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早朝,严成阙带来了新东西。
太后懿旨。
措辞很体面:皇帝年少,社稷危殆,请皇帝移驾南都“奉先帝香火”,监国之位,由太师暂领。
百官跪了一地。城外两万先锋扎在南门外,谁还替一个皇帝说话?跪得最快的,前天还在殿上骂严党贪墨。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太后安好?”
“太后凤体欠安,懿旨由老臣代呈。”严成阙答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太后“欠安”半个月,时间正好卡在他需要这道懿旨的节点上。
“朕知道了。”我说,“容朕思量一夜。明日辰时,答复太师。”
殿上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眉。松气的是觉得逃过一劫,皱眉的是闻出了别的味道。
一夜,我只办了一件事:放风。
放给谁?宫里那七个暗桩,一个没动,一个还哑着。
风的内容是:皇帝慌了,密令心腹收拾细软,明夜子时自北门出逃,往南都去。
北门。南都。跟懿旨的方向严丝合缝,连我这个“惊惶之君”的人设,都是照着严成阙的心思裁的。
他要什么,我就递什么。一个要跑的皇帝,南门就是他留给叛军最好的礼。放叛军进城“护驾”,脏活、骂名、翻盘的机会,全在城门一开一合之间。
暗桩传话快得出奇。午时放的风,未时信就进了严府。回信出府时,我的人记下了封皮,没敢动——不必动。信里写什么,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陛下今夜出逃,南门接应,城内空虚,速进。
入夜,我登上南门城楼。
瓮城两侧,禁军伏在阴影里。火油、硝石、滚木,码了三层。陆铮按刀站在我身侧,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陛下,”他声音发涩,“郑元甫若真开城,两万人入城,京城就没了。”
“他没有『若』。”我说,“他一定开。城门合上的声音,就是信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望着城外,“人一旦下了注,就只想看到自己想赢的那一面。”
子时三刻,南门传来绞盘声。铁链又长又滞,像一头老兽在喘。
门开了。
城外的火把阵列动了。斥候队先涌入瓮城,探路,无阻。随后大队跟进,黑压压朝门洞里灌。马蹄砸在瓮城的石板上,整段城墙都在震。
我在城楼上数。
一千。火把还在外面涌。两千。瓮城里的火把挤成一片浮动的红。
两千五。
“烧。”
陆铮的刀劈在城垛上。
三支火箭坠进四角油槽,火焰贴着石面炸开,从四个门洞同时向里卷。预埋的硝石接着响,整座瓮城十息之内烧成一口扣上的铁锅。四道千斤闸轰然落下,铁链绞盘反向绞死——
进来的两千五百人,被关在了锅里。
城外大乱。后队疯狂回撤,前队撞在闸门上自相践踏。喊杀声、马嘶、铁甲崩裂,全被四道闸门闷在瓮城里,只有火光从顶上的透气孔往外喷,像城底下烧着一座窑。
拓跋野的亲卫队硬是凿穿了西侧闸门。乱军之中,有人把主将拽上马,往北突围——重伤,丢了大纛,跑掉的只是一个空壳。
天亮清点:瓮城内斩俘两千余,先锋大纛、军械尽入我手。京城守军,阵亡四十七人。
我让记名造册,刻碑,立在南门瓮城外。这一笔,我记在自己头上。
随后,出了真正要命的事。
清扫战场时,从先锋军旗官的尸身上搜出半页军令。赵擎亲笔,令先锋“依城中内应之约为进”。军令引文末尾,盖着一方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掌印司三天前才报的“失窃”,全宫知情者不超过五个人。现在,它盖在了通敌的军令上——在敌人手里。
“押上来。”我说。
严成阙还没等押,自己来了。没带一个仆从,绯袍换成了素服,站在丹墀下面,抬头看我。
这位斗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一夜之间像被抽走了什么。他看着那半页军令,忽然笑了。笑声哑,缓,像一口裂了的旧钟。
“陛下,”他说,“事到如今,臣问您一句。”
“您真的以为,您是先帝的儿子吗?”
