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思录:·161·当叶藏遇见福柯

——读《人间失格》与《规训与惩罚》的笔记

要特别懦弱

特别胆小

懦弱胆小到不敢痛苦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两本书。左边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右边是福柯的《规训与惩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读。也许是某个深夜,翻完《人间失格》最后一页,忽然想起福柯说过的一句话:“灵魂是肉体的监狱。”

那一刻,大庭叶藏的脸和福柯笔下那个被规训的囚徒,在我脑海里重叠了。

而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同时打开了这两本书。

叶藏是个胆小鬼。他自己说的。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候还会被幸福所伤。”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我以为它在说敏感。一个过于敏感的人,世界对他来说确实处处是刀刃。但再读,再读,我发现不对。叶藏不是“怕疼”,他是“不敢疼”。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怕疼的人,遇到伤害会躲、会叫、会逃跑。叶藏不是这样。他面对伤害的方式是——在伤害到来之前,先把自己拆成碎片。他扮丑、讨好、伪装,不是为了躲避伤害,而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不值得被伤害”的存在。如果伤害已经无法避免,他就提前杀死自己感受伤害的能力。

书里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无法忘记。叶藏的父亲问他想要什么礼物,叶藏明明想要书,却因为父亲面露不悦,连夜改口说想要狮子舞的面具。他不是在妥协,他是在抹除自己的愿望,抹除到连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的想要、什么是不敢想要。

这不就是“不敢痛苦”吗?不敢有愿望,因为愿望可能落空;不敢有感受,因为感受可能被践踏;不敢有自己,因为自己可能被否定。

读到这里,福柯忽然变得亲切起来。

我以前以为《规训与惩罚》是一本关于监狱的书。它确实是,但它说的不只是监狱。福柯想说的是,现代社会的权力不再像古代那样通过公开的酷刑来展示力量,而是通过一整套精密的机制——学校、工厂、医院、军营——来规训人的身体和灵魂。

规训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不是用锁链捆住你,而是让你自己捆住自己。福柯称之为“自我监视”。当一个人把规训内化到心里,他就成了自己的狱卒,时时刻刻审视自己、矫正自己、惩罚自己。

叶藏不就是这样的吗?

他不需要父亲真的打他、骂他。父亲一个皱眉的表情,就足以让他连夜修改自己的愿望。那个皱眉,就是福柯说的“规训”——一种微小的、日常的、无处不在的权力运作。它不流血,不骨折,但它杀死灵魂。

福柯写道:“惩罚逐渐不再以酷刑的形式出现,而是以一种温和的、隐秘的、矫正性的形式出现。”叶藏的遭遇正是如此。没有人真的把他关进监狱,他自己把自己关进了“不敢”的牢笼——不敢做自己,不敢表达,不敢痛。

“要特别懦弱,特别胆小,懦弱胆小到不敢痛苦。”——这句话,简直就是为叶藏量身定做的判词。

我试着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看看它们能碰撞出什么。

《人间失格》提供了症状。叶藏是一份病例,详细记录了“不敢痛苦”这种状态的临床表现:讨好型人格、自我否定、情感麻木、身份认同混乱。太宰治用第一人称的叙述,让读者住进叶藏的皮肤里,感受那种“连棉花都会受伤”的窒息感。

《规训与惩罚》提供了诊断。它告诉你,叶藏不是天生的懦夫,他是被规训出来的。他成长的环境——父亲、同学、社会——有一套隐形的规则,而他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些规则,并把它们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他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他只是在服从,服从那些早已内化的指令。

叶藏说:“我这一生,尽是可耻的事。”福柯会说:这不是可耻,这是权力的作品。

但这并不是说叶藏没有责任。福柯也提醒我们,规训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它需要主体的配合。叶藏太配合了。他太早学会了察言观色,太早学会了自我否定,太早学会了“不敢”。他像福柯笔下的圆形监狱里的囚徒,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监视他,但他确信有人在监视,于是他开始监视自己。

读到这里,我想——那句话是谁说的?是施害者说的,还是受害者说的?

如果是施害者说的,那它就是命令,是规训的一部分。它在说:你要乖,要听话,要把自己变小,小到没有感受,小到没有边界。这是福柯笔下的权力在说话。

如果是受害者说的,那它就是哀鸣,是自白,是习得性无助的极致表达。这是叶藏在说话。

而最可怕的是,很多时候,我们已经分不清这两者。当一个被规训的人把规训内化到极致,施害者的声音和受害者自己的声音就混在一起了。你以为是你自己在要求自己“不敢痛苦”,其实那是早已内化的权力在你耳边低语。

两本书读完了,我合上它们,坐在书桌前发呆。

《人间失格》让我心疼。叶藏最后说“一切都将过去”,那句话里没有任何希望,只有彻底的放弃。太宰治写完这本书就自杀了。他用自己的死,完成了叶藏的故事。这本书告诉我,“不敢痛苦”的终点是什么——是一个人的消失。

《规训与惩罚》让我愤怒。福柯冷静地分析了权力如何塑造灵魂,如何让人成为自己的狱卒。这本书告诉我,“不敢痛苦”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一种社会机制的结果。它不是性格缺陷,它是伤痕。

两本书都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太宰治没有说“你要勇敢”,福柯也没有说“你要反抗”。他们只是把症状和机制摆在你面前,让你看见,让你无法装作看不见。

看见,也许就是开始。

最后,我想起福柯在书里引用的一句话,那是边沁设计的圆形监狱的构想:“每个人都将最终使之彻底内在化到自己的心中,以至于自己成了自己的监视者。”

叶藏就是这句话的文学化身。

但福柯也说,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反抗。规训不是全能的,它总是留下缝隙。叶藏没有找到那些缝隙,或者说,他找到过,但不敢走进去。这是他的悲剧。

而作为读者,我们也许可以做得更好一些。至少,当我们读到“要特别懦弱,特别胆小,懦弱胆小到不敢痛苦”时,我们能够辨认出这句话的来历——它不是真理,它是规训的回声;它不是教导,它是警醒。

我们不需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我们需要做的,恰恰相反——把那根被拔掉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找回来。

疼就疼吧。疼,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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