么……
范蠡:夫人被鸱夷包裹太久,脸面与肌肤已黏在里面。楚医巫溪尽力施为,也只保住母子性命。
二、 楚宫太医院。日。内。
△太医院杏树挺拔,后面的医肆门窗紧闭。
△楚医巫溪小心地用一根纯白的如玉的长刺挑开罩住西施头部的鸱夷,范蠡一旁屏息看着。鸱夷从一条缝开始小心地撕开,嘴角一丝血肉带出,楚医药瓶倒出药粉敷上,继续撕,脸颊又一丝血肉带出……
切换。
△剥出满脸血痕的西施,闭着眼,奄奄一息。
淡出。
三、大河船上。日。 外 。
△伯难泪水盈眶。
伯难:家母受的屈辱太多,受的苦难太大。
公孙雄:越王刻薄寡恩,西子先被他作为求和时的贡品,再被他作为复仇时的祭品。从父系和母系方面,越国都是你的仇敌。
伯难:现在除了自己,我没有别的仇敌。
公孙雄:那你回去吧,回陶邑去,你的母亲在等你,你的妻儿也在等你,去安慰你的父亲陶朱公吧,你的父王的孤魂我来陪着。
伯难:你说过……吴王——让你带我去岐山,他不想我为他复国?
公孙雄:他确实是这样关照了。
伯难:那我跟你走吧,我不想欠他的情。我会被一个越国士兵杀死,一命抵一命。但是,跟你走之前,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公孙雄:老臣一定效犬马之力。
伯难:我要你助我去杀掉庄生那个老贼,为我仲友报仇!
公孙雄:此事不难,老贼大概会在纪山北崖望星……
四、纪山北崖。夜 。 外 。
△伯难和公孙雄领着几个精壮手持弓、剑的男子上来。
△远处一块平坦如塌的山石上,庄生萧然独坐,他身后数步,抱着剑的侍女凝然站立。
公孙雄:果然在。(回身命令手持弓箭的男子)射死他!
伯难:不!我要手刃老贼!给我剑!
△佩剑的将剑抽出交给他。
公孙雄:我跟你一起去。
伯难:不要!你走开!
△伯难手持剑向庄生走去,但他的头部就像坠着沉重的铁,使他身子歪斜着,步子踉踉跄跄。
伯难(大喝):老贼!你这个老贼!
△庄生凝然不动,他身后的侍女准备抽剑拦挡,庄生咳嗽一声,立刻不动。
△伯难走到庄生面前,剑横着摆在庄生的头顶上,另一手夸张地高扬着。
伯难:老贼!你为什么!为什么!我弟弟好端端的一个人!他是我的亲弟弟!从小就是我弟弟!我救他难道我还想过要自己的命吗?我想过要他的命吗?可你为什么!老贼!为什么要他的命?
△伯难剑一挥,将庄生的发髻削掉,庄生的白发一下子就披散下来,短而稀疏。伯难顺手将剑甩手挥出去,掉落在地。他呆若木鸡,然后猛烈地捶胸,开始怪诞地各种怪样子围着庄生小步跑,不时停下,对着庄生干啐一口。
伯难:说!老贼!为什么!说!
△灵孤身一人上来,远远瞧见,又悲又喜。
灵:丈夫!
△伯难在灵的呼喊声中定住,他只是停下,没有循声去看,只是听着就像盲人在辨识声音是谁的。
△灵向他跑去。公孙雄拦住她。
公孙雄:灵儿。羽儿走了。
△灵盯着公孙雄。
公孙雄:她是为救王子死的。
灵(点点头):我会去看她的。
△她继续向伯难跑去。公孙雄跟在后面,庄生的侍女闪身拦住。
灵儿:丈夫,回家吧。家尊让我来找你,带你回家。
庄生:夫人,扶你丈夫坐下,他怒气刚宣泄,应该很疲累了。公孙大夫,你也过来吧。
△灵扶着重新呆若木鸡的伯难在庄生面前坐下,公孙雄则不即不离地站着,他的头和颈又成奇怪的折角,白发披散在脸的前方。
庄生:伯难,令堂的事想必公孙大夫跟你说了,他只说了他知道的,我现在跟你说些他不知道的。
闪回。
五、吴王宫殿。日 。外 。
画外音:(庄生)当年,我和文大夫、范子一同受命辅越,二十余年的艰苦卓绝,总算是灭掉了吴国,除去楚国的心腹大患。灭吴的那天,不仅吴王知道令堂怀了你,越王也知道。该怎么处置令堂和她腹中的你,众人纷争不已。
△仍旧庄严华丽的吴王宫殿,一点都看不出已经变换了主人。
△越国君臣在吴王宫殿议事,他们听起来很激动,声音传出殿外。
范蠡(画外)可她是越女,是越国的子民,是大王的子民!
