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大福,祖上源自西伯利亚森林。我一直为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烦闷不已,这般软乎乎的称呼,半点配不上我一身冷峻气质,可我那个毫无审美可言的人类奴隶,偏偏固执地这么喊我。
只有等她沉沉睡熟,我才能静下心,复盘自己这碌碌无为的半生。平日里我早已忍耐她许久,向来懒得同她计较,可今日,我无意间听见她同陌生男人闲谈:大福脾气特别好,从来不伸爪子逗人,就算逗弄它,也只会软软喵一声,轻轻把我推开。
那一刻我怒火翻涌,再也忍不下去!她竟敢在外人面前这般肆意歪曲本主子,还是对着陌生异性!今夜我定要让她好好见识,何为坏脾气,何为锋利尖锐的利爪!
可当我抬爪悬在她身前,心底却陡然迟疑。一桩桩旧事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她耐心给我洗澡,日日备好吃食,细致替我理顺满身绒毛……
罢了,终究是我太过心软善良。
我纵身跳下床,踱到窗边,燥热的晚风擦过我冷硬的侧脸,思绪飘回四年前初次与她相见的那日。那天她一脸讨好,从前任奴隶手里小心翼翼接上我,整个人伏低身子凑到我的跟前,满眼都是谄媚。
往后日子里,我日日看她天不亮就出门奔波觅食,深夜归家还要蹲在一旁清理我的猫砂盆。我心底满是嫌弃,人类未免太过孱弱,寻吃食竟要耗费这么久?每每我憋不住想要发作,她又会怯生生靠过来蜷在我身边,我心底泛起一丝不忍,便默许她抚摸我的毛发,算是施舍一点慰藉。
可这愚钝人类,竟误以为是我主动向她示好。我刚想抬手教训一番,就见她打开那台冒着寒气的柜子,掏出我最钟爱的猫条,瞬间熄了我的火气。
往后数年,她总垂着一脸疲惫归家,浑身倦意难掩。时而要照料年长的妇人,时而会有年轻女生登门,我一直满心疑惑。许久之后,家中来了一对中年男女,听她唤作爸妈,我才恍然,这小丫头也有可怜之处,做了我的奴隶,连与父母相见都难得。
她远不及我这般坚韧,我好几次撞见她独自落泪,蜷缩身子,无助地把头抵在膝盖。我心头一软,主动用脑袋蹭蹭她,好心给予安抚,可她偶尔还会不识好歹,伸手推开我,实在叫人气恼。
最令我耿耿于怀的,是她曾反抗过我。印象最深那次,我外出巡视领地归来,她却失控般用绵软无力的手掌拍打我,虽然伤不到我分毫,但实在不可理喻,全然辜负了本猫的一片好意。
嘀——
突兀的声响惊得我浑身一震,这笨奴隶居然关掉了制冷的机器,是打算活活热坏本猫吗?
转念一想,又作罢。
她好像老了。
自打搬来城里,我便察觉出来。她鲜少出门奔波,吃食日渐单薄,多数时候都蒙着头昏睡不醒。为此我忧心不已,几次想出门扩张领地,通通又被她拦下来阻止!
但今日,她着实把本大人伤透了心!
我扒拉过她那发光的方块盒子,翻到了那个陌生男人。听闻他文采斐然、才华横溢,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正好替本大人出面,好好敲打敲打她。
忘了说,江湖上本大人还有个名号叫丧彪。从前数次单挑群猫,独闯幽深鼠窝,剿灭一整窝鼠族天骄,于我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那男人倒是通透,片刻就领会了我的心思。
只是这厮眼底藏着几分冷厉,莫名让我心头掠过一丝寒意。我强装镇定出言提点,只要此事办妥,往后我便收他做我的附属奴隶。
夜色渐深,时辰不早,本大人也该寻处凉快地方歇息。
耳边又传来她梦呓般的碎语:“我要去川西,我要去拍照……”
真是愚蠢的人类,日日挂在嘴边,就连梦里都反复念叨,却从来没有动身。人生哪里来这么多犹豫不决?那陌生男人都邀约她好几回了。
我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傻奴隶,属实猫生不幸!
“我要把青春留住……”
青春?还想留住,怕也只敢在梦里空想。连本大人这般强悍的存在都做不到的事,她区区一个渺小人类,竟敢口出狂言。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子,连高一点的柜子都爬不上去。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听见这句,本大人实在忍无可忍!
我甩动尾巴重重拍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床上的人呓语一顿,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缓步绕到枕头边,垂眸望着她苍白的侧脸,方才满腔怒火,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总心心念念奔赴远方,却被琐事困住脚步;总妄想留住转瞬即逝的年岁,却日日耗损自己。看似自由的心愿,全是捆住她自己的枷锁。
罢了,随她怎么在外人编排我脾气差,随她整日做奔赴山野远方的梦!
——马卓
2026.7.15