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又起了,从燃机厂房那边灌过来,带着余热锅炉散出的那股燥热。
我站在项目部的临时板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你发来的消息,问我在不在。我在。可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终究没有立刻回复。远处那座已经完成扣盖的余热锅炉,在风里沉默地立着,烟囱顶部的航标灯一明一暗,像在替谁叹气。
其实联系你从来不难。你在通讯录里躺了这么多年,拨出去只需要一秒钟。可你知道吗,这个燃机发电厂项目是我跟了整整两年的工程——从第一罐混凝土浇筑,到燃机本体吊装就位,再到今天整套机组进入调试阶段。每当我深夜从集控室出来,看着厂房里透出的灯光映在冷却塔的塔身上,我就会想:如果此刻你在我身边,会是什么样子?
可我想来想去,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好多年前的那个你——穿白色连衣裙,站在学校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冲我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你肩膀上。那个画面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你现在不是那个样子了。就像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学校毕业、满手图纸的实习生了。我现在是总监,管着几百号人,每天要在燃机平台爬上爬下,安全帽一戴就是一整天,晒得黝黑,眼角全是褶子。你大概也一样,生活的风沙把每个人都吹成了另一副模样。
所以你说,我想见的你,和我要联系的你,是不是同一个人呢?不是了。
我怀念的,或许真的不是你,而是当年那个爱着你的我。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顾虑都没有,觉得爱情大过天,觉得翻山越岭也要去见一个人。为了给你过生日,我可以连续吃一个月泡面攒路费,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肿的。可一看到你,什么都忘了。那时候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都是甜的。
可现在呢?风太大了。这个燃机电厂建在沿海,季风一来,裹着盐雾和细沙,打在脸上生疼。我手底下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刚来的时候意气风发,干上两年,眼神都变了——变得沉稳,也变得沉默。风把好多人都吹散了。一起入行的兄弟,有的去了别的项目,有的转了行,还有的出了国,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我和你也是一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隔的就不只是距离了。是时间,是经历,是那些说不上来的、细碎的、日积月累的东西。就像燃机叶片,看着还是完整的,可高温蠕变早就悄悄改变了它的内部组织。
有时候深夜从燃机厂房巡检出来,我会在空地上站一会儿,抬头看天。这地方光污染少,星星很亮。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笑得那么用力,好像全世界都欠我一个美好的未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后面的路有多难走,不知道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知道风会有那么大。
我泪流满面,步步回头,可我也只能往前走。
项目不等人。燃机单循环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联合循环整套启动,然后就是168小时试运行。总监这个位置,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我不能因为回头,就停下脚步。
风还在吹。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安全帽扣好,朝主厂房走去。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天,面前是灯火通明的燃机平台。往前走,只能往前走。
哪怕步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