逄同(画外)可她身上怀着吴王的儿子!
六、吴王宫殿。日 。内 。
△勾践和诸大臣分班列作。庄生坐在范蠡的下首。他们都已是中年,可以辨识出老年的形状。
△范蠡站起来,面向勾践,神情沉着。
范蠡:可吴王已经死了,吴国已经亡了。再追究一位怀了吴王的儿子的越女有什么意义?杀降不详,何况杀自己的子民更为不详。请大王收回成命。
逄同:吴国的子民还在,太多了,你没看见吗?施夷光一旦生下的是儿子,夫差的儿子一旦振臂高呼,吴国能不能为越国所有且不说,越人和吴人的战争就无穷无尽了。这是你想要看到的?还是楚王想看到的?
范蠡:如你所说,要是吴国的子民知道我们杀死了怀着吴王子息的越女,他们会对越国更加仇恨!这样才会造成吴越之间无穷无尽的战争。
逄同:现在不会,他们刚亡国,惊魂未定,我们再残酷一点也增加不了什么。反之,十八年后,他们的惶恐平定下来之后,要是他们意想不到的故国王子回来唤醒他们的家国情怀,他们是会跟着他们的王子走的。特别是,假如那位王子的背后有楚国的力量支持的话。我们越国现在靠近楚国了,我们现在的力量能不使楚国芒刺在背吗?楚国如果掌握了夫差的儿子能不利用起来对付越国吗?
范蠡:我不去楚国,我带施夷光到一个离楚国和越国都远的地方。如果她生下儿子,我为大王看守着,绝不让他知道他是谁的儿子,更不会让他重返吴地。
逄同:大王,不可轻信范大夫的话。他这要一去,十八年后如果带着夫差的遗腹子回来复国,那时,请问谁是他的对手?
范蠡:逄大夫,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狼吗?
逄同:因为你要显示你有亡一国的经天本事,也有复一国的纬地能耐。再有,你们楚国人!心永远都在楚国!原先你们来越国效力,那是因为中间隔着的吴国是楚国的眼中钉。现在,是不是越国要成为楚国的眼中钉呢?所以你要留下夫差的儿子好做日后打算。
范蠡:什么经天纬地的本事,我哪里有?这二十年来,每天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唇焦肤裂,吃的是苦,受的是惊吓。唯一的本事就是熬着,忍受!吃的苦还不够吗?受的惊吓还不够吗?我怜悯自己。越国亡吴,是天意,不是人力。我怎敢贪天之功!何况大王在上,卧薪尝胆,忍辱含垢,方才二十年蛰伏而一朝雪耻。我又怎敢贪君之功?至于说我是楚国人,我为大王前后效力二十九年,每一滴血与泪都洒在越国,我只是楚国人?还有,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再回楚国,我带走西施,西施生下的是谁的子女又有什么关系呢?当年我奉大王之命去苎萝山选秀女,我给西施的承诺难道不可视为是大王对西施的承诺吗?大王,阴谋是用于仇雠的,君王的德行,对子民的然诺一定遵守。
勾践:子范子,你只是生在楚国,这么多年以来,你可以说是越国人了。越国受子范子所惠甚多,雪孤之耻之功,子范子即便不居,孤又怎能抹杀?孤决定划会稽山方圆三百里为子范子领地,与子范子共享越国。子范子要是喜欢越女,会稽山,苎萝山以及越国所有的越女你想要谁都可以。孤的几个王女,子范子看中了谁?孤马上让她给子范子奉巾栉!如果子范子一定要留下施夷光,也可以,但不能离开越国,她生下的孩子得交给孤的王妃抚养。
范蠡:大王,会稽山是先王立国的所在,是越国宗庙的所在,怎能用来赏赐。范蠡万万不能接受。大王,范蠡受大王知遇多年,绝无反目成仇的道理。范蠡只是累了,余生只想有个如匹夫一样的睡眠。还请大王成全,放行。
逄同:大王,范大夫既铁心要走,看来是万难留住。让他发誓,如果他离开越国,此生绝不做任何君王的谋主。不,还不够,还不能做任何想登王位之人的谋主。除非他自己想做王。
△范蠡对逄同报以轻蔑的冷笑。
勾践:子范子,你真就因为一位女子就将孤视为薄情寡义之人?就要离开?你不能和她一块留下来?
