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之死与太子废立

刘邦、韩信与吕后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我们只能通过有限的史料来客观推测,可是推测往往又带有自己的主观色彩,毕竟历史永远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来记述。无论如何,修史的职责就是要无限接近于真相,以供后人回味与推敲,这是对中华民族的负责,相比较日异月更的法律与波谲云诡的政治,历史是永恒与神圣的。

佛经里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句话蕴含无穷的含义,真理同样是不变的,即“佛法者非佛法”。一个人情感上的恩怨、伪装也是一种虚妄,朝堂何其凶险,政治这场戏也同样是一种虚妄,雁过留痕,不变的是人物的内心、行动和语言。比如世人拘泥于文字,都听过“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凭借文字的记载而形成的主观判断反而不理性,这何尝不是一种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得出的道理,一个人假如处在那个圈层,都是靠利益绑定,往往身不由己,所以我们要透过文字要推测人物的内心、行动和语言,尽己所能还原真相。

有关韩信之死这件事,涉及到几个重要的参与人物,分别是刘邦、吕后、韩信。那么首先要根据他们的言行举止来分析每个人物的优缺点。这里我带有几个问题:韩信与吕后是否是因为储君之事产生分歧而形成政治上的对立关系?整件事情的经过是否有人在背后步步为营,挑拨刘邦与韩信的关系而彼此丧失了信任?是否吕后先斩后奏,夺了刘邦的大权?是否刘邦油尽灯枯,最后党派纷争愈发激烈而压制不住,因此某些势力代表人物把除掉韩信的骂名嫁祸给刘邦呢?为什么刘邦仅仅给韩信封一个侯爵呢?设计杀死韩信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刘邦出身布衣,做事不拘小节,讨厌繁文缛节,这一点和秦始皇有相似之处,厌恶儒生,伟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说明双方是有相似之处的,好比刘邦曾经评价秦始皇“大丈夫当如是也”。当然也有不同点,刘邦相比较焚书坑儒的极端做法,多了一点处事上的圆滑,通过推行黄老之道,间接冷落儒生,没有对儒生赶尽杀绝说明刘邦有容人之量。刘邦真要是这么做,怎么会有这么多能人义士追随他征战天下?刘邦如果日常保持着耀武扬威、蛮横无理的姿态,那么岂不是和霸王没有区别。所以刘邦能成为名垂千古的西汉开国皇帝的原因一是知人善任、谦恭下士并且有天才般的领导能力,《资治通鉴·汉纪三》中有一段刘邦宴请王公大臣的情景,刘邦在宴会上分析个人夺得天下的原因,除了表面的英明决策“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之外,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说明刘邦在选用谋略、政治和军事方面的人才是目光如炬的,对下属的内外特点都能做到心中有数。二是独特的人格魅力,这也是最关键的原因,因为我深思过一句老人经常说的话“由小看大”,一个人本性无论经过多少岁月的打磨,都不会改变的,不过是人需要在社会这个草台班子里学会坚守本心罢了,不过是“空华水月乱身意”罢了。《史记·高祖本纪》中记载“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刘邦仁德友善对待他人,乐善好施,思想豁达,常常宽厚大度对待周围,这才是刘邦的本性,一个人伪装一时简单,但是不可能处心积虑一辈子。不滥杀无辜,接纳原项羽部下归降的将士,并委以重任,比如英布、陈平等人。

《史记·淮阴侯列传》中虽然写刘邦对韩信“畏恶其能”,但是这只是旁观者的说法,按照刘邦的优缺点综合来看,为什么给韩信只是封赏侯爵?我的观点是正是因为韩信推心置腹,功高盖主过于引人耳目,所以才不会将韩信等人置于很高的位置,这是一种出于保护他的心理,越是推心置腹越希望他不要卷入党争中去,因为还要兼顾朝堂其他利益集团,韩信如果太过耀眼,那么反而会引起其他官员的议论纷纷,甚至妒能害贤。换位思考一下,刘邦之所以千古帝王,在于他内心是真正胸怀天下的,谋求天下太平,不会因为手下的某个人劳苦功高而只偏向于某人,因为政治不只是一家人的天下,但是也不轻易清除征战多年的手下。刘邦也有一个缺点,就是猜疑心重,猜疑心一旦产生就很难清除了,恰恰是一个用人不疑的人就怕超过了自己的接受范围,稍微被最亲近的手下背叛一次,那种猜忌之心程度会进一步加深。刘邦对于韩信的态度很微妙,刘邦在听到韩信之死,他的态度是“闻淮阴侯之死,且喜且怜之”,最后并没有真正高兴,而是一种哀伤可怜的态度,到这一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韩信之死是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吕后利用了刘邦的猜疑心对韩信先斩后奏,夺了刘邦的实权,架空晚年的刘邦,使得他不得不按照吕后阳奉阴违的意思来计划。二种是刘邦失望到一定程度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内心不想除掉但是不得不除掉,只有借助吕后派系之手,因为韩信树敌太多。

