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世界》第52章重阳登高。

重阳前三天,厨头就开始念叨了。

“菊花得提前泡,桂花得提前晒,糯米粉得提前筛——”他扳着手指头数,像在算一笔大账,“往年于先生登高回来,都说‘糕太硬,嚼不动’。今年要是再嚼不动,他嚼的不是糕,是我的脸。”

小七蹲在灶台边,头也没抬:“那您今年少搁半勺碱。”

厨头瞪他一眼:“小猴崽子,看你能的,你来,来。”

小七笑道,“我就嘴上能的——假把式。还是您来吧!”手上的筛子晃了两下,糯米粉细细地落进盆里,像一层薄雪。

阿毛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听见春草心里在想:“重阳糕,重阳糕——我娘说吃了重阳糕,腿脚就不酸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

九月九日,天还没亮透,厨房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厨头指挥春草蒸糕,小七剁馅,小赵把蒸好的糕切成方块,码进食盒里,用粗布盖上,免得凉得太快。厨头用竹签扎了一块边角料递给阿毛:“尝尝咸淡。”阿毛接过去咬了一口——米香、桂花的甜、糖渍过的菊花瓣在舌尖轻轻散开,像含住了一小片秋天。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厨头说:“淡了还是咸了?”阿毛说:“刚好。”

云朵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蹲在横梁上往下看。

太阳还没升到凤凰山顶,于先生一早就让大家把书收了,说今天不讲经。“九月九,登高去。”

重阳节是古已有之的节日,九九相重,取“久久”之意,求长寿。东晋时上至王公、下至百姓,都在这天登高、饮酒、赏菊,以避灾求福。

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先生各有安排,登高路线彼此错开,他们出门早,一年级的学生还在院里集合,就看到二年级三年级的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于先生站在院子里清点人数。马文才今天穿了一件新袍子,月白的,袖口收得利落,像是按着射箭的款式裁的。手里握着一把弓,弦是新的,还没拉满过。他站在人群中,腰挺得笔直,心里想着他爹说的那句“龙山落帽”:“山简在龙山重阳登高,帽子被风吹落,被人笑他不拘礼法。后来呢?后来他高升了,帽子成了佳话。”他握弓的手又紧了一些。

英台和山伯并肩站在人群边缘。英台今天穿了一身青灰短褐,袖口扎紧,腰间系了一根窄窄的革带——不像去登高,倒像要骑马。山伯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祝兄,你今日……穿得利落。”英台没回头:“爬山,穿宽袍容易绊倒。”山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胖丫从廊下小跑过来,没往于先生那边去,直接凑到英台耳边,压着声说:“祝公子,香香小姐说她今天不去了。早上起来头就沉,可能昨晚窗户没关严实,风吹着了。”胖丫说:“她让你别惦记,说歇一天就好了。”

英台对胖丫说:“好,我知道了,让她好好休息吧!”胖丫点点头,又小跑着回去了。

山伯站在旁边,听见了几句,低声问:“周姑娘不去了?”英台嗯了一声。于先生数完人头,把手一挥,出发了。

开始上山了。于先生走在最前面,步子稳得像在平地上走。梁山伯走在祝英台旁边,手里拿了一支茱萸。于先生说:“重阳佩茱萸,辟邪。”梁山伯就把茱萸递给祝英台:“祝兄,给你。”祝英台接过去,没插在头上,别在了衣襟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支茱萸——叶子是绿的,结着暗红色的小果子,凑近了闻,有一股辛香,不浓,但提神。

马文才远远走在前头,手里也拿着一支茱萸,比梁山伯那支大得多。但没人看他。

人群出发的时候,阿毛背着食盒走在后面,云朵蹲在食盒盖上,他穿过菜园,看见木槿花还在开。朝开暮落,今日这一朵,大约是它开的最后几朵了。他没有停下来看,但走出了几步之后,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花安静地待在枝头,他想起郑灵说“门开过一次,就会开第二次”,不知道那扇门,下一次开的时候,会从哪个方向打开。

凤凰山不算高,但路陡,阿毛爬得气喘吁吁,拄着膝盖喘气,嘴里忽然冒出一句:

“我好比擎天柱——作了打狗棍……”

云朵蹲在他肩上喳喳了两声,旁边和阿毛一样背着食盒的万有才稀罕地问“你什么时候成擎天柱了?啥是擎天柱?”