范蠡:我厌倦了军旅,我厌倦了阴谋,想履行一个二十年前许下的承诺。二十年前在苎萝山我曾答应过施夷光,复仇之后,给她自由。请答应我和她一块离开。
勾践(站起来)好,如你所说你的承诺也是孤的承诺。(久久不语,良久从口中崩出最后一句)你立誓吧。
七、纪山北崖。夜。外。
△伯难咯咯傻笑着。
伯难:那个胎儿就是我,我钻进母亲的肚子,有人要抓我。我躲进母亲的肚子,我活下来了。
庄生:(轻声)是你。但你能活下来并不容易。
伯难:那我怎么活下来了?
庄生:越王答应子范子立誓,但就在子范子斋戒的时候,越王突然下令将令堂沉河。
八、北水门。日。 外 。
△靠近水城门的两边,黑压压站满了人,男女都有。
△一长列越国士兵手持兵刃站在人群前面,他们一直排列到水道入湖的远处。
△从水城门缓缓撑出一艘大船,在两边人群的注视中,向着太湖飘去。
西施身著素衣,头发披散,站在船中。
△船一出水城门,两个粗壮的女子押着西施走上船头,船头很长,也很宽。
△两边的人群开始骚动,往前挤了过来,又被前面的越兵持刃逼着退到原先站着的地方,但他们已经不像开始那样肃整。男人们一个个凝神盯着西施,脸上现出痴狂的神态,女人也睁大眼睛看着,各种表情都有。
△男人甲:(喃喃自语)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死吧!死吧!
△周围人群慢慢蔓延着:死吧,死吧!从零零落落的声音到整齐划一的声音。男子甲却蓦然伸直一只胳膊,冲着人群喊。
男子甲:我是说我!让我死吧!死吧!让她活!
△人群混乱。镜头捕捉到对身边的躁动无动于衷的男子乙,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西施。
男人乙:还是这么的……这么的……(毫无由来的痛哭)大王!大王啊!好惨!(转身挤着人群离开)还是这么的……还是这么的……
△乙的旁边一个女人冲着男人乙呸了一声。
女人甲:呸,妲己,妹喜,褒姒!死吧!死吧!
男人丙:妲己,妹喜,褒姒!(偷偷的轻声对身边的男子丁)三个加在一起也比不过……
△男人丁只顾着盯着西施看,脸上表情如在梦中对丙的话充耳不闻。
女人甲:(冲着船头大喊)妲己!妹喜!褒姒!
△有几个女人也跟着喊,声音稀稀落落,但不断响起。
站在船头的西施默然地在喊骂声中伫立,她的头发被风轻轻吹起。
女人甲:(冲着船头)呸!呸!
众女人:呸!呸!
△船上另外两个粗实女子,抬着一只大皮袋,(又叫鸱夷,古代的酒袋,整张牛皮制成的)走到船头,将皮袋放下,打开。众女子将西施夹持着,放到打开的皮袋上,又将皮袋重新系好。一个女子将一个小的皮袋套上西施的头,小皮袋上有两个口子,正好露出西施的口鼻。
两边岸上的女人群激动起来了。男人们也放佛从梦中惊醒,有的惊恐,有的被感染得激动。
众女人:(齐声大喊)沉湖!沉湖!死吧!死吧!呸!
