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多落在每年公历十月下旬。古书上说「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白露是露,寒露是凉,到了霜降,夜里的寒气终于重到把露水凝成了白。清晨推门出去,草叶上、瓦檐上、田埂上,薄薄一层白,像谁趁夜撒了一把细盐。太阳一出来,那层白又慢慢化了,化作亮晶晶的水珠,沿着叶尖往下滴。山里人说,见霜了,这一年的秋天,就算走到头了。
霜降的物候,是一场隆重的谢幕。枫叶到这时才真正红透。前半个月还只是三三两两的赭红,如今漫山遍野地烧起来,被霜一打,红得更沉、更艳。山道两边,枫香树、乌桕树、野漆树,你红一丛、我黄一片,把整座山染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风一吹,红叶簌簌地落,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又软又脆。
菊花也到了迟暮的时候。早先开得泼泼洒洒的野菊,如今花瓣边缘微微发枯,可那一点鹅黄,在满山红黄之间反倒显得格外清亮。山里人这时会折几枝迟菊,插在案头的粗陶瓶里,说是给秋天留个念想。
最惹眼的,还是柿子。霜降前后,是柿子最好的时候。廊下晒的柿子软了透了,挂在枝头的柿子红得发亮,一树一树,像挂了满枝的小灯笼。山里有「霜降吃柿子」的老说法,说是这时候的柿子,经了霜,最是甜。摘一个透熟的,剥了薄皮,咬一口,凉丝丝、甜津津,那股甜从舌尖一直润到心里。
霜降这一天,山居人家是有点仪式的。清早起来,阿婆头一件事就是去院里看霜。她蹲在菜地边,翻过一片菜叶,看看霜结得多厚,又抬头望望天,掂量着今天该收什么。菜地是秋天的最后一块阵地了:青梗菜、乌塌菜、菠菜,都还绿着,经了霜,据说滋味反倒更甜。这一天要趁早把能收的收了,赶在太阳把霜化掉之前,搬进屋里。
屋前屋后也都最后检查一遍。窗纸已经糊好,门帘已经挂上,柴房的柴码到了顶,瓦缸里的腌菜封了口。阿公绕着屋子走一圈,敲敲墙、看看檐,点点头,说一句:行了,这下冬天来了也不怕。
见霜的早晨,山里是冷得出奇的。哈气成白雾,手伸在外面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可山居人家不怕这个,反而起得更早。霜一结,这一天就晴定了,正是收东西、翻晒、出门的好天气。阿公说,霜打的日头足,一上午就能把潮东西晒个半干。趁着这几日霜晴,晒菜、晒萝卜、翻柴,一桩接一桩,谁也不肯闲。
午饭桌上,自然是应景的吃食。除了透熟的柿子,还有一锅新焖的萝卜饭 —— 霜降后拔的萝卜,又甜又脆,切块和米同焖,揭锅时满屋子都是萝卜的清甜。再配一碟凉拌秋藕、一小碗腌好的雪里蕻。没有什么特别的花样,都是地里眼下刚好的东西。山里人过节,不过是挑应季的,郑重地吃一顿。
饭后,一家人择晴好的下午,往山顶走一走。这是秋天最后一次登高了。站在山顶往四面看,村落棋布,炊烟细细,红叶一直铺到天边,一直铺到云底下。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却叫人觉得畅快。孩子们在山道上追着落叶跑,老人们站在崖边,慢悠悠地说:看了这一眼,明年再看吧。
夜里,阿婆在堂屋点起灯。她说,霜降一过,下一个节气就是立冬了。秋天这三个月,收的收、作的作、藏的藏,到今天算是整整齐齐地收了尾。
晚饭后,阿婆把晒了几日的萝卜干收进坛,又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看明天的天。天边星子很亮,她说,这样的天,后半夜霜还要厚。说罢便回屋去了,门帘轻轻一放,把霜天的凉挡在门外。
我站在院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收尽,檐下的柿子在暮色里成了暗红的影。草叶上那层初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霜降霜降,霜一降,秋天就真的谢幕了。可谢幕从来不是散场 —— 它是把这一季的红黄清甜,都妥帖收好,交给冬天慢慢保管。而茅山的下一个季节,已经踏着霜花,一步一步,悄悄地、稳稳地走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