韩信的性格特点与做事风格,“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平时最自然的一言一行会反应这个人的内在特点的。一个人如果日常就从不与人交心,左右逢迎,那么这种样的人反而城府颇深。可是韩信恰恰相反,这样不会藏心的人怎会有这样深的城府?这也是武将所处大大咧咧的环境影响的,军事指挥能力强,可是面对错综复杂的政治环境是要吃大亏的,政治关系上不成熟,而缺点就是居功自傲、好自矜夸,《史记·淮阴侯列传》中写道:“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说明平时做事仗着自己的才能锋芒毕露,不懂得深藏若虚的道理,《资治通鉴·汉纪三》中,同样写道“羞与绛、灌等列”“生乃与哙等为伍”,韩信认为劳苦功高,最后只是封了个侯爵,竟然与樊哙一样的地位,不屑于与灌婴、周勃一样的地位,说出这样傲慢的话很容易得罪了他们,内心同样体现他的居功自傲。

分析他的优点,韩信军事卓越,是将帅之才,从汉高帝元年韩信被萧何引荐,一直到汉高帝十一年韩信死亡,几乎大小战役都有韩信的参与,可谓是身经百战,忠肝义胆,刘邦也放心把战役交予韩信指挥。比如汉高帝元年刘邦采纳韩信的计划平定三秦,汉高帝二年韩信、曹参与灌婴攻魏,汉高帝三年韩信攻赵,汉高帝四年灭齐等等。知恩图报、孝敬父母这是他的优点之一,“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母亲去世后,韩信虽然早年贫穷,无钱置办丧事,但仍然到处寻找高大宽阔的坟地,可以看出他心里一直惦记着父母。知恩图报是史书上对他评价最多的优点,韩信在灭齐战役中,有一齐人名叫武涉前来意图拉拢韩信投靠项王,但韩信委婉辞谢:“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后又有齐人蒯通劝韩信称王,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韩信同样拒绝了并说:“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面对更多的功名利禄,自立为王的机会,韩信果断拒绝,依然忠心耿耿,对刘邦感恩戴德,坚定地站在刘邦的立场,将生死置之度外。韩信在汉高帝五年回到了封国楚,找到了尚在贫穷时给自己送饭吃的那位老妇人,赏赐她千金以答谢恩情。同时韩信对当自己经历的胯下之辱选择了原谅,并且召见那位侮辱自己的人,并授予他中尉官职,因为没有忍辱之心就没有韩信的功成名就。

吕后为人城府极深,为人刚毅,阴狠毒辣,左右逢源,威逼利诱,猜疑心更重,报复心极强,喜好大权独揽。“所诛大臣多吕后力”,所有诛杀大臣的阴谋大都是吕后一手策划的,设计除掉韩信和彭越,在刘邦去世后,吕后公报私仇,将嫉妒心彻底释放,砍断刘邦的宠妃戚姬的手足,挖去她的双眼,薰聋耳朵,割去舌头,扔到猪圈中,嘲笑她为“人彘”,逼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参观,同时暗中鸩杀戚姬的儿子赵王刘如意。汉惠帝刘盈登基后,实际上大权旁落在吕后身上,而刘盈形似傀儡,太后听政,诸藩王朝见胆战心惊,生怕是一次鸿门宴,齐悼惠王曾有一次前来朝见,后来得知吕后打翻那杯酒提前下了毒,因为齐王忤逆了吕后。刘盈去世后,吕后暗中杀死扶植不久的汉少帝,只因为汉少帝年幼说出的一句“壮即为变”的话语,威胁到吕后的安危,威胁王公大臣立诸吕为王甚至封侯拜相。吕后的做事风格就是威胁到自己利益的人定要在不知不觉中清除,而威胁他人有利于自己是可以的。《史记索隐》中记载一句“及正轩掖,潜用福威;志怀安忍,性挟猜疑”概括了吕后的性格特点,天性多疑,暗中里滥用权势和威力。

但是她也有优点,吕后虽然挟持天子,实权在握,但还是顾全大局,以稳定朝纲为重点,“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吕后发出的政令消息不对外公开,防止惑乱人心,百姓生活安然无恙,轻刑罚,罪犯稀少,百姓致力于农耕,衣食不断增多。

韩信之死是关乎到废立太子之事的关键一环,在刘邦晚年,派系斗争愈演愈烈,从一些文献记载中可以看出。《资治通鉴·汉纪三》中记载在汉高帝五年,齐王韩信灭齐,刘邦与韩信、彭越回合攻打项羽,项羽败亡,统一天下的大事完成,刘邦在洛阳南宫宴请功臣。随后仅仅过了一年,刘邦收到关于韩信匿名谋反的书信,刘邦虽然猜疑之心产生但是选择相信并且赦免韩信,授予淮阴侯爵位,私下和刘邦对话也是很轻松,说明没有私人恩怨。同年,刘邦有给诸位功臣根据功劳大小封侯拜相。韩信本以为风波就此过去,但是到汉高帝十年有人,韩信却向陈豨说了几句心里话“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说明韩信不只是一次被人诬陷谋反,按照前面分析韩信的性格特点,他是不可能背叛的。刘邦慧眼识珠,用人不疑,即使有猜疑之心,面对多次的匿名举报书信,他也置之不理,说明也是对韩信的信任也是毋庸置疑。刘邦宠爱戚姬,十分担心死后她的儿子赵王刘如意的安危,听信赵尧的建议,任用周昌担任赵国相国。而赵相国周昌受到过吕后接见,是他在刘邦面前据理力争,拒绝接受废黜太子的诏令,代表的是吕后的派系,从这细节可以看出,吕后在这个节点上就已经暗中谋划全局,安插势力。同时入宫觐见刘邦说陈豨意图谋反,需要严加观察;陈豨惶恐不安,承受不住内心压力,最后反叛。汉高帝十一年,韩信同样按捺不住,承受不住心理压力,“欲发以袭吕后、太子”,最后在萧何和吕后的设计下,除掉韩信,诛杀三族。这时刘邦还尚未回到洛阳,所以是未经过刘邦的政令而对韩信先斩后奏。“上还洛阳,闻淮阴侯之死”,所以刘邦在事发前是不知情的,是在他回到洛阳后才听说韩信之死。韩信至死都没有背叛刘邦,只是有人暗中诬陷他谋反,诚惶诚恐,自己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而误入吕后圈套。同年在经历韩信之死事件后,吕后又向刘邦建议除掉彭越,此时刘邦已被猜忌之心迷失了理性,采纳了吕后的建议诛杀彭越三族,因此在分析刘邦优缺点时的那个疑问就可以解决,是吕后利用了刘邦的猜疑心,在派人游说导致陈豨反叛,刘邦御驾亲征之际,使得刘邦与韩信相隔两地,借机除掉韩信。

废立太子是韩信之死的根本原因,是吕后步步为营除掉韩信等人,同时也是为了达成自己的政治野心。《史记·吕太后本纪》中记载“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随着年龄渐长,刘邦越发宠爱戚姬,对吕后逐渐疏远,戚姬生子赵王刘如意,刘邦常常将赵王刘如意和现太子相比较,认为赵王的雄才伟略更加像自己,因此常常将废立太子之事挂在嘴边,这就使得本就敏感多疑的吕后更加隐忍。在除掉韩信、彭越、英布后,此时群臣已经全是向着吕后派系,包括张良、萧何、叔孙通、周昌、樊哙等人均有参与,比如前文提到过韩信得罪过的樊哙,在《资治通鉴·汉纪四》中提到过“人有恶樊哙,云:‘党于吕氏,即一日上晏驾,欲以兵诛赵王如意之属。’”,意思是说,有人诬告樊哙暗中和吕后结党,打算在皇帝去世后,出兵杀死赵王刘如意等人,只可惜,刘邦在授权陈平押送樊哙去往朝廷的途中去世了,因此最后樊哙重新恢复爵位和封地,最终刘邦的担心还是一语成谶,吕后专权后迅速杀死了戚姬和赵王刘如意。刘邦心里也明白“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赵王,乃止不立”,木已成舟,为时已晚,最后最宠信的戚姬和赵王刘如意都惨遭杀害,我想刘邦在得知韩信之死的消息后,内心也在滴血吧。

综上所述,韩信是刘邦最信任的人,并没有想除掉韩信。韩信之死的背后是一场持续时间长并且有预谋的宫廷政变,吕后拉拢萧何、张良等文官集团,文官集团也想扶持一位孱弱无能的人担任皇帝,本质上算是吕后和文官集团达成的一场交易。吕后是城府极深,依靠权术霸道来治国,杀伐果决;而刘邦是坦荡大度、宽厚仁德,依靠王道治国。这两个人根本在于内心不一样,吕后内心深处是利己的,依靠利益限制官员的关系;而刘邦内心深处是利他的,会为手下人考虑,不轻易滥杀无辜,依靠德行处理关系,不屑于搞恐怖政治。韩信内心是纯正的,不背叛刘邦、知恩图报就是他的纯粹内心,唇亡齿寒,至死也没背叛刘邦,只可惜政治上的不成熟成为牺牲品,是让人深感惋惜的光辉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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