△船上众女子将装着西施的皮袋扛起,往湖中抛去。
△男人丁发出一声哀叫,然后,另有不少的男人发出叹息。
△皮袋沉在湖中,又慢慢浮出水面。
△皮袋沿着湖水往下飘去,越飘越远。
九、纪山北崖。夜 。 外 。
△灵打了个冷颤。
灵:原来是这样才沉水呀?不是因为越王妃以为越王要纳西子为妃,嫉恨之后才将西子沉水的?
庄生:不是,越王妃一直在会稽,她怎么可能要求将西子沉水。越国之所以传言是越王妃因嫉生恨要将西子沉湖,是不想刺激吴人,要是他们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西子怀了吴王夫差的子嗣才被沉湖,他们会怎么想?
公孙雄:勾践长颈鸟喙,刻薄寡恩,当年吴王夫差在夫椒击败越王,将他围困在会稽,不曾乘胜灭其种类,许其和好,保全他的宗族。而越王一旦得志,就要斩草除根,王子当时还只是母腹中的一个胎儿,是男是女尚不可知,勾践就连母带子沉水谋杀。王子,伯难,你听到了吗?你的仇敌,就是越国,是越王,是勾践的子子孙孙。
△伯难木木呆呆,是听非听。
灵:那么,后来家尊是怎么救走家主母?越王就全然不知道吗?
庄生:很快就知道了,越王认为是越国的楚臣暗中相助子范子才能救出西子的。他因此迁怒于留下的楚臣,他赐文种大夫以伍子胥自刎的离娄剑,逼死文大夫。因为他要我望星占卜,所以没杀我,但将我在越国囚禁了二十三年。从那以后我在越国,除了梦呓,二十三年不曾说话直到大王将我赎回。回到楚国我才知道,当年越王勾践在沉西子的鸱夷内里涂了鱼胶,鱼胶浸水将牛皮黏住西子的肌肤,只有楚国王宫珍藏的凤凰羽刺能剥开。子范子不惜违背誓言离开越国后去了楚国,请求楚王赐予羽刺解救西子,即便如此,西子的容貌还是毁了。
△伯难突然动了一下,瞪着庄生,却奇怪地对自己说话。
伯难:伯难,你为什么害死仲友?说!
庄生:伯难,你不必自责,仲友的死不是你造成的。
灵:丈夫,叔父说的没错,仲友不是你害死的,这其中有原委。
公孙雄:什么原委?王子,每个人都在骗你,包括我。
灵:丈夫,家尊让我告诉你原委,让你明白,仲友的死与你无关,与子庄子也无关。
公孙雄:灵儿,你忘了你的身份吗?
灵:没忘,父亲。灵儿是我丈夫的妻子,是家尊的媳妇。
公孙雄:你到底是忘了。
灵:是的父亲。我确实忘了吴国要复国,我的丈夫是王子,可以做王。我只记得我的丈夫他不认为自己是王子,从不曾想过做王。他的父亲是子范子,是鸱夷子皮,是陶朱公,而不是吴王夫差。他不记得的都是他未曾经历的,但那些都被你,被我,被越王,被楚王记得,所以他不知道他将做他不曾做过的事。他要背负他不曾犯过的罪。我于归范氏十年,我不曾忘过应许父亲的诺言,这使得我十年来时时刻刻与自己为敌。我不想让丈夫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想让父亲像三十一年前姑苏城上的死尸那样活着却以发覆面,所以我没有在陶邑用真相拦阻丈夫。我准备了毒药,丈夫启程后我就打算死。家尊洞察一切,拦下了我。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而来。他劝我打消饮药的念头,跟我说,因为丈夫执意要去楚国救仲友,本来有惊无险的仲友将凶险无比,而丈夫自投罗网,必会难逃罗网。家尊要去救他的两个儿子,为此,他不惜踏上三十余年不曾踏入的楚国。就在丈夫再次去见兰陵君的那天,家尊秘密去了王宫,见到了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