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不得不提却又被总提的就是张国荣。
小时候家里的家具是主体白色,蓝色边线分割成一块块的。记得家具上唯一贴的一张贴纸就是张国荣。
没上学之前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没问过,就那么任它贴着,因为常常看到,便也熟视无睹了。
记得贴纸上的张国荣,是一头较长一些的短发,白色西装,表情忘了是否是微笑着,但肯定的是眼睛十分有神,以至于有段时间我都觉得贴纸里的是活人一般。
说起张国荣,其实我就会想起我的二叔,二叔从小顽皮,自是家中留不住,加之某些原因,被我爷爷赶出家门,早年南下海南闯荡,中间忘了有几次回家探亲,但最后一次回家后,就再也没能回到海南,因为彼时的他已经身患骨癌,一只手溃烂。一纸家信附带一张他手背病变后的站立照片,就是得以回家的通行证。
因为我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帮忙带着的,所以二叔回家探亲,我在场。记得有次二叔回家,一身白色西装,好像还提着公文包,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碰到了,回家后的他就端来一盆水,脱掉鞋袜,伸脚到盆中,一盆水瞬间染红了一多半。二叔还给我买了玩具枪,让我败家没三下两下就不会biubiu了,接着就被我用来调泥了。
再后来见到二叔,就是二叔得病回家,那时的我已经读小学。二叔回家,我爷爷就回了老家,不知道他们父子俩到底有什么过节,我也没问过我爸。二叔的生活起居,都是我奶在照顾,我姑他们也许也来看过,这部分记忆淡忘了。对了,二叔还从海南带回来的一罐冲剂饮品,家里人都没怎么碰,全让我一人独占了。味道是什么样的,早想不起来了,但味蕾隐约仍记得,未来如果有可能再次尝到,也许会泪流满面吧。
暑假我是惯例去奶奶家住的,期间和二叔接触也不少,但记得的只有二叔给我和我的妹妹们买雪糕,还有一些记不清的对话,即便是已经生病的二叔,依旧很帅,嗯,是帅,毫不夸张,帅到让我感觉二叔不属于我们这个家庭,而是误打误撞投错胎。因为二叔有些像贴纸里的那个人,后来我知道,他是张国荣。
八九十年代,港片很火,周润发,张国荣等等众星璀璨,似乎那时候很流行穿风衣,黑色的大风衣,二叔就有这么一张,不知道是在哪儿拍的,也许是南下海南的路上,也许是在海南。一袭黑色风衣,翩翩少年郎,目视远方,好像定要把那远方闯荡。相片是拍立得的那种相纸,小时候多次看到过,不知是否还在家中。家中二叔的照片也不少,但总是被家里人有意无意的忽略,即便看到了,爸妈也不多讲,只是告诉我,这是你二叔,很早就离家南下闯荡,你可千万不要学你二叔。年幼的我也只是随声答应着,没想到如今的我一如当年的二叔,也是在外工作,唯一不同的是,我是主动,二叔是被迫。
似乎我家里的男儿就有这种基因一般,长大成人,都会往外奔,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但过几年都会回来,不论主动还是被动。
记得那是冬天过去春天将至的日子,像往常一般上学读书,班主任的课,我爸穿着大棉衣手拿头盔敲门进来,和班主任说了几句,朝我看了一眼,班主任示意我跟着我爸走吧,虽然我不知道啥原因,一方面觉得啥事啊还耽误我上课,作业怎么办。一方面觉得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必须到场。
跟着我爸出了门,我爸又去了我小学旁边的幼稚园接我妹,就这么带着我和我妹回家了,到家了,我才知道,二叔不在了,昨晚后半夜走的。
得了骨癌,一方面发现时已晚,另一方面没钱治也是原因,只是吃药来缓解溃烂蔓延,疼痛却没法儿止,二叔也试过安眠药自杀了结一切,但没成功,之后便由我爸和我三叔轮流照看,晚上也和我二叔一起睡以防不测。二叔走的那晚,轮到我爸守着,后来听我妈说,前半夜的时候好好的,睡到后半夜,我爸听到二叔喉咙咽了一下,人便没了。我爸过去也是练过武术的人,面对毛贼根本不怵,但二叔走了的那晚,我爸身上的哆嗦就没停过。眼圈都是红红的,这也许是我爸第一次面对比自己小的兄弟走在了自己前面。
人死如灯灭,二叔一走,我奶也只能忍着悲痛给我二叔擦洗身子,换上我爷爷干净的四兜服,戴着前进帽,当寿衣。点上一圈蜡烛,为二叔照亮去往那边的路。
第二天才知情的我,被我爸接回家,简单穿戴,说明了一下,我负责举引魂花。到了我奶家,差不多是中午,是出殡的时间,我奶扑在二叔身上大哭了起来,过了几分钟,被众人拉开,搀扶着,负责办事的人把二叔抬起放到来接的中巴车里,我在前面一排举引魂花,当时的我好想回头看一眼,但事先被嘱托说我还小,不能看往者的脸,但我还是从后视镜了,看到了安静躺在后排座上的二叔,看到了惨白的手,毫无血色的脖颈,刮得干净的侧脸,到鼻子,因为座椅挡着,没有看到闭着的眼。
那时的我,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觉得中巴车开出去,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二叔了,永远也见不到了。
二叔被中巴车拉到了火葬场火化,骨灰也没有被拿回来,具体原因不知。
三十多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二叔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关于二叔的病因,最多的说法就是在海南期间,种种原因感染上的,抑或引发的。
也正是因为这种猜测和二叔的天性,二叔成为了一个被家族刻意回避隐瞒的反面。
后辈的我只活在大人所编织的梦里,所有的肮脏也好,矛盾冲突也罢,都由上一辈人上上辈的人所承担着,二叔没有怨恨什么,我爸我妈没有怨恨什么,我姑我叔没有怨恨什么,我爷我奶没有怨恨什么,他们只是在为了自己所要面对和保护的东西而活着,仅此而已。
年夜饭桌上,一家人围一桌看着黑白电视里的春晚吃着年夜饭,我面前永远是我爱吃的粉丝,够不着的饭菜有爷爷奶奶给夹,那时的二叔,远在海南的二叔,是怎样度过大年三十的,我无从得知。
谨以此文怀念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