阿毛:“刚才。爬了一半,已经变打狗棍了。擎天的柱呗!唉!九月九,上山走,山高水长不见头……走得我脚底板起了皱!”跟在阿毛身后,背着几壶菊花酒的小七也笑出声来,“阿毛,咱厨房里除了有才和我,就属你逗人了,这些话你哪学来的?”阿毛故作高深。“都是我的家乡话,你喜欢?”小七道“好听,有说咱厨房的吗?”阿毛“有。”

爬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顶。风一下子就大了,吹得袍角翻卷,马文才的月白袍子在风里鼓起又落下,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于先生在山顶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铺了块粗布,招呼学生们坐下,又对阿毛招手:“食盒放这儿。”

阿毛把食盒放下。他刚直起腰,就听见马文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足够让人听见:“重阳登高、饮酒、赏菊、射箭,都是旧例。今日学生带了一把弓,想试试手,不知于先生允不允许?”于先生看了一眼马文才手里的弓,沉默了一瞬,说:“箭带了?”马文才说:“带了,备了三支。”于先生说:“那便射一箭——不是比谁射得远,是比谁瞄得久。

马文才愣了一下,没接话,但还是走向山崖边,背对着所有人,拉开弓。弦绷紧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像一声短促的、还没有被说出的话。他瞄准的是对面山脊上的一棵孤松,大概隔了七八十步,瞄了很久,箭离弦,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松树脚边的草丛里——没中。他放下弓,自己先笑了一下:“风太大了。”于先生笑道:“山高风急,箭不准,是风的事;瞄不瞄,是你的事。”

(重阳节在农历九月,属深秋,对应五行中的“金”。古人将两者结合,把秋季“讲武习射”的传统融入重阳节,更看重“瞄得准”而非“射中”,核心在于这并非实战狩猎,而是一种讲究技法与姿态的礼仪性、竞技性活动。

重“礼”甚于重“果”:作为官方礼仪活动,“射”的过程(如举弓、瞄准、身姿)比结果更能体现参与者的修养与风范。这是一种“武”的礼仪,展现的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姿态。)

阿毛蹲在旁边,听见几个生员在低声议论:“听说桓温将军当年重阳登高,帽子被风吹落,部下捡起来要给他戴上,他笑说‘何须遮发’,后来那顶帽子被画进了画里。”“画里?”另一个人凑过来,“哪个画?”“不知道——反正有人说,画的是将军的洒脱。”阿毛听着,心想:一顶被风吹掉的帽子,能变成“名士风度”的证明。那不戴帽子的人呢?如果根本没帽子可掉,是不是就不配被记下来?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食盒又往里推了一点。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白景明那边传来一声:“马公子,你那只箭落在松树那边了,我去替你捡——”他话没说完,马文才已经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压住了:“不必。落在哪里,就是哪里。”他这句话像是在说自己那支没有中的箭——已经飞出去的东西,不必再捡回来。白景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松树,没有再动。

陆文宗、钱经、赵正他们爬上来、坐在石头上、看远处的田野——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白景明现在一棵松树下,手里那枝茱萸,已经被他捏得蔫了,叶子卷起来,边缘发黄。他没有戴,也没有扔,就那么攥着,像攥着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放下的东西。

赵正忽然说了一句:“我昨晚梦见蛇了。”没有人接话。过了一会儿,钱经说:“我也梦见了。一条白的,盘在井台上。”陆文宗没有说他梦见什么——他什么都没梦见。他已经好几天没睡着了。

阿毛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停下。但他听见陆文宗说了一句,很轻:“马公子说,那是最后一次给我们五石散了。”没有人在他这句话后面接话。

英台站起来,走到山崖边,站在马文才刚才站过的位置上,弯腰捡了一根枯枝,在手里掂了掂。马文才回头看她。英台没有看他:“重阳射箭,不一定要用弓。”她把枯枝端平,像握着一把没有弦的弓,瞄准远处——不是松树,是松树上方那片被风吹散的云,手一松,枯枝落下,落进崖下的草丛里,没有声音。她转身走回山伯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没射中。”

山顶四周开了许多野菊,黄的白的,一团一簇,开得不算茂盛,但颜色亮得扎眼,像有人把碎金子撒在草丛里。生员们各自散开,有的摘花,有的观景,有的坐在石头上喘气。阿毛把食盒放好,直起腰,看见于先生站在一丛菊花旁边,背着手,看着花。

风小了一些,于先生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让人把带来的菊花酒分给大家。酒是书院自酿的,不烈,微甜,带着菊花的清香。大家一人一小碗,端着喝,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靠在树上。

于先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立刻喝,先闻了闻,然后说:““朝霞开夙雾,众山相与雄。采菊投酒杯,俯仰生清风。”今年的菊花开得晚了。”旁边有人问:“为什么?”于先生说:“因为雨水多。花开得晚,谢得也晚。”他顿了顿,“人也是一样。”

阿毛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他心想:“不是花开得晚。是秋天来得慢。但秋天终于还是来了。”

于先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高风自急,菊短香不迟。"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随口胡诌的,不算诗。若论咏菊的好句子,诸生谁有?"

马文才接了话,站得笔直,朗声道:"学生有一首曹子建的——'彭祖称遐龄,安期讵可寻。菊为制颓龄,解颜劝杯酒。'取重阳求寿之意,以菊延年,辅酒助兴,学生以为甚合今日。"

于先生点了点头,“甚合今日之景。”

生员们都点头,甚好。钱经赵正等人也赞同的说“马公子说的好。”只是没那么大声了。

山伯端着酒杯,本想说,菊有劲节,霜中独茂。但心里都忽然想起两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两句——可能是因为英台就站在南边。他没有念出声。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贴在小腿上。他想:南山不是山,南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这个念头让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喝了一大口酒。

英台走到崖边,蹲下去,把一支被风吹歪的野菊茎扶正,动作很轻,她的手离开那支菊花的时候,花茎轻轻弹了一下,直起来了。英台轻轻说了一句楚辞,很短,像是不经意:“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阿毛蹲在食盒旁边,山崖边传来生员们吟诗的声音。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念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两句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句。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重阳糕,糕上压了一朵完整的菊花,黄澄澄的,安安静静地嵌在米白色的糕面上。他把那朵菊花抠下来,放进嘴里,甜味化开的时候,他想:花开就开,杀什么杀呢。

云朵歪着头看他吃花,忽然叫了一声。阿毛抬头,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于先生把酒碗举起来:"今日登高,有射有吟。菊花在风里开了,我们好好看了,在此再休息片刻,就可以下山了。”

阿毛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那片草丛里安静地躺着一支箭和一根枯枝,没人去捡。

阿毛忽然觉得肩膀一轻——云朵飞出去了。它没飞远,落在山崖边那支枯枝旁边,歪着头啄了两下枯枝上的树皮,像在确认什么。阿毛小声喊它:“云朵,回来。”云朵没理他,又啄了两下,然后一蹬腿,飞向了阿毛,那支枯枝被它带歪了,滑进崖边的草丛里,和刚才那支箭落下的位置隔了不到两尺。

阿毛喂云朵一小块重阳糕,自已也掰了一块放嘴里嚼,米香软糯,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于先生已经放下酒杯站在一棵松树下,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山伯也站起来,忽然说,“这里我好似来过。”阿毛看着山伯被风吹起的衣角,有一瞬间觉得山伯仿佛“薄”了一些,然后又恢复了。英台也往山脊处望了望,阿毛看到英台落在地上的影子仿佛多了个重影,然后又重合为一个人影。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告诫自已要早点睡,一定早点睡。

祝英台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水面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梁山伯说:“祝兄,你许愿了吗?”祝英台说:“许什么愿?”梁山伯指了指远处的山:“今天是重阳,登高许愿,灵验。”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许了什么愿?”梁山伯想了想:“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毛在不远处听见祝英台心里在说:“我希望梁兄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梁山伯心里在想:“我希望祝兄万事顺遂。”

马文才站在一棵树下,一个人。他看着远处的山,手里那碗花酒也快喝完了。他知道白景明他们在看他,也知道他们没敢走过来。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梁山伯那个人,以后用得上。”他当时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想的是:我想要的,不是他。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赢,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赢的是什么。他只知道,祝英台坐在山伯旁边的时候,他不想看,又忍不住看。看了又觉得——还不如不看。

云朵忽然说“马文才,马文才,你前程不想想钗裙。”马文才回头瞪过去。阿毛赶紧把云朵捧在手里拎走,边走边说“你少学点乱七八糟的”。云朵在他手里歪头,又说了一句:“从此不敢看观音。”英台坐在原地,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

马文才收回瞪云朵的目光,抬头望了一眼碧兰的天空,慢慢走到山伯旁边坐下,忽然开口念了一句诗:“登高望远寄愁肠,一杯浊酒入秋霜。”他念得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山伯愣了愣,放下酒杯,说:“马公子好雅兴。”马文才没有看他,他正看着英台:“祝公子,接一句?”英台没有抬头,手里转着杯子。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山长水远人何处,只有月明照短墙。”声音不大,像在说给自己听的。

喝了酒,吃了糕,又休息了片刻,于先生就带着大家下山了。

英台,山伯,马文才,阿毛走在最后面。

英台在下山时,忽然看到一只金点黑蝴蝶落在草丛里,翅翼上有一点金色,像碎箔在阳光下翻开又合拢。就在英台弯腰看蝴蝶时,她身体重心前移,脚下踩到的是松动的碎石。滑倒是在她尚未完全站直时发生的——而此刻她血脉里又一次振翅,比上一次更久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苏醒,她顺着山路旁边的斜坡滑了下去,山伯没犹豫,跟着滑下去了。马文才站在上面,愣了几秒——他第一个念头是“要不要拉她一把?”第二个念头是“她总是那么傲,这下栽了,哈哈哈!。”第三个念头是“山伯下去了,我不能输”。他犹豫了一下,也滑下去了。但他是往下跳的时候脚一滑,不是滑下去的,是滚下去的。摔得不重,但很狼狈。

英台滑下去时,注意到一条粗壮的藤条,忙用手拽住。这时山伯也滑到了英台身边,英台一手攥着藤条,另一只手向山伯伸过去。山伯没犹豫,握住她手腕,借着那股力道稳住自己。山伯问她“摔到哪了?”。英台说“没事,崴住脚了”。山伯检查了一下她脚踝——这是他们第一次肌肤接触。山伯低头看了看英台脚踝,他说:“好像肿了,我背你上去。”英台迟疑了一下说,“拉着手就行。”马文才这时候才滚到下面,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山伯回头看他说:“马兄,你也摔了?”马文才看了英台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说:“我没事,我自己能走。他站起来的时候,偷偷用袖口擦了一下膝盖上的泥,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梁山伯拉着英台慢慢往上走,马文才又喊:“喂——”山伯回头看他:“马兄?”马文才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冲山伯摆摆手“没事儿。”一个人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

阿毛跟在最后面,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心想:英台的脚踝伤了,山伯拉着她,马文才瘸着腿跟在后面,落后一步。这就叫“命运”吗?。他低头看脚下的路:山路崎岖,两边是枯黄的草,偶尔有野菊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在风里晃一晃,又缩回去了。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