城楼上的风,停了一瞬。
第五天,结束了。
玉玺在敌营,血统成了谜。而我盯着那半页军令,忽然想起一件事——
印文的位置,偏了半分。真正的玉玺,我在三个月前的祭典上见过。
这一方,是假的。
第四章 第四天
血统的事,我先压下了。
玉玺是假的,这条线比血统那条更急。假印能出现在敌军军令上,说明仿印的人见过真玺,而见过真玺的人,全宫数得出来。这中间的空档,就是通敌的口子。
但眼下,得先过公堂这一关。
辰时,大理寺正堂。严成阙素服枷锁,跪在堂下。三法司会审,我坐在屏风后旁听——皇帝亲临刑名,本朝没有先例。可这案子也没有先例:当朝太师,通敌铁证。
主审问一句,他答一句,滴水不漏。通敌的军令,他认“或许有人伪造”;粮仓的账,他认“族子不肖”;惟独谋逆二字,他磕头,喊冤,一口咬死“臣一颗心昭昭可表”。
老东西在拖。拖到审不出实证,拖到朝局生变,拖到城外那位主将再递一次机会给他。
轮到我递了。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把两样东西放在案上。
第一样,曹禄的画押供状:三年来经严府菜筐传递书信二十七次,条条有日期。
第二样,一个小小的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方新仿的玉玺——顺着那半页军令的印样摸下去,从掌印司一个主事家里起出来的。仿印的人,是他花三百两银子雇的民间刻工。
“太师,”我说,“真玺失窃案发当夜,掌印司值夜的两个人,一个是你府上的远亲,一个是曹禄的干儿子。三道锁,三把钥匙,一夜齐开。”
“臣……”
“你要说不知情。”我打断他,“好。那朕只问一件——你府上那位远亲,是他自己长了腿走进你府里的,还是你亲手把他安排进宫的?”
堂下死一样的静。
严成阙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他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疲惫——不是输了官司的疲惫,是某种更长、更深的算计落了空的疲惫。
“陛下英明。”他缓缓地说,“老臣,无话可说。”
谋逆,本该凌迟。念他三朝元老,改斩决,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充作军资——这一笔,正好补上发军饷亏空的内库。
判词落印的那一刻,堂外传来兵甲齐整的踏地声。
陆铮带着禁军在外候着。行完礼,他没退,站在原地,像有话。
“陆统领有话?”
他单膝跪了下去,甲叶哗地一声响。
“末将三年前从北疆活着回来,”他说,“满京城都说禁军怯战,说末将丧师辱国。只有一件事,末将三年没想明白——那一场败仗,粮道为什么先断。”
我看着他。
“末将不问旧案。”他说,“末将只问一句——这一回,京城守不守得住?”
“守得住。”我说,“因为这一回,粮在自己手里,令在自己手里,坐在城楼上的,也不是昏君。”
他俯首,额头触地:“禁军一万二,自今日起,陛下调往何处,末将带往何处。”
禁军到手。京城四门、宫城十二卫,连同粮道、武库,头一回真正握在我一个人手里。
第四天,过了一半,收了两样东西:一个死局,一支兵。
夜里出了新的事。
大理寺报上来:严成阙的死牢,半夜进了人。
狱卒昏睡过去一个时辰,醒来时,牢里多了一样东西。严成阙捧着它,对着一堵墙,一动不动地跪着。
一枚铜符。
巴掌大,虎形,铜绿斑驳。严成阙见了它,如见鬼神。
铜符背面,刻着四个字的年号——先帝的年号。
可先帝驾崩三年了。当年棺椁封陵,满朝扶棺,山陵使回奏“金井安葬”,青史白纸黑字。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躺进皇陵三年的人,他的铜符,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死牢里?
第